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数量上来说，2025年不是经济学、金融学书籍出版的大年，也不是我阅读的大年。但值得欣慰的是，这一年还是有若干水平极佳的上乘之作，让我觉得可以让有心的读者觉得不孤单。其中最让我觉得惊艳的有两本，一本是中国人民大学聂辉华教授的《基层中国的运行逻辑》，另一本是德国哥廷根大学于晓华教授的《危机、改革与崩溃》。两本书共同覆盖的重要主题是古代中国的财政和国家治理，共同的优点是在这方面真切做到了“谈钱，但不庸俗”。
《基层中国的运行逻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10月
如果让我总结这本书的特点，首先，它延续了聂老师上一本《一切皆契约》里一贯的风格，就是“为其难，不为其易”。具体来说就是很“硬汉”的写作，即便是通俗普及读物，语言浅显易懂，但内容绝对要开到研究型硕士或者博士一二年级的水平，文献一定要拉到2000年乃至2010年以后。这种写法除了要求作者投入大量宝贵的时间精力，比较“费作者”这一个缺点，其他基本都是优点。但老实说，这种理想的写作态度和品控标准，在目前的经济学图书领域，特别是中文经济科普读物领域，并不是常态，而是稀缺品。具体原因主要是对于真正了解国际学术前沿的一线科研工作者，写书的回报远远不如发论文高。所以我真心希望有更多这样的作品能够大卖，从而产生健康正向的激励，引导更多一线学者投入到正外部性巨大的公共写作中。
其次，虽然这本书并没有像《置身事内》那样刻意制造延续性，但我可以保证，如果你真心读完了《置身事内》（而不是叶公好龙地买了一本然后扔在书架上）并且喜欢它，那你一定会很喜欢，甚至相当可能更喜欢《基层中国的运行逻辑》。其原因也是很简单的：《置身事内》里有很多特别好的话题，兰小欢老师开了一个头但并没有讲完。这些“坑”当中有很多，在《基层中国的运行逻辑》里都随着聂老师讲自己话题的逻辑自然而然被填上了。比如，《置身事内》提到中国的行政区划，有多少个市和县，以及对于经济学而言，很重要的问题就是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之间的央地关系，以及分税背景下的“土地财政”；而《基层中国的运行逻辑》会非常详细地告诉你，这些省市县的行政级别有几级，省级行政区划的历史沿革和背后的逻辑，中央拨款到了省里，各个地级市和县按照什么逻辑决定拨款分配的比例，“为增长而竞争”有几支主要的文献，它们的异同在哪里，“土地财政”的利弊又有哪几派看法，这些看法各自的理论基础是什么，有哪些得失。
比如，关于土地财政，为什么最积极的推动方往往是县市级政府？本书援引中国人民大学吕冰洋教授的研究指出，2017年之前，县级政府获得了超过一半的土地出让金，剩下的归省里和市里；2018年以后，市里获得的份额超过了县里，而省里获得的比例从30%左右一直下降到10%。所以区县政府往往既是土地实际控制者，也是土地财政的主要收益者。但随着时间演进，土地财政积累了大量金融风险。2020年，房地产创造的GDP增加值相当于GDP的7%，但相关贷款已经高达银行贷款的39%，GDP的66%。2021年开始，很多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让金收入在扣除成本后只占出让金的20%-25%，如果扣除地方债利息只会更低，因此，各地政府都到了必须调整相关产业和财政布局的时候。
同时，为照顾年轻读者和大学生读者，本书还很贴心地提供了周到细致的关于“考公”的相关信息和数据。比如国家公务员和省属公务员的招考制度、录取和入职后的职业发展相关信息。结合互联网产业的蓬勃发展，聂辉华教授也详细总结了目前比较热门的“直播带货”行业的规模体量、就业人数和未来发展点。相信这些信息也都可以为年轻朋友的人生规划提供有益的参考和帮助。
《危机、改革与崩溃：元明清七百年的金融秩序》，中信出版集团，2025年5月
