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献血方案还在网上挂着征求意见,评论区早就炸成了一锅滚烫的粥。有人在质问:
“让65岁的大爷大妈去献血,这是缓解用血荒,还是在拿老年人的命开玩笑?”
也有人在算账:“以前献400cc给两箱牛奶,现在连张面巾纸都舍不得给了,这‘无偿’到底是献给了谁?”
各种截图满天飞,有晒出厚厚一摞献血证却报销无门的,也有贴出医院催缴血费单据的,字里行间全是被透支的信任和无处安放的愤怒。
征求意见出来后,网友们的反应/图源小红书
说实话,这些声音我听多了,心里反而挺平静的。因为我比他们更清楚,那些键盘下的愤怒,最终往往都会变成像我一样的沉默。评论区里吵得再凶,也吵不回那些因为手续烦琐而被迫放弃的用血权益。
我看那些激烈的言辞,就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因为我知道,无论舆论怎么反转,那个“献了血,用血时却两眼一抹黑”的症结,从来就没有真正解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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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了,那天是周五,大太阳毒得很。公司包了辆车拉我们去市中心的献血屋。我本来缩在后面不想去,说最近项目赶进度,头晕得慌。但领导在车上拍着胸脯保证:“这可是积德行善!单位大力支持,算公出,下午给你们半天假,好好休息!”
我一听“半天假”,眼睛都亮了。对于我们这种996的“牛马”来说,时间比钱金贵。我咬咬牙,撸起袖子,献了400毫升。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我还在笑,这血献得值,能换半天自由。
献血/图源网络
结果,第二天现实就给了我一巴掌。
我拿着那本鲜红的献血证去人事那儿销假。人事小姑娘推了推眼镜,一脸公事公办:“小李,献血证我看到了。但半天假?系统里没记录啊,血站也没发函说有这个福利。”
我急了:“领导在车上亲口说的!算公出!”
“领导那边我不管,”小姑娘敲着键盘,语气很冷,“我只看公司制度和血站的正式文件。文件里没写,这半天就算你事假吧。”
我懵了,跑去堵领导。领导正忙着开会,不耐烦地挥挥手:“哎呀,血站那边不是有福利政策吗?你去问血站啊,让他们出个证明,我肯定给你批。”
就这样,我在单位和血站之间,被踢了一个完美的“皮球”。
血站说:“休假是单位的事。” 单位说:“没文件我不能乱批假。”
/图源职场剧《理想之城》
最后,那半天“公出”变成了旷工,还扣了全勤奖。我把那本献血证塞进抽屉最深处,自嘲地笑了笑:“早知道,还不如去跑个滴滴算了,好歹能换两百块。”
这事儿后来成了部门的笑话。但笑完之后,我心里拔凉拔凉的。我们这群人,平时加班连厕所都要掐表。想献血?得挤自己时间,献完了还得拖着虚汗回来当“牛马”。
久而久之,谁还敢献?谁还愿意献?我们不是没有爱心,我们只是输不起。
- 02 -
去年冬天,表哥在工地脚手架塌了,大腿被钢筋穿透,直接进了ICU。
我们一家人赶到医院,医生的话像冰水:“急需A型血!家属谁是A型?赶紧去楼下献血!”
我说我有献血证,可以用我的。
医生说:“你的不行,赶紧找人献!这是规定。你们得先找人献400cc,血站入账了,我们这边才能给病人用血。”
“那我去找!”表嫂抓起手机就往外冲。
那是个下雪的晚上。我陪着表嫂,在医院门口拦人。
“大哥,您是O型血吗?我哥在里头抢救,急需用血,求您帮帮忙!”
“大姐,献400cc就行,我们给您报销路费!”
大多数人摇头,不信,怕麻烦。我们像乞丐,在寒风里乞讨。
好不容易找到个小伙子愿意献,一验,转氨酶高,不合格。
那一夜,表嫂跑了十几趟,嗓子哑了。病床上的表哥,血压一直在掉。
用血难/图源网易
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通过朋友的朋友,才找到人。
当那袋血流进表哥身体时,表嫂瘫在地上号啕大哭。
后来表哥醒了,我拿我的献血证去报销用血费。血站工作人员很客气,但程序一套接一套。
“证明呢?诊断书呢?用血清单呢?亲属关系证明呢?”
我跑上跑下,盖了五个章,拍了无数照片上传到老旧的网页系统里。最后报销的钱,还不够我那几天打车和误工的损失。
那一刻,我看着手里的献血证,觉得它轻飘飘的。它能证明我献过血,但似乎证明不了别的任何东西。
表哥用血的那几天,就像在走迷宫。我们拿着一张无效的地图,在里面撞得头破血流。
- 03 -
因为献血次数多,我拿到了西安市的无偿献血荣誉卡——A卡。凭这个卡,免费坐地铁、公交。
这本该是荣耀,是我用身体换来的勋章。但每次刷卡,听到闸机里那声清脆的“爱心卡”,我都想把手缩回来。尤其是在早高峰。
“嘀——爱心卡。”
声音不大,但在拥挤的早高峰里,像颗炸弹。周围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那眼神里,有好奇,更多的是审视和鄙夷。
西安献血卡/图源“长安巷陌”
有一次,旁边一个老大爷上下打量我,用那种只有周围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老伴说:“现在的年轻人,啥便宜都想占。这爱心卡是给老人和残疾人用的,他一个大小伙子也好意思拿?”
