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世界变得扁平。技术的便利，让我们足不出户也能获取到前沿知识。留学的必要性和性价比正在被挑战：在地缘政治、技术变革与消费降级等因素的叠加下，“是否还要出国留学”早已不只是一个升学选择，而成为家庭必须直面的时代判断。当教育的边界被技术不断拉伸，站在国际教育拐点的我们，又该如何规划未来、做出抉择？关于教育的那个根本性问题再次浮出水面——我们究竟要让孩子接受怎么样的教育？要把孩子培养成什么样的人？
在2025腾讯ConTech暨腾讯新闻教育新回响年会现场，主持人陈晓（腾讯新闻教育频道编辑）与三位嘉宾郑金连（全球化智库副主任兼研究总监）、柴琳（启德教育学府事业部、学游事业部兼战略拓展部总经理）、辛颖（北京市海淀区稻香湖学校校长、清香未来城学校校长）共同剖析当下留学趋势、就业与专业的抉择，并重新发现AI时代留学的价值所在。
以下为本场圆桌的对话实录。
左起：陈晓、郑金连、辛颖、柴琳
一、教育全球化的新趋势：我们如何重新理解全球教育的流动？
陈晓：最近是留学的申请季，以前总会有学弟学妹过来问我，出国留学去哪个国家好？现在大家问的都是，还要不要出国？可以观察到，最近几年像英国、美国这些传统国家，它们的政策、生活成本等等都在发生改变，所以大家都会纠结，还要不要送孩子出国？想问一下郑金连老师，您做数据方面的研究比较多，您怎么看？
郑金连：我们一直在做留学相关研究。从全球范围来看，国际学生人数长期呈现持续增长态势，即便在疫情期间也并未出现明显下滑。根据UNESCO在今年10月最新发布的数据，2023年世界范围内的留学生总数大约是 729 万人，比 2000 年增长了两倍多。[1]
全球化智库（CCG）副主任兼研究总监郑金连
陈晓：谢谢郑老师，其实这个结果还让我挺意外的，没有想到有这么多的孩子还会选择出国留学。想问辛颖校长，您在国际教育第一线，发现孩子们选择的目的地发生了什么变化？
辛颖：从现在的经济情况和国际形势来看，所谓的“消费降级”确实发生了。
家长们现在的消费比以前要理性。大家会关注哪些地区的学校奖学金更丰厚、学费是否已经上涨到家庭难以承受的程度。比如阿布扎比，过去几乎没有中国学生选择去那里留学，但这几年当地新建了一批大学，从全球范围内挖了顶尖教授，并且提供接近百分之百的奖学金。所以对一些非常优秀的学生来说，就会愿意主动申请这样的学校。
陈晓：刚才辛校也提到了，消费是大家非常关注的点。想问柴琳总，在您看来，目的地和留学生数量的变化背后的原因可能是什么呢？
柴琳：从家长决策逻辑来看，我们在 2025 年的调研中发现，无论处在什么时代，家长始终会把教育质量放在第一位。其次是就业，孩子学成之后能否找到工作依然是非常核心的考量。第三才是留学费用。[2]
但值得注意的是，费用相关因素的重要性正在明显上升，家长越来越关心投入之后是否有长期回报、回报大概在什么时候出现，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性价比”。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越来越多家庭开始把目光转向欧亚地区，比如欧洲的德国、法国，以及亚洲的马来西亚、新加坡和中国香港地区。
陈晓：说到留学，家长们担心的除了孩子在外面过的如何，还也会担心孩子们学成归国后， 能不能端到饭碗？想问柴总，您觉得海归光环褪色了吗？
柴琳：坦白说，现在海归回国之后，整体竞争优势确实不像以前那么明显了。但依然有一半以上的企业表示，非常愿意为海归提供更优厚的待遇，尤其是在外资企业和私营企业中，这一点表现得更加突出。[3]
当然，大家之所以觉得“海归就业难”，除了整体就业环境的影响之外，海归自身也面临一些现实挑战：比如说他们在找工作的时候可能心态较高、要求的待遇较高；或者是常年在国外生活，对国内的就业形势不太适应。
启德教育学府事业部、学游事业部兼战略拓展部总经理柴琳
陈晓：郑老师，我记得您这边做过关于海归回国发展情况的研究，您愿意分享一下数据吗？
郑金连：在北京的中国科学院院士中，有 75% 都有留学经历，工程院院士中这一比例也达到了 47%，占比其实是非常高的。从更长期的数据来看，留学人员在我国创新领域的贡献一直都很突出。以独角兽企业为例，北京这 115 家独角兽企业中，32% 以上的创始人具有留学背景，基本接近三分之一。[4]
