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斋往事:庞莱臣家族的百年浮沉

      庞氏几代的兴衰,不仅是一部家族命运史,更是近代历史的缩影。

这个曾经何许辉煌的家族,如何经历从云端跌落的命运,其珍藏的国之瑰宝又是如何在时代的洪流中被裹挟、捐献、充公,乃至引发延续至今的争议。此段往事,不仅关乎一个家族的命运,更触及了文化遗产在特定历史时期中的脆弱性、以及权利和私有产权保护的边界在问题。

一、南潯家族的崛起

庞莱臣的传奇,始于浙江湖州的古镇——南潯。他的父亲庞云镳(1833-1889),便是南潯“四象”之一(“象”意指资产千万两白银以上的巨富),庞家发迹于庞云镳之手,其通过太平天国时期向清军供应军需物资及蚕丝贸易积累巨富,商业帝国的崛起始终与胡雪岩、李鸿章等晚清政商巨头形成官商共生格局,成为时代缩影。

作为丝业同行,庞云镳长子庞景麟创立的“庞怡泰行”与胡雪岩的蚕丝生意形成上下游联动。1883年丝价暴跌前,庞莱臣主导收缩生丝库存,使庞家规避风险。胡雪岩西征军火采购虽由其直接对接洋商,但庞家凭借生丝采购渠道提供支持。两人私交甚笃,胡雪岩的提携助力庞家发展,庞家效仿胡庆余堂“戒欺”理念创办的“庞滋德国药店”,与杭州胡庆余堂形成区域医药互补。

与左宗棠的绑定推动了庞家政治资本积累,19世纪70年代左宗棠西征新疆时,庞云镳作为“后勤协理”,主要承担筹措军饷、转运粮饷及协调运输线等任务。左宗棠在奏折中提及庞家贡献,庞家借此获得官方认可,实现商业与政治的双重跃升。

1885年直隶水灾赈济中,庞莱臣通过捐纳获举人功名,李鸿章1886年上奏为其请赏。庞莱臣创办的龙章机器造纸公司(1902年)、世经缫丝厂(1895年)等近代实业,虽在李鸿章去世后成立,但前期考察、政策支持等仍受益于李鸿章时代的官商网络积累,庞家由此成为“四象”中兼具经济实力与政治影响力的家族。

庞莱臣的商业视野远超传统的丝绸贸易。他以南潯为根基,将产业触角延伸至杭州、上海、苏州等江南核心经济区,构建了一个多元化的实业帝国 。

据不完全统计,庞莱臣一生投资于近代民族工商的资本总额超过三百万两白银,这在当时是一个天文数字,使他稳居全国最顶级的大实业家之列,为他日后构建震古烁今的艺术收藏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持。

二、虚斋宝藏 

庞莱臣他自幼酷爱艺术,继承家业后的巨大财富,让他得以将这份热爱发挥到极致 。他的收藏斋号为“虚斋”,其藏品之精、之富、之系统,在中国私人收藏史上留下了难以企及的一笔。

 庞莱臣的收藏并非不加选择的“集邮式”囤积,而是有着清晰的学术目标和系统的收藏。他曾自述其收藏路径:“搜罗渐及国初,由国初而前明,由明而宋,上至五代李唐循而进” ,他以一种逆向追溯的、构建完整中国绘画史的宏大视野进行收藏。他强调“惟好之既笃,积之既久,则凡历代有名大家,盖于是略备焉”,其目标是建立一个囊括历代名家代表作的、美术馆级别的收藏体系 。 

他对藏品的品质要求极高,注重真迹,筛选严格 。在清末民初的乱世中,大量珍贵文物因时局动荡而散落民间,尤其是清宫旧藏的流出,为庞莱臣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遇。他的藏品来源极其广泛,包括: 

清宫旧藏:《石渠宝笈》著录的珍品,以及清代三希堂的旧藏,是“虚斋”收藏中最耀眼的部分 。

历代名家旧藏:他通过重金购求,将江南地区诸多著名收藏世家,如吴门汪氏、顾氏、锡山秦氏等家族的旧藏精品收入囊中 。

同时代收藏家:他亦从上海的狄平子等大收藏家处购得重要藏品,不断完善收藏序列。

“虚斋”的藏品总数超过1500件,涵盖了从唐、五代、宋、元、明、清的完整绘画序列,尤以宋元名跡和明清大家之作为重 。他编撰的《虚斋名画录》、《虚斋名画续录》及《中华历代名画记》等著作,不仅是其个人收藏的系统著录,更成为后世研究古代绘画的重要文献。

仅从《虚斋名画录》中著录的部分作品,便足以窥见其收藏的辉煌:

