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滏阳河畔
有一道铁青色的身影矗立七十年
它是连接南北的铁路大桥
是城市血脉里的坚硬骨节
更是镌刻着峰峰岁月与精神的无声史书
今天,让我们跟着王晓伟的笔触
顺着河水的流淌
循着时光的痕迹
一起探寻这座桥的故事与份量
我家就在滏阳河边上住。每日推开窗,最先望见的,不是水,而是那道横在水上的、铁青色的影子——滏阳河铁路大桥。它在那儿已经七十年了,岁数比我父亲还要大。许多人说河是城市的血脉,在我眼里,这座桥便是血脉上一块坚硬的骨节,沉默地支撑着所有奔流的愿望。
关于它的来历,我是从邻家一位早已退休的老铁道工嘴里听来的。老人说起上世纪五十年代建桥的日子,混浊的眼睛里会骤然亮起火光,仿佛能烧穿时间。“一九五几年的时候,咱们峰峰的煤,可以说称得上是国家的‘工业粮食’啊!”他说。于是,打通一条南北的铁路,成了最急迫的需求。图纸是希望最初的形状,而当图纸上的线条与这片土地重叠,一座桥的生命,便在一锤一钎的叮当声里,在无数黝黑的脊梁与淋漓的汗水里,有了筋骨,有了灵魂。
我时常在黄昏时走近它,细细地看。六座桥墩,是整座桥的根。用料是就地取材的青石,厚重、质朴,甚至有些粗粝。它们深深楔入河床,像六只从大地深处伸出的、坚定不移的巨手,死死抓住流沙与时间。水在它们身边分了又合,漩涡打着转儿,却动摇不了分毫。桥面是笔直的,两条钢轨静静卧在上面,被岁月磨出冷冽而温润的光。我总想象第一列喷着白烟的火车,轰鸣着从它身上轧过时,这桥该是微微颤栗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终于履行使命的、沉稳的颤栗。
桥下的拱是最动人的线条。五个巨大的弧相邻相守,从南岸跨到北岸,仿若一道道饱满的青灰色的虹。它本不是为点缀风景而生,可当夕阳的余晖为它镀上金边,连着桥身倒映在粼粼的滏水里,你会觉得,再灵巧的画师,也画不出这般力与美交融的弧度。矗立在水中央的三个拱稳稳托起桥面,敦敦实实的,像三位忠诚的卫士,也像三扇敞开的、永不关闭的城门。
父亲说,桥刚建成时,这里远不及现在繁华。没有如今的高楼,只有些零散的房屋和杂草,连路都没有这般平坦。那时年少的父亲,常和伙伴们跑到河边,仰头望着这钢铁与石头的巨人。火车轰隆隆地从头顶开过,他们便欢呼雀跃,仿佛那车里载着的,就是他们全部的未来。我想,那一代人的目光,一定是滚烫的,能把这铁桥的钢梁都熨热。桥通了,路就通了;路通了,世界就大了。乌金般的煤,通过这桥,流向四面八方,去点亮别处的灯,去烧热别处的炉。这桥,是峰峰伸向祖国大地的一条坚韧动脉。
至于我,从小长在这里,与桥之间自是有份独特的情怀。闲时,我喜欢在桥的附近徘徊,于河畔望着它每一块砌桥的青石,以及石缝里钻出的倔强青苔——我想,那些都是时光赠予的绿意。单独看,每一块石头都是平凡的,可当它们被一种意志凝结在一起,就成了桥。就像老铁道工和父亲讲述的那般,后来这里沿河建了楼、修了路,变迁之中,亦凝聚着老一辈们辛勤的付出。信念成桥,便可托起岁月;意志坚固,便如钢如铁。
听了桥的故事,有了对桥的念想,我便时常夜坐书桌前。偶尔从稿纸上抬起头,望向窗外黑暗的远处——我知道桥就在那儿,隐在夜色里。只有偶尔经过的火车,用它车窗的灯光,勾勒出桥身一瞬间的轮廓,像一道倏忽即逝的金色针脚,缝合着夜的寂寥。彼时,屋里的灯光是暖的、安静的。可我的心里,却会升起一股奇异的感动。我想,此刻的安宁、便利与繁华,该都与那道黑暗中沉默的脊梁有关。它分担了重量,我们才走得轻盈;它抵御了风雨,我们才有了一方晴空。
是啊,七十年过去,峰峰早已不是旧时模样。高楼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马路宽阔平整,滏阳河两岸绿树成荫、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人们的生活变得纷繁而忙碌,经过河边,或许不再常常为那座桥驻足。它太旧了,旧得有些过时;它太静了,静得几乎要被遗忘。但它就在那里,像一位步入古稀之年的老兵,卸去了硝烟,收起了号角,只是静静地、笃定地站在它最初的位置上。
所以,青石的色泽愈发深沉,钢铁的骨架亦更显坚定。无需诉说,桥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史书。那上面写着的,是一个地方从无到有的足迹,是一代人从期盼到奋斗的年轮,是一种如石之坚、如钢之韧的精神气质。它不仅是连接两岸的桥,更是连接过往与今天、付出与获得、沉默与辉煌的峰峰之骨。
■文字:王晓伟
■图片:杨元杰 周 兰
■编辑:周 兰
■校对:秦康宁
■编审:李妮妮
■监制:梁 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