当前留学人员回国就业的整体形势确实更加紧张，一方面是留学回国人员的年均增长率已经超过 10%，而同期高校毕业生的增长幅度大约在 3% 左右，留学回国人员的增长速度明显更快。[5]这也导致国内市场中留学人员的数量和集中度持续上升，从而让整体就业竞争感受变得更加明显。
陈晓：想问一下辛校，您也接触了非常多国际学校毕业的孩子们，您观察到这些孩子的职业发展路径大概是什么样的？
辛颖：现在比较年轻的还没有毕业的孩子，我们在一起聚会的时候，他们也说，要利用寒暑假，要在国外的企业里实习，以及在国内的企业里实习。他们已经意识到了，必须把外部的文化和中国的文化有机相结合，以备将来做文化的桥梁，或者进行跨国的管理或者是合作。
现在确实就业比较难，“僧多粥少”，所以他们自己也说，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找到一个岗位，要立刻就开始工作，在工作的同时再看有没有其他创新创业的机会。虽然说现在确实形势比较严峻，可能就业比较困难，但是这些敢于闯的孩子，他们自己也在想办法。
北京市海淀区稻香湖学校校长、清香未来城学校校长辛颖
二、教育全球化的新路径：技术加速下，我们如何规划国际教育？
陈晓：其实说到就业有一个离不开的前置话题，就是选择专业。观察到，这几年随着AI技术的加速和迭代，传统岗位很多都被替代掉了，选专业这事也成了一门学问。想问一下郑老师，您观察到这几年留学生在专业的选择上会有什么变化？
郑金连：我们对2019年-2024年申请学历学位认证的学生专业进行了分析，按顺序从高到低分别是理学、管理学、经济学、工学。理学在持续上涨， 管理学、经济学、工学都有下降的趋势。[4]
从目前海外在读学生的专业分布来看，过去二十年中，赴美攻读STEM领域专业（科学、科技、工程和数学类专业的简称）的学生占比一直在上升。去年大概已经接近 50%，但这一比例仍然明显低于印度学生在美国的情况，印度学生选择 STEM的比例大约在 75% 左右。[6]
我们分析认为，其中一个现实原因是，部分学生在申请阶段会优先选择更容易录取的专业，先顺利进入海外高校，之后在学习过程中再通过辅修、转专业等方式逐步向STEM领域靠拢，这种“先出去、再调整”的路径在实际中也并不少见。
左起：陈晓，郑金连，辛颖，柴琳
陈晓：像刚才郑老师分享的数据，每两个中国留学生里面，应该就有一位选择了STEM专业。我也了解到一个数据，今年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发布的一个报告说：22岁-27岁的毕业生里，计算机科学和计算机工程专业的100位毕业生里面就有6位或者7位失业了。想问一下柴总，您觉得在这种背景下，我们还要建议孩子们选择理科专业吗？
柴琳：从 2022 年到 2025 年，在本科留学阶段的专业选择中，商科和经济学依然是排在最前面的，合计占比达到 36.81%，但从整体趋势来看，这一比例其实是在下滑的。[7]
很多有过申请经验的家长和学生都会发现，在专业选择这件事情上，实际上永远绕不开“先选学校”这一现实逻辑，因为无论是鼓励政策、学历认证，还是对学历含金量的判断，QS 排名依然是一个非常核心的指标。
但从大量职场反馈来看，真正进入工作之后，很少有人从事的行业与最初所学专业是完全对口的。所以，在专业选择上，我们往往会更鼓励学生选择交叉型学科。
举一个例子，比如说像商业分析，这两年上涨非常快，因为商业分析会涉及统计学、商科、计算机，实际上会把很多的学习内容整合在一起，能为孩子们的未来打下更好的基础。
陈晓：也想问一下辛校，从您的角度来看，您觉得我们应该选就业还是选热爱？
辛颖：我觉得还是要选热爱。无论是时间还是家长的金钱投入，都应该尽量投在孩子的天赋和热爱上。因为只有在他真正热爱的领域里，才能进一步培养他的能力、素养以及内在的稳定性和内核。
找到热爱和天赋，是一个向内看的过程，但我觉得这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在这个基础上，引导孩子学会向外看，也就是去思考：我的热爱和天赋能够为社会解决什么问题？这样，将来才会真正具备“变现”的可能性。
刚才提到现在很多职业消失了，涌现了很多新的职业。如果我们一直追赶着这个潮流，其实始终是被动的。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得找到自己热爱的，然后通过最热爱的这些学科或者是专业，来培养自己的能力、素养。这个时候有些什么社会波动，或者有些什么噪音，我们的内心才不会跟着去浮躁。
三、教育全球化的真价值：AI降低知识门槛，留学的核心价值将如何体现？
