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作者 袁哲
2025年，潮新闻携手浙江大学经济学院，开启了一项主要针对外卖骑手群体的深度社会调查。从“逆行英雄”到“平台劳动者”，从算法争议到社保探索——新就业的行业生态正在剧变，社会的认知也在悄然演进。小哥的真实工作状态发生了怎样的变化？社会的理解，是否真的跟上了他们的脚步？历时近一年的田野调研，研跨越浙江、上海、湖南、河北等多地，发放问卷超两万份。报告不仅真实刻画了骑手的收入结构、工作强度与职业成长，更将目光投向公众的“认知偏差”。
在协助潮新闻记者写完最后一篇报道（整组专题报道见下面链接），全程主导了此次调研的浙大经济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博士生导师袁哲，感慨良多，亲笔写下了这篇调研手记，我们来看看作为专业经济学者的他，在经过这项调研工作之后，对骑手群体有了怎样的全新认知——
就我本人而言，最初想去了解骑手源于一个偶然的契机。大概是两年前的一个周末，我们家去商场吃饭，儿子不吃辣，当我们在一家湘菜馆坐下后，我给儿子另外点了外卖，一份蛋炒饭。这已经成了我们一家人的默契。
那天巧了，我接起外卖小哥电话时，听到的是一段人工智能语音：“您好，我是无声骑手，请注意您的APP。”然后，我就在APP中收到对方发来站在商场负一层一家店铺门口的照片。
我赶紧回复：“等我。”然后去找他取餐，发现对方是一名听障骑手。
那是我第一次碰到听障骑手。
之后，我开始关注这个群体。这次调研之前，我做过听障骑手在工作表现、工作中卡点、平台给予支持等方面的研究；我也亲身体验过，在无声世界里他们的工作状况。
慢慢地我接触到了更多的骑手，随着研究的深入，我发现这个群体庞大且复杂，很多方面同我们想象的和在日常报道中看到的并不一样。
袁哲在调研时与骑手群体座谈，图右坐在他旁边的是曾感动全国的跳桥救人外卖小哥彭清林。受访者供图
我就想，能不能通过问卷调查与一线访谈相结合的方式，去还原这一群体最真实的工作图景？
调研的初衷并不宏大，只是希望“多听他们说”。然而，真正走近之后，许多所见所闻却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期，也不断冲击着我对骑手职业的固有认知。
于是，去年开始，我们团队和潮新闻联合开展了这项针对外卖骑手群体的深度调研，我们希望借这个机会去厘清社会对骑手职业长期存在的一些刻板印象与认知偏差。
在调研中，我看到的“骑手”群体，不再只是抽象的统计数字，而是一个个具体又鲜活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
第一站，我们来到河北燕郊。
在靠近陆道培医院的一个站点里，这里有十几位骑手，有另外的一重身份：白血病患儿的家长。
他们从全国各地辗转来到这里，陪伴孩子接受长期治疗，高昂的医疗费用几乎耗尽了这些家庭的积蓄。
成为骑手，是他们维系生活、支撑治疗的主要经济来源。当骑手虽然辛苦，但是和朝九晚五的固定工作比起来，给予了他们时间的灵活性——可以在孩子治疗、住院的间隙接单跑单。
在湖南岳阳等城市，我们还发现不少骑手，曾在大城市打拼多年，最终选择返乡从事骑手工作，只因为“不想让孩子变成留守儿童”。
选择这份工作，不管是为了撑起生活，还是为了既不脱离工作、又能多陪伴孩子，我从他们的身上，都读懂了父母对子女那份沉甸甸的爱。
这种爱并不张扬，也很少被言说，却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中显得格外纯粹而具体。
调研中让我同样印象深刻的，还有春节期间依然坚守岗位的骑手。彼时的上海陆家嘴街头，写字楼大多关闭，空荡而安静，只有游客在街头穿行。而骑手们没什么不一样，依旧在这座城市中往返奔波。对他们而言，放弃回家过年是一次增加收入的机会，是责任的延续。
这些个体故事很普通，看起来很小，一个个累加起来，却极具张力，让“骑手”这一群体具象化了。
一直以来，我从事着经济学方面的研究，从一定意义上来看，骑手工作的确是一份典型的“多劳多得”“跑一单，挣一单”的工作。
但在调研过程中，另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发现是：骑手这份工作，并非完全是外界想象中的“低门槛体力活”。
相反，它蕴含着大量需要长期积累的行业经验与隐性技能。比如，如何在有限时间内进行最优路线规划？如何在高峰期统筹多个订单？如何应对天气突变、系统延迟或商家出餐不稳定等突发状况？
这些能力并不会写在招聘启事里，却会直接决定骑手的收入水平与劳动强度。
坦率地说，在与多位资深骑手交流后，我甚至产生过真实的自我怀疑，如果有一天失业，恐怕未必能胜任这样一份看似简单、实则高度依赖经验与判断的工作。
也正是在这样的认知反差中，我逐渐意识到，社会对骑手职业的认知，往往只是停留在表层，要么简单将其视作“低技能劳动”，要么将其放在“苦情”滤镜之下凝视。而这一年以来调研、访谈、报告撰写过程中，我看到的实则更加多元和复杂，这是一种以灵活和自由并存、以体力投入叠加隐性技能的劳动状况，是一个在算法与现实之间能够自我调适的职业群体。
我希望，以后公众在讨论骑手权益、平台治理或劳动保障之前，都能够先去认真倾听骑手们是如何理解自己的工作与生活的。
因为只有当真实的人被看见时，关于权益与治理的讨论才会有坚实的逻辑和起点。
（本文作者：袁哲 浙大经济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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