我们这一代做经济学的，多少都有点历史剧 PTSD。关于中国封建王朝的财政制度和治乱兴衰，最初的感性认识基本不是从学术论文里来的，而是从小时候追过的古装大戏里硬塞进脑子里的。
印象最深的当然是被誉为“古装第一神剧”的《大明王朝1566》，再加上唐国强老师“我就是雍正本尊”的《雍正王朝》。这两部剧一个教我们：道貌岸然但内心猥琐的嘉靖皇帝和大臣每天不是在算政事，而是在算“我怎么从百姓的血汗钱里多分100万两”；另一个则展示了清朝皇帝想搞点“士绅一体纳粮”的公益事业，结果被一群穿长袍的地主整得心绞痛发作。皇帝生前操心，死后还要被这些人编排黑料，可以说是古代版的“走哪都被挂在网上”。
如果从稍微严肃点的阅读经验讲，黄仁宇先生的《万历十五年》算是我们那一代人的历史启蒙，用很“大家”的方式告诉我们：在儒家传统的“口不言利、手不沾钱”背后，中国古代大部分社会问题——说白了还是钱的问题。中央收不上来税，百姓被层层盘剥，中间层官僚嘴上义正词严，实际上天天“截胡”，搞得整个系统从财政到治理全面崩盘。
不过，黄仁宇毕竟是历史学家。对经济问题的理解偏感性，缺乏系统训练，有时也容易嘴上跑火车。比如他喜欢把财政崩溃归结于“官员缺乏数字敏感度”“不会记账”。这个解释吧……就像把球队输球归因于“球员没穿对袜子”一样：不是不能说，但有点太省略中间步骤了。
这一次，于晓华教授的新书《危机、改革与崩溃》就像是专门来给大家“补课”的。他把黄仁宇的宏大叙事重新用经济学的方法装了一遍，既保留了原来的历史纵深，又补上了财政、货币、国际收支这些过去容易被忽略的专业细节。读起来你会有一种感觉：“这才是把中国古代财政问题讲得明明白白的正经学术操作。” 他在书中指出，元明清三朝的财政困境，本质上都可以拆成三条线索：
国内财政： 中央和地方谁养谁、谁给谁分钱的问题。
货币经济： 实物货币、白银流动、纸币崩盘这些看似“技术性”但其实是系统性的大问题。
国际收支： 全球化早期的贸易格局怎么影响国内财政（是的，古代也卷外贸）。
说白了，就是“财政—货币—国际体系”这三件套，把元明清的兴衰串成了一个统一框架。非常顺、非常干净。
比如书中讲元朝：蒙古权贵赏赐开的“财政天坑”太大，农业税撑不起中央财政；后期虽然靠盐税补补血，但盐产地太集中，农民起义一把夺，中央立刻断粮断税，像被按了电源键一样直接黑屏。
讲明朝：前期张居正“一条鞭法”综合治理，配合西班牙白银大量流入——整个东南出现了古代版“资本大爆发”。但西班牙为了自己的贸易利益收紧白银出口，明朝财政瞬间“没电”；再加上东林党等利益集团对江南税收“能躲则躲”，搞得政府想打后金却弹尽粮绝，只能眼睁睁被小体量的对手反杀。
到了清朝，统治者吸取教训，央地分税、劳役分配、对外贸易……都处理得比前代精细得多。茶叶贸易甚至在无意间“助攻了美国的建国”。只是世界已经进入现代体系，清朝内部的民族关系难理顺；太平天国时期中央把厘金等税权下放， “地方财政独立性”一下子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洋务运动官商合办的问题也始终突破不了。最后的结果大家都知道：拖到了临界点，制度没能自主转型。
总体来看，《危机、改革与崩溃》是那种“写法很谦虚，但内容很硬核”的书。更重要的是，于教授既不做道德评判，也不搞“事后诸葛亮”，对历史人物保持最大程度的理解，把制度约束讲得非常清楚，让读者能跳出“谁坏谁好”的二元框架，真正看到财政、货币、国际格局、制度激励这些因素如何共同塑造了元明清的命运。包括想在历史里找政策逻辑的经济学者、想给课堂找素材的老师、想写论文的人、想跟朋友侃大山时显得“懂财政”的学生和甚至只是想看看“古代财政为什么屡屡爆雷”的普通读者。
又或者，这是那种你读完之后，会感叹“原来以前我们看的那些历史剧，剧本都写浅了”的书。（作者为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经济系长聘副教授，研究生院助理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