左起：陈晓，郑金连，辛颖，柴琳
陈晓：刚才辛校说到这种噪音，其实现在大家打开社交媒体，随便刷几个关于留学的帖子，相信一定能够看到有人吐槽说去国外读书没有什么课本，学不到硬性知识，不像国内学得这么踏实。很多人就觉得出去留学还有必要吗？想问问老师们的看法，您觉得我们现在出国留学还有价值吗？
柴琳：其实我除了是一名行业从业者之外，我本身也是一位留学生的妈妈。我一直觉得，如果出国留学这件事情只是为了学习知识本身，那坦白说，现在未必一定要走出国门。无论是国内老师的知识传授，还是高科技、AI 带来的信息获取能力，其实在知识层面已经非常充分了，如果只是为了“学知识”，确实没有必要再去付出更高的成本。
但当孩子真正走到国外之后，最先面对的，其实是如何在一个陌生环境中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很多经历过国外学习的孩子都会有非常深刻的感受，在国内备战高考时，往往是全家一起“上阵”，有人负责做饭，有人负责接送，有人盯学习进度；但在国外，却几乎完全依靠自己。这种能力的培养，是在潜移默化中培养出来的。
辛颖：我觉得首先还是要看，家长希望把自己的孩子放在一个多大的舞台上去历练，是在中国的舞台，还是放到一个更大的、世界的舞台上。
我一直觉得，留学整个过程里，人的成长是不可估量的，这种成长很多时候是用金钱买不到的。一方面，是跨文化交流的能力，这绝对不只是“学一门外语”这么简单，而是真正要在一个城市生活下来，去克服这个城市带来的各种挑战，这种体验是任何一次短期旅游或参观都无法替代的。
另一方面，就是孩子在国外独立处理问题时形成的内心坚韧，以及对事情的判断能力和为自己做决定的能力。他们需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这种意识会自然地传导到未来的工作中。
所以我常常觉得，当我们把孩子放到国际舞台上去历练时，会看到一种非常不一样、也往往更让人欣喜的成长。
郑金连：从我们长期的调研来看，留学人员出国的动机，其实也在不断发生变化。每一次我都会问海归们一个相同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出国留学？最近几年，出现最多的回答是：一辈子很少有机会可以用几年的时间，完整地生活在另一个国家里。
尤其是在 AI 快速发展的背景下，单纯“学知识”本身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事情，相比之下，真实的在地体验、开阔的国际视野，以及对不同社会运行方式的理解，正在成为留学真正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从更长远来看，中国企业未来的发展一定是要往外走的，可以说“不出海就出局”。很多企业在真正走出去的时候，都需要一批了解国际规则、熟悉当地环境的人才在前面铺路。
与此同时，还有软实力。随着中国逐渐走向世界舞台中央，我们越来越多地参与国际治理、全球治理，这些领域对具备国际视野、跨文化理解能力的人才需求会越来越高，而这恰恰是留学人员需要重点发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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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UIS Education Survey: Total outbound internationally mobile tertiary students studying abroad, all countries, both sexes (UIS estimate) (number)
[2]. 启德教育：中国留学市场2025年盘点与2026年展望
[3]. 启德教育、前程无忧：2024海归就业力调查报告
[4]. 北京市欧美同学会，CCG全球化智库：北京归国留学人员白皮书
[5]. 教育部：年度出国留学人员情况统计
[6]. 国际教育研究所(IIE):2025年开放门户报告（Open Doors 2025 Report on International Educational Exchange）
[7]. 启德教育：全球留学优势专业趋势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