你有没有算过,通讯录里那些顶着“舅舅”“姑姑”“表姐”备注的人,有多久没说过话了? 我有个朋友翻了翻记录,上次和他堂弟的对话,还停留在三年前,他给堂弟孩子的出生红包转账。 一句“谢谢哥”,再无下文。
更扎心的是,他外婆去年过大寿,一大家子好不容易聚齐。 饭桌上,他对着一个有点面熟的中年男人,憋了半天,才尴尬地喊了声“叔叔”。 结果他妈在旁边使劲拽他袖子,低声急道:“这是你亲舅! ” 那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他自己都懵了,心里翻江倒海:亲舅舅啊,怎么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感觉,就像老家那句老话说的:“亲戚不联系,就跟路上的陌生人一样。 ” 这话听起来冰冷,可仔细想想,我们是不是正在亲自把这句话变成现实?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亲戚意味着春节的压岁钱,暑假田埂上的追逐,是一大家子人挤在姥姥家客厅里,电视吵,小孩闹,大人在厨房叮叮当当,那种热闹是带着温度和声音的。 表兄妹之间,为抢一块红烧肉能“反目”,转眼又凑一起偷偷摘邻居家的枣。 那时候,关系的亲疏是用“我去你家的次数”和“我跟你吵过几次架”来计算的。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计算方式变了。 变成了微信步数里遥远的距离,朋友圈点个赞的交情,甚至只剩下家族群里抢红包时才会浮现的昵称。 我们毕业、工作、结婚、生子,人生进度条唰唰地往前赶。 每完成一个“任务”,通讯录里就多出一堆人,生活也被切分成越来越多的碎片。 留给“亲戚”这个分类的时间和精力,被压缩到了逢年过节,甚至压缩到只是父母口中“你给谁谁打个电话拜个年”的一句任务指令。
我母亲常念叨二十年前的光景。 她说,那时谁家盖房,几个舅舅能放下手里的活,一蹲就是半个月;谁家老人病了,姨们轮着班去伺候,从来不用明说。 人情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后来,大家像蒲公英一样散开了。 城里买了房,孩子上了不同的学校,加班、房贷、孩子的补习班……每一样都成了“正事”。 而走亲戚,慢慢变成了“等有空再说”的事。
这个“等”,最要命。 就像一壶茶,总想着等忙完这阵再喝,等想喝的时候,早就凉透了,味道都没了。 亲戚关系也这样,你不主动倒一杯,他也不主动续上水,壶就那么干烧着,最后只剩下一层擦不掉的茶垢。
有个前同事,结婚时的事特别典型。 他父母坚持要请全所有远近亲戚,说这是规矩,是“人情往来”。 他对着那份长长的名单头皮发麻——好些人,他连样子都模糊了。 硬着头皮发了请帖。 婚礼那天,厅里坐满了。 可除了父母辈那几桌还算热络,他自己同学同事那几桌欢声笑语,中间那些“亲戚桌”却透着一种礼貌的安静。 大家客气地点头,微笑,互相问问“这是你家的孩子啊? 都这么大了”,然后,就各自低头看起了手机。 那场面,热闹是酒店的,尴尬是自己的。 他后来苦笑着说,感觉像是租了一群演员来扮演“其乐融融”,演完了,各自领盒饭散场。
你看,血缘只是给了我们一张入场券,并不能保证我们在彼此的生活剧场里,永远有角色。 没有日常的台词对白,没有共同的剧情推进,到了关键场次硬要同台,除了僵硬的背诵客套话,还能有什么呢?
我们总怪“年味淡了”,说“人情冷了”。 可真相往往是,是我们自己先关上了门。 我们嫌走亲戚麻烦,怕被问收入问婚恋;我们觉得家族群聒噪,动不动就设置免打扰;我们连给长辈打个电话,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仿佛那是项艰巨的任务。 我们把这份疏远,归结为“代沟”,归结为“圈子不同”。 我们用“成年人的自觉”当作借口,默契地、心照不宣地,共同选择了“不打扰”。
直到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比如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童年某个温暖的片段,或者父母生病时感到孤立无援,又或者,仅仅是像我的朋友那样,在至亲的寿宴上,对着亲舅舅叫不出称呼。 那种瞬间袭来的陌生感和失落感,才会像一根细针,扎破我们用“忙”和“累”吹起的气球,啪的一声,提醒我们失去了什么。
老祖宗看这些,看得透透的。 他们不讲大道理,就用大白话戳你心窝子:“聚少离多,终究是要生疏的。 ”“亲不亲,故乡人;近不近,常来往。 ” 话糙理不糙。 感情这东西,不是什么永动机,它就是个火堆,你添一根柴,我添一根柴,才能一直有光亮有温度。 大家都袖手旁观,再旺的火,也得灭。
所以,当我们在某个寂静的时刻,忽然为这份疏离感到一丝心酸时,或许不该急着去感慨什么“世风日下”。 而是该先摸摸自己的心,问问自己:那个曾经一起光屁股玩水的表弟,他最近在为什么开心,为什么发愁,我真的知道吗?
如果我们自己都成了那个从不主动往火堆里添柴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抱怨周围越来越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