我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手心全是汗。我想掏献血证甩脸上,告诉他们这是我献了血换来的!
但我不能。一解释,反而显得心虚。
还有一次,刷卡闸机坏了,一直响。工作人员过来,看到是爱心卡,第一反应是怀疑:“先生,这是您本人的卡吗?能出示身份证吗?”
我出示了,工作人员核对后放行,但眼神里依然有一丝不确定。
这本该是社会的回馈,怎么到了别人眼里,倒成了占便宜的证据?这“爱心”二字,在世俗眼光里,怎么就变了味儿?
我开始害怕坐地铁,宁愿多花两块钱买普通票,也不愿再听到那句“爱心卡”。
因为那三个字,不再代表荣耀,只代表尴尬。
- 04 -
如果说用血难、福利少是让人寒心,那我在西安某医院门口看到的另一幕,简直让人愤怒。
那天我去医院看朋友,在门口角落里,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凑在一起抽烟,眼神像鹰一样扫视路人。
“献不献?400毫升,当场400块,现金。”
我以为是诈骗。旁边一个等人的大叔低声说:“别理,黄牛,专门收血的。”
我好奇地多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黄牛,穿件油腻的羽绒服,挂着围巾。他不像混混,很客气,甚至带着“专业”微笑,熟练地给犹豫的年轻人递烟、拍肩膀。
“兄弟,实话跟你说,血站那头,献了血也就是个荣誉证书,顶多换张公交卡,还得被人指指点点。但在哥这儿,400毫升,实实在在的400块,现金,立等可取。”
他吐出烟圈,眼神狡黠:“你看那些家里人生病等着用血的家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血站没血,排队要等,他们能等吗?咱们这是‘双赢’。你缺钱,他救命,咱们这是在做好事,懂吗?”
我听得浑身发冷。
血包上拥有详细的信息/图源“青海献血”
最荒诞的是,他们手里的表格、证件,看起来比我去献血时用得还“正规”。他们有一套摸爬滚打出来的“地下系统”,能绕过监管,保证血液“合格”,钱货两讫。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引以为傲的献血,在这群黄牛面前,显得多么可笑、无力。他们用400块钱,就买走了我视为信仰的东西。而他们转手,能向患者家属索要几千块的“互助费”。
在这个链条里,我们这些无偿献血者,成了最廉价的“原材料”供应商。我们的善意,被包装成高价商品,卖给最需要它的人。这不仅仅是讽刺,这是对无偿献血制度的莫大嘲弄。
献血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害?没有人说得清。
因为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互助的家园,而是一个漏洞百出、荒诞的剧场。付出真心的人,往往是最受伤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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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血,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那一句“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口号?
是为了那一张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贪小便宜”的荣誉卡?
还是为了在别人危难时刻,能伸出的一只手?
我曾经以为,献血是件纯粹的事。流点血,救个人,值了。但现在,我越来越看不清了。
/图源无偿献血宣传科普在线
现在的局面,简直是“三输”。
献血者输了:流了血,没福利,甚至没时间。单位和血站踢皮球,最后还得自己扛着虚弱的身体回去干活。
患者输了:急需用血时,要么排队,要么被逼着去找黄牛花高价。
制度输了:因为监管的漏洞和流程的烦琐,催生了庞大的产业链。
普通人,在这个链条里,成了最无力的一环。
我们想献,没时间;献了,没保障;想用,没那么容易。
那个所谓的“献血福利”,在现实面前,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一戳就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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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些,不是为了抱怨,而是因为我不想让这份信任彻底变成绝望。
新的方案还在征求意见,这说明上面也想改。但我想说,改,不能只改“能不能献”的问题,更得改“怎么用”“怎么保”的问题。
/图源国家卫生健康委医疗应急司
这不仅仅是卫健委的一纸文件,这是对千千万万个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一个郑重的承诺。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西安市民,一个献过血的“合格老牛马”。
我不求惊天动地的回报。我不求因为我献了血,社会就得对我另眼相看。
我只求,当我再次撸起袖子,躺在那张献血椅上时,我能感到一种纯粹的、帮助他人的快乐。
我只求,当我拿着这张A卡,走进地铁站时,那句“爱心卡”的提示音,不再让我感到尴尬,而是能让我挺起胸膛。
我只求,我的血,能真正流进需要它的人的身体里,而不是流进黄牛的腰包里。
献血,本该是一件温暖的事。别让这股子温暖,凉在了半路上。别让那些愿意伸出胳膊的人,最后只能无奈地放下袖子,然后在寒风中,默默地抱紧自己。
这是我一个献血者,最真诚的呼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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