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反思雅漂【05 我们的“失语症”】我们的雅鲁藏布江漂流及徒步雅鲁藏布大峡谷

56 反思雅漂【05  我们的“失语症”】我们的雅鲁藏布江漂流及徒步雅鲁藏布大峡谷

文并图 税晓洁


(视频:漂流雅鲁藏布江  1998年


5、我们的“失语症”


雅漂”回来以后整整有半年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大汗淋漓,生活一直处于一种半休眠的停滞状态:萎靡不振,心烦意乱,惶惶不可终日。

每日想的很多,却写不出几个字。身体还出现一种很奇怪的现象:莫名其妙的寒冷时不时会突然从骨头里浸遍全身,冷到双臂发抖,让我怀疑是不是真的在大峡谷中了门巴人的那种神秘的“换命之毒”……这也没准,在中国目前尚不通公路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深处的墨脱县我对此作过仔细采访:这种下毒换命的陋习极有可能至今还存在,并非遥远的传说。甚至在这几年,还有一位当地县级领导,就被怀疑是这么死的,到底谁下的毒?嫌疑人一干查来查去却总也查不出来到底是谁,只好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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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雅鲁藏布大峡谷  队友摄

——在徒步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一个多月里,我和我的藏族兄弟更桑两人相依为命,为了寻找大瀑布,断粮多日,没这些门巴老乡我们不可能活着出来,他们瞧不起我或者看得起我,下毒索我小命,我只有尊重他们的民族习惯。)……我其实更清楚这些都是心病,回到了城市,我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不知所措让我恼火到了甚至自己都很瞧不起自己的地步,但没办法,它就象一团阴云,压在我的心头……

我知道,过一段时间,一切又会恢复正常,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但这次,我却真的不希望这样。

……愤怒始终伴随着我度过了在雅鲁藏布江的那段日子。当时,这很让我担心这些情绪化的东西会影响我的思维和写作。

漂完了,从世界屋脊回到华中腹地温暖而舒适的家中,一切却都和预想的相反。我患上的是失语症,是一点脾气没有,是懒洋洋的,是什么都不想做,而并非我在高原数次义愤填膺时想象中的亢奋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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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整理图片才发现:原来是当年56岁,现已年过八旬的,本队年龄最大的,性格最沉稳的林金银老人家在晃香槟,  税晓洁摄

在都市的安乐窝里,我的失语糟糕到甚至我这个摄影爱好者面对心仪的一家摄影专业杂志的催稿,也没心思去做整理照片这样的简单劳动,总是一拖再拖。面对源源稿约,我总不能按期完成,只好托词在“深思”,或者干脆任凭电话铃响个不停而不好意思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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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最高大河雅鲁藏布江源头  税晓洁摄

我知道这是我内心在惧怕一种虚空:又能如何?是梦非梦?非梦是梦?一切都是那么的真真切切又那么的不真实……这种无所事事的停滞的“深思”,其实直接影响我的饭碗。——几年前,为了做另一件也跟探险有关的事“徒步长江”,我可能刺伤了我的领导的自尊心 ,糟糕的还在于,正好那段时间,我的几个所谓“反面报道”招来了令人生畏的“焦点访谈”,老人家们说我不热爱我们的城市。我只好王婆卖瓜地抱怨我的正面报道也招来了“焦点访谈”,敬爱的老人家怎么就看不见呢?……当时,我们已经找到数十万元资金的“徒步长江”的报道计划,扯来扯去,推来推去,谈来谈去谈了几乎一年,最后结果是:老人家们要求我们说要么老老实实上班写宣传报道,要么去做“自由撰稿人”。 他的正式理由为我们小地方管长江的事干吗?……我当然没对他讲我们不是在同一个伟大正确的党的天空下吗?我们的祖国是一个大花园呀……他是领导嘛,领导领导就是……就总是正确……我们只好唐吉柯德般的走人。一转眼几年过去了,我基本正如他所预言,成了“自由撰稿人”。主要靠出卖旅行见闻和照片维生……“雅漂”是个好卖点,本来我自信是可以用稿酬还清我的雅漂欠债的,失语症却让我一再坐失良机。

更糟糕的是,失语症还进一步导致我患上了兴趣丧失症。

这又是一个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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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流在世界最高大河雅鲁藏布江上  队友摄

漂完雅鲁藏布江,我已经快30岁了。小时候立下的30岁以前娶一个好女人,生一个棒儿子的理想都没能实现,但我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挺满意。雅漂以前,我一直自认为是一个坚强的人,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一个能够坚持正义的人,一个为了自己热爱的正确的事情可以不顾一切的人——并且不是仅仅说说而已,不是只会嘴上热闹的那种人。比如:还以当年我狂热的迷恋的“徒步长江”报道而言,就是这样,我认为我做的没错,哪怕唐吉柯德,哪怕丢掉饭碗……我宁可选择成为一个尴尬的身份不明的人,宁可选择放弃旱涝保收的工资,也绝不放弃。——大言不惭点说,就算为了理想、信念或者正义吧……等等,等等。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不提了吧……在这件事上,我至今引以为豪的是:虽然因为得罪领导及由此而来的种种麻烦,使我们原有的活动经费大都泡了汤;虽然超出原计划的时间以年为单位,我和我的同伴还是从长江源头各拉丹东雪山坚持着走到了重庆。并且,不管怎样,我们的报道一直在发,虽然只能发在他乡,还得过一个全国奖(令我伤感的是,从我们上路,我们的报道就不可能在我热爱的我们的城市出现一个字了)……但我们仍在一直在尽自己热爱记者的职责,没有放弃自己的职业追求和理想还有信仰,心中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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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长江预查,沱沱河沿,万里长江第一桥,唐古拉山乡,1995年  队友摄