五代:董源《夏山图》

宋代:宋徽宗《雪江归桨图》、夏圭《溪山无尽图》

金代:李山《风雪松杉图》

元代:钱选《浮玉山居图》卷、黄公望、倪瓒等“元四家”的真跡

明代:“明四家”沈周、文征明、唐寅、仇英的精品,以及董其昌的力作

清代:“四王”(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吴历、惲寿平、石涛等人的代表作

这些画作,任何一件都足以成为一座大型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庞莱臣凭借一己之力,几乎为中国古代绘画史的每一个重要节点都找到了传世的物证。他的“虚斋”,在当时被誉为“江南半壁江山”。

三、捐赠与抄家

1949年,庞莱臣在上海去世,逝世前其藏品及家产分为四份,由继室庞贺氏、嗣子庞秉礼(庞维谨)、孙辈庞增和、庞增祥继承。那是历史的节点,也是个人命运的节点,许多人面临着向左还是向右的选择。

庞秉礼时任国民党将领孙立人秘书,曾安排军车运输藏品至台湾,但因庞贺氏坚持留下而未成行。庞贺氏作为主母,拒绝迁台,选择留守大陆守护家产,认为“孤儿寡母难以保护藏品,即便到台湾也未必安全”。庞家最终未随国民党迁台,部分成员如庞增和留在苏州、上海等地。

庞莱臣外甥张静江(国民党元老)曾建议庞家迁美,但庞家选择留守大陆,与张静江晚年定居纽约、变卖藏品维生的命运形成对比。 

此后政府鼓励私人收藏家向国家捐献文物,以充实公立博物馆的馆藏。对庞氏后人而言,这是一场复杂的抉择。庞氏家族的捐赠并非一次性完成,而是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开始,持续多年,惠及了多家重要的国家级和地方级博物馆,包括南京博物院、苏州博物馆、上海博物馆以及故宫博物院等。

1959 年,江苏省文化局的代表郑山尊,他亲自登门拜访庞家,以国家困难、南京博物院藏品匮乏为由,动员庞叔令的父亲庞增和向南京博物院捐赠祖传的 "虚斋旧藏"。

根据财新对庞叔令(庞增和之女)的采访,“他动员我父亲说,南京博物院的很多藏品被蒋介石带到台湾去了,现在是国家有难,庞家一向是爱国的,希望庞家能鼎力相助南京博物院。虚斋收藏是我太公的毕生心血,曾祖母和父亲有点犹豫。他又口头承诺,以后庞家后人要考大学,国家可以照顾。曾祖母很疼爱我们晚辈,就动心了。实际上“文 化大 革 命”后,我们全家下放到苏北农村,庞家我这一代四姐妹没有一个读大学的。”

南京博物院:是接收“虚斋”旧藏最大宗的机构。1959年,庞增和(庞莱臣孙子)代表家族向南京博物院捐赠了多达137件(套)的古代书画,其中115件被鉴定为国家一级藏品,包括仇英《江南春》、吴镇《松泉图》、黄公望《富春大岭图》等传世佳作。此次捐赠获江苏省人民委员会奖状,成为新中国文物捐赠典范。

1963年,南京博物院征集员徐沄秋以筹备画展为由,赴苏州拜访庞增和,提出借用其祖父庞莱臣“虚斋旧藏”中的吴镇《松泉图》轴与吴历《仿古山水册页》,承诺展期三个月后归还。庞增和未单独保管借据,仅将借据与画作卷存一处,轻信其言借出两件古画。然而画展未邀请庞家人参观,两件珍品自此杳无音讯。 

四、运动降临 下放抄家

庞氏家族在1959年的捐赠并未能让他们在随后的风暴中幸免于难。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狂潮席卷全国,这个曾为民族工业和文化传承做出贡献的家族,被贴上了“资产阶级”的标签。

1964年12月,南博时任院长曾昭燏自杀身亡,庞增和虽心系画作归属,但碍于时局敏感未敢追讨。

约在“十年动乱”开始后不久,庞增和全家被时局的洪流裹挟,从苏州的宅邸被下放至位于苏北盐城地区的大丰农村进行劳动改造 。这是一段极其艰辛的岁月,据家族后人回忆,当时全家老小七口人,仅凭庞增和的45元工资生活,其生活的困苦可想而知 。从江南的书香门第、富贾之家,到苏北农村的“改造对象”,这种身份和境遇的巨大落差,回想当年做下决定的时候,不知作何感想。这十余年的光阴,不仅是个人生命的蹉跎,也见证了一个家族在时代风暴中的漂摇。 

与下放几乎同步发生的,是针对庞家在苏州宅邸的“抄家”行动。在这场以“破四旧”为名的运动中,庞家仅存的古董、书画等财产被视为“封、资、修”的象征,遭到了毁灭性的抢夺 。

