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沈志权
小区对门有一所小学,入冬以来,时常有老伯推着一个大铁桶在边上卖烤番薯。放学时分,常有孩子围上去,买上一块,手忙脚乱地剥开焦皮,轻咬一口,在蒸腾的热气与香气里,流露出满脸的享受。见此情景,不由勾起一些烤番薯的年少记忆。
老家宣平地处浙中半山区,水田少,山地多,番薯成了农户的半年粮。记得小时候,中秋节过后不久,家里无论是烧饭还是煮粥,都要掺进大量的番薯,每天吃的是番薯饭,喝的是番薯粥。霜降前后,番薯收获时节,每家每户的鲜番薯堆得像小山。人们就把大的番薯挑选出来洗干净,连夜刨成丝,第二天一早挑出去晒番薯丝,或切成片煮得半生不熟晒番薯片。村前庄后,到处晒着银晃晃的番薯丝,金灿灿的番薯片,东一片,西一片,构成一幅独特的山村丰收图景。那些挑剩的番薯大小如鸡蛋,大多焖熟了当主食。晒干的番薯丝、番薯片储存着,一般要吃到来年小麦收成的时节。我们上学蒸饭,蒸的也同样是番薯饭。
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吃番薯是尝鲜,是在享受一种美味。但在我们小时候,每天要吃番薯饭番薯粥,尤其是难见米粒的干番薯丝饭粥,开始几天还好,到后来就吃怕了。每到吃饭的时候就犯难,不吃就要挨饿,吃了就泛胃酸。见我难以下咽的模样,父亲就会在一旁念叨着:“你呀,就是没有挨过饿,如若让你饿上一天,就会觉得番薯很好吃了!”母亲见我实在吃不下番薯丝粥,就把珍藏在灶前炉灰里当水果吃的鲜番薯掏出一块,洗净去皮切成片,一片一片贴在铁锅的一圈边上,下面煮着番薯丝粥,让薯片慢慢烤干结出锅巴,然后起出,淋上番薯粥的汤水。如此一来,就像吃锅巴,又香又甜,而且有嚼劲,番薯就变得好吃多了。
该图片疑似AI生成
烤番薯。
寒冬腊月,漫天飞雪,无法外出劳作,一家人就在家中生起火炉,围在一起烤火取暖。母亲就焖上一大锅小番薯,在火炉上加一些白炭,架起一个大铁筛,把焖熟的番薯一块一块摊在铁筛上烘烤。
烤番薯是一个有趣的过程,铁筛下的炭火通红,淡蓝色的火苗轻舞,火星闪烁。铁筛上的番薯先是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就发出滋滋的响声,番薯皮也慢慢鼓起一个个小包,表面微微冒出糖油。这时,就得把番薯翻个面再烤,待到番薯再次发声,鼓包,冒油,然后再翻个面,改用文火继续慢慢烘烤。如此反复多次,直烤得铁筛上的番薯由大变小,由鼓胀变干瘪,表皮糖油充分溢出,并凝结成一层油光闪亮的薄皮,番薯干才算烤好。
刚烤好的番薯干,咬一口,外皮富有韧性,内里糯软香甜,那味道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吃的不是番薯,而是鲜美的柿饼,让人回味无穷。
番薯干冷却后,母亲就拿个小坛子装着,储存起来给我们当零食。我们年少时,宣平农村的孩子从小学到高中,上学所带的零食大多是烤番薯干。当然,现在农村孩子上学所带的零食,早已不仅仅是番薯干了,他们也像城里的孩子一样,可带各类糕点水果。据说,如今连番薯干也不是用炭火铁筛烤了,而是经反复蒸制用电烤箱烤的。
制作番薯干。郑建华/摄
在我的记忆里,烤番薯干不仅是一种满足口欲的零食,更是一种饥饿时补充能量的食粮。我读高中时,学校食堂实行蒸饭制,即学生自己带饭盒粮食干菜,学校食堂负责蒸饭,每学期向学生收缴几块钱的柴火费,或者收取80斤的干柴。有一次,雷仁标和陶潘岩同学约我周末去陶潘岩的老家——东垄村的大山里挖干枯树桩,用来抵交柴火费。我未曾去过大山里挖干枯树桩,觉得很新鲜,就愉快地答应了。
星期天一早,我们三人肩挑锄头、斧子、柴刀和畚箕等工具,走了十多里的路,来到东垄水库边的山上。山上杂柴丛生,荆棘藤蔓四处缠绕,松树、杉树耸立其间,挑着工具行走已十分艰难,还要在这样的环境中寻找并挖掘干枯树桩,就越发艰难了。
我们三人一字排开,拨开柴蓬,斩去荆棘,一路向前,在茂密的林间寻找着枯木树桩。发现一个,放下肩挑的工具,挥动锄头斧子,挖出干枯树桩,装进畚箕,然后挑上继续前行。我们从一个山头翻越到另一个山头,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出了几身汗,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总算把两只畚箕装满干枯树桩。此时,太阳已西斜,我们饿着肚子挑着百来斤的担子慢慢下山。
因为没有经验,我们来时也不知道带点吃的,等把柴担挑到水库边的机耕路上,已饿得眼冒金星,浑身乏力,几乎瘫软在地。我们歇了一会儿,到路边喝山泉水,渴虽解了,但饥饿依旧。我们试着在附近找野果子充饥,然时值隆冬,哪来的野果子?这是一个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地方,据潘岩说,往外走是东垄村,往里走是东垄源村,路程都是五里。大家饿得动弹不得,别说挑着百多斤的重担,就是空着手走路都很难,可眼下离学校还有十多里路,该怎么办?
正当我们束手无策之际,忽见东垄源方向有一人挑着担子,远远向我们走来。待走近一看,竟然是我们班的邹伟文同学!原来,家在东垄源村的他,正挑着一周的粮食回校上学。邹伟文见我们饿得狼狈不堪,赶忙拿出一小干粮袋的烤番薯干让我们吃。我们如获至宝,也顾不得这是他一周的零食,忙接过烤番薯干,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感觉就像吃山珍海味,那味道别提有多美了。等把一袋烤番薯干吃完,我们的体力也渐渐恢复,于是挑起担子结伴返回学校。
此事虽已过去五十年,但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恍如昨日。也就是从那时起,对烤番薯干,对番薯丝饭粥,我心存感恩,未敢再妄生半点嫌恶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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