——而“雅漂”却可以说是击倒了我。

难受的是,这种“击倒”和我以往面对的任何困难都不同。不是一种破灭,也不是失恋的那种感觉。破灭了,失恋了,一切从头开始,倒也干净。可以从从容容。现在我说的这种“击到”是一种难以说情的东西。

简单点说,让我陷入有害身体健康的有些茫然的这种“击倒”我的东西和纯粹的“探险”本质基本无关。——和有关“纯粹的探险”前后的心理承受力,也基本无关。

当时我觉得这是一种难以说请,让人心痛入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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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流在世界最高大河雅鲁藏布江上  队友摄

关于探险和野外生活,“雅漂”前我经历过诸如长江、汉江、雅砻江、神农架找“野人”、自行车万里行等等非常刺激浪漫的事……对“探险”本身早已没有多少好奇,早已学会不去用英雄主义色彩看待问题。去青藏高原也早已宛若回家,没有多少神秘感的冲撞,只剩下一份本能的上瘾和热爱。在某些人眼里也许还比较神秘的“探险”,会带给参与者什么?探险的价值何在?心中早已有了自己比较的平和的看法。最初,我只是想去看看阿里,看看大峡谷,不仅仅为了漂流。当然,这回是去漂流,就还应当是一个优秀的漂流队员,这也和做任何事情一样,要做,就做好。要么,就别搀和。

所以,雅漂我一开始只是看作犹如出一趟远差。至于危险,重要的是你参不参与?有没有勇气?这是基础,没有这基础,扯什么淡?谈什么探险?一旦决定参与,决定探这个险了,这就不是问题。参与了,所谓的探险其实一直就是怎样面对和战胜危险。我相信没有一个探险者会认为自己的探险行动是去自杀。

探险中的危险很大程度上其实也正取决于探险者自身的素质。一个探险行动,是去送死还是探险?是真正的探索还是作秀?是值得认真面对的问题。良好的探险素质,应该是中国探险需要探索的重要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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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雅鲁藏布大峡谷  队友摄

当然,具体到每次行动,运气好坏是另外一回事,运气太差,那就只有随缘。老天要你升天那你也只有要去就去吧。这是探险者必备的心理素质,是前提……扯远了,我还没有从失语症中恢复,请原谅。

开始介入“雅漂”时,我要求自己以一个记者的眼光,以一个旁观者的立场去面对一切,但我不久就发现这根本不可能。不光我,从形势明朗时起,雅漂队的记者、司机就和队员就没什么分别,当时的条件,也不可能有什么分别。当人的尊严面临挑战的时候,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别无选择。——我记忆犹新的是:有一次关键时候的“起义”,是司机张超率先向“组委会”发难,他完全忘了这样做的直接后果是他的将要面临的巨大经济难题。现在,张超是“雅漂队”最大的债主之一,我们还欠他数万元的租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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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漂队员、司机 张超。他身边的狗,我们命名为“组委会” 。
——那段日子,我们骂人最恶毒的话语是“你个组委会……”      税晓洁摄

每当这种时候,空前的团结精神、感动我的人性光芒,总使我无法旁观……我希望这半年的“深思”能使我恢复旁观者的立场,但看来我做得还是很不够。

一个远在美国的陌生朋友对我说:不能体会漂流人的感受。相信会很自豪,也许会很沉重:面对死伤者。我猜想也许你在为其中的一些“插曲”气愤。我没有你们雄壮,没有干过惊天动地的事,但有时也会气愤,不能容忍对自己珍视的东西的丝毫怠慢。然而,自己也曾轻视过别人的义举。思考也会累死,为了救自己一条无足轻重的小命,只告诉自己做了不能不做的事。不幸你是记者,思考是你的职业。

你觉得人能和雅鲁藏布江相比吗,从任何一方面?

我回email说:漂流的确是一件很刺激的事情,久久难忘,雅漂更是一个怪胎,除了与大自然更是与人的丑恶“交流”。一言难尽。这事最重要的是让我对人体的潜能感到惊讶。自豪谈不上,自信是增加了。

这样的事会上瘾。如果有机会,我还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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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最高大河雅鲁藏布江上  队友摄

每条江都有自己的性格,雅鲁藏布江在我心中像一个孩子,有点调皮的那种……但这个孩子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笼罩着一种摸不透的神秘……没想好,再谈。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我只见到了这条江的中上游,下游已经在印度了。 长江就不同,我走过长江源头至重庆,重庆到上海断断续续都有印象,完全不同的性格。称得上母亲河。但就如现在的中国一样,满身疮痍……很累,脑袋里。思路理不清。信息太多,我的cpu处理不过来,发现了许多从前认为很不得了的东西都不过如此而已,有点失落,还有惰性。只有坚强的活着。如此而已……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