根据庞叔令的回忆,1966年9月17日第一次抄家时,我14岁。我记得很清楚,是苏州博物馆的人带着人来抄家的。第一次抄家没有打砸抢,有一个苏州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说,“庞家全是古董,吃饭的碗都是古董,你们要非常小心。”他们拉走了三四卡车的古董。我印象很深,当时是9月份,天气还很热,我父亲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衣,耷拉着脑袋站在一边,看着家中的古董字画被搬走。抄家后,当时一个做记录的女同志给了我父亲一份清单,被博物馆的一个工作人员从我父亲手中抢过去了,说“资本家还要‘变天账’吗,不用给的”。然后装着古董的卡车就开走了。这一幕我始终忘不了。

这次抄家,将庞家最后的珍藏席卷一空,执行抄家的有苏州博物馆的人员参与,在那个混乱的年代,本应是文化守护者的机构,扮演了掠夺者角色。诸多违法的勾当,都是打着“公家”、“集体”的幌子。

大运动结束后,随着“落实政策”的推行,部分被抄走的财物被发还给了庞家,但损失严重。面对这些劫后余生的珍宝,家族再次做出了捐赠的决定,将其中一部分捐献给了苏州博物馆 。这一举动,或许是出于对动荡岁月的后怕,或许是认为只有国家机构才能给这些文物最终的安宁。无论动机如何,它都为这个家族的悲剧增添了一抹复杂而令人唏嘘的色彩。

1979年,随着政治气候的转变,庞增和返回苏州后,仍惦念出借南博的两幅古画,开始向南博追讨。但南博态度骤变,姚迁院长等避而不见,庞增和夫妇在1979至1988年间多次赴宁讨要,均遭冷遇,十年间未获实质进展。期间,庞增和曾试图通过正式渠道索要,但南博以“借据遗失”“画作去向不明”等理由推诿,甚至拒绝提供画作流转记录。

捐赠的时候你是好同志,抄家的时候你是走资派,你来索要画作的时候,画作就是赝品。 

五、余波未了,《江南春》谜案

当人们以为庞莱臣家族的往事已尘封于历史时,一桩围绕其捐赠画作的公案,却将这个家族再次推向了公众视野的中心。这便是震惊文博界与法律界的“《江南春图》之谜”。

事件核心,是庞增和在1959年捐赠给南京博物院的137件(套)古画中的几件作品,其中包括一幅被认为是明代“吴门四家”之一仇英所作的《江南春图》 。然而,庞家后人后震惊地发现,南京博物院曾在1961年和1964年组织院内外专家对这批捐赠品进行鉴定,并将包括《江南春图》在内的5幅画作,鉴定为“伪作”或“假画” 。

更为关键的是,南京博物院在作出“贗品”结论后,并未通知捐赠人庞增和及其家族 。相反,博物院根据当时的内部规定,对这些被判定为“不具有收藏价值”的画作进行“处置”。这些处置方式包括划拨、调剂,甚至在后来的岁月里被出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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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年后,这些被“处置”的画作,包括那幅《江南春图》,竟赫然出现在艺术品拍卖市场上,并引发轩然大波 。这对庞家后人,尤其是庞增和之女庞叔令而言,是无法接受的。他们提出了几个核心的质疑:

1. 鉴定的权威性:庞莱臣是公认的顶级鉴藏家,“虚斋”藏品素以精真著称。南京博物院在短时间内作出的“贗品”结论是否草率?鉴定程序是否公开透明?

2. 处置的合法性: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益事业捐赠法》等相关法律,受赠方是否有权单方面处置捐赠物,尤其是在未告知捐赠人的情况下?即便被鉴定为“伪作”,是否应有归还或与捐赠人协商的程序?

3. 捐赠人的知情权:在整个鉴定和处置过程中,庞家完全被蒙在鼓里。这是否严重侵害了捐赠人及其后人的合法权益和情感? 

为此,庞叔令开始了数十年漫漫追索之路。她与南京博物院多次交涉,诉诸媒体,最终走上法庭。 

尽管此案的最终法律定论仍在拉锯之中,但它已经远远超出了个案的范畴,引发了社会对文物捐赠、博物馆管理、法律制度建设等一系列问题的深刻反思。

从南潯的实业巨子,到“虚斋”的收藏大家;从响应国家号召的慷慨捐赠,到大运动中的支离破碎;再到如今历史真相的漫长追索——庞莱臣家族的百年史,是一部近代商人命运的悲歌。也是诸多学者在呼吁的问题——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只有明晰了产权,企业家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庞莱臣家族的往事,是对所有文化遗、历史研究者一个典型研究案例:如果寒了人心,可没人敢再捐赠了。尊重私人产权,建立透明的机制,不仅是对捐赠者最好的告慰,更是确保文化血脉得以传承的基石。在那时集体运动高于一切的环境中,个人的财产、尊严乃至文化成果是何等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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