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老伴的头一个月,儿女们最常问的是:“爸,钱够不够花? 想吃点啥? ” 到第三个月,问题悄悄变成了:“爸,您今天……自己弄的什么吃的? ”
直到把腌萝卜咸到发苦的那天,我才对着空灶台愣住,然后不得不承认一个有点丢人的事实:结婚五十多年,我连煮饭该放多少水都没弄明白。 以前总觉得家里热菜热饭、干净衣裳,都是“日子就该这么过”的自然而然。 现在知道了,那不是日子,那是她。
窗外的梧桐叶子落光了,我才好像从一场浑浑噩噩的梦里醒来。 三个月,九十多天,足够让一种“难”从心口蔓延到骨头缝里。 这种难,跟钱没关系,跟孝不孝顺也不沾边。 是另一种更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的塌陷。
清晨六点,生物钟准得像闹钟。 眼睛还没睁开,手就往旁边探——被子是平的,枕头是凉的。 那一瞬间,清醒得残忍。 再也没有人带着睡意含糊嘟囔:“今天降温,把你那件灰毛衣穿上。 ” 也听不到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小米粥在锅里咕嘟的小声响。 现在厨房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像个无奈的叹息。
我试着像她一样,系上围裙,摆开阵势。 可光是“今天吃什么”这五个字,就足以让我在冰箱前站上十分钟。 拿出鸡蛋,放下;拿出面条,又放下。 她以前总说:“你就一张嘴等着吃,还挑三拣四。 ” 如今没人挑我,我也没了着落。 有一次发狠,照着记忆里她的步骤腌了一小坛萝卜。 三天后兴冲冲夹出来,咬一口,咸得人发懵,赶紧吐了。 不是那个味儿,怎么也找不回那个味儿。 这才咂摸出来,过去半个多世纪我嫌弃的“家常味”,里面藏着多少我从未留心过的手艺与心思。
白天变长了。 尤其是下午,太阳慢吞吞地从阳台挪到客厅地板。 我把她的老花镜擦了又擦,放回床头柜原处。 好像明天早上,她还会伸手来摸。 新闻联播的前奏一响,我下意识就转过头,“你看这个……”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沙发的那一头空着,只有斜阳把我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个沉默的告示。
老朋友打电话来,扯着嗓门劝:“老李,你得出来! 去公园下棋,去河边遛弯,跟着老太太们跳跳广场舞也行啊! ” 我嘴上“嗯嗯”地应着,心里却直摇头。 去过一次公园,长椅上坐着,看见一对老夫妻,为走东边近还是西边景好争了起来,争着争着,老头忽然指着老太太鼻尖笑:“你这强脾气,跟了你一辈子! ” 老太太也绷不住笑了。 我立刻把头扭向另一边,看湖面上乱七八糟的波纹。 那笑声太熟悉了,扎得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从那以后,我更愿意待在屋里。 热闹是他们的,我连旁观都觉得拥挤。
儿女不是没提过:“爸,来我们这儿住吧,房间都给您收拾好了。 ” 我每次都推:“老房子住惯了,街坊熟,东西顺手。 ” 其实我是怕。 怕他们上班后,屋子里那种更庞大的安静;怕晚饭桌上,他们聊着孩子、工作、房价,我插不上话的那种格格不入;更怕我的沉默,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他们本该轻松的气氛里。 守着这间老屋,起码每个角落都有回音。 抹布擦过茶几,是她常擦的方向;阳台上那盆茉莉,是她三年前从早市捧回来的。 我接手伺候,笨手笨脚,前几天发现竟然打了几个米粒大的花苞。 看着那点怯生生的白,我站在那儿,眼泪毫无预兆就滚了下来。 这屋子,连一朵花都在提醒我她的存在。
夜晚最难熬。 床一下子变得好大,怎么躺都不对。 以前总抱怨她抢被子,现在被子全裹在自己身上,还是觉得冷,是从心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半夜迷糊间,手伸过去,碰到冰凉的缎面被角,人会一下子彻底清醒。 只好开灯,把那些厚重的老相册搬出来。 一页页翻:三十岁,她在中山公园,穿着素色裙子,扶着梅花枝笑,眼里有光;四十岁,抱着刚满月的孙子,在我家那小四合院里,她眼角笑出了深深的纹路;六十岁生日,我们给她戴上纸皇冠,她笑得像个孩子,有点不好意思……照片里,我们总是挨得很近,她的头微微偏向我这一边。 合上相册,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相册边缘的硬壳,硌得掌心生疼。
我现在学会了给自己找点事做。 早晨去菜场,不着急买,慢慢逛,跟相熟的摊主聊两句“今儿的茄子不错”。 下午泡一壶酽茶,摆开象棋,自己跟自己杀得“难解难分”。 天气预报还是准时看,虽然再没人追在我身后喊“明天降温,非让你加衣服不可”。 这些细碎的、必须亲手去完成的日常,像一串念珠,我一颗一颗数过去,一天也就过去了。
前些天整理衣柜最底下,翻出一条墨绿色的羊毛围巾。 针脚有的紧有的松,颜色也老气。 想起来了,是十年前她心血来潮学的,织了拆,拆了织,忙活了一个冬天。 完工后献宝似的给我围上,我对着镜子撇撇嘴:“这颜色……太沉了吧。 ” 就戴过那么一次。 她当时没说话,但撅着嘴收拾毛线针的背影,我现在都记得。 我把围巾慢慢绕在脖子上,毛线因为年月久压,有些发硬,凑近了闻,好像还有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橱柜的味道。 走到镜前一看,自己都笑了:是真不好看。 一个皱纹深刻的老头,围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旧围巾。 笑着笑着,镜子里的人眼睛就模糊了。
少年夫妻老来伴。 这话年轻时听,觉得是顺理成章的结局。 到了七十八岁,老伴走了九十多天,才尝出这话里全部的、铜铁般的滋味。 那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故事,是清晨桌上不凉不烫正好入口的那碗粥,是深夜下意识替你掖被角的那只手,是吵架后厨房里还给你温着的那碗汤,是知道你所有毛病却还是习惯了你的那个“烦人”的存在。
现在,茉莉花悄悄开了,细小的白花藏在绿叶里,香气一阵一阵,清幽幽的。 我坐在她以前最爱坐的那张旧摇椅上,吱呀吱呀,慢慢晃着。 夕阳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碰到很久以前,另一个同样长的、双人的影子。
我有时会想,那些我们共同经历、却又视而不见的成千上万个朝朝暮暮,是不是就像这茉莉的根,早就悄悄扎进了彼此生命的土壤里,缠绕成了支撑我们站立的所有筋骨? 如今她的一部分被抽走了,我的世界才这样摇摇晃晃。
所以,读到这里的你,或许正和另一半为了谁洗碗、为了孩子教育、为了某句不顺耳的话在赌气。 那么,在转身离开或者开口反驳之前,能不能停那么一秒? 看看眼前这个让你此刻心烦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等到很老很老的时候,那个能让你怀念的、能让你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感到“难”的,恰恰可能就是此刻这个,正让你生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