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眼疾
拓剑华
今年我有四次出现在电视新闻上,这是父亲告诉我的。
正月初六晚上被车拉到单位加班,到五一节我再也没有回老家了。往年只有母亲的牙疾让我牵挂,今年又增加了父亲的眼疾。眼球充血,红得怕人。父亲与母亲乘公交到小城看过两次,说是血压过高引起。老中医开了几包汤药,几盒针剂,几瓶液体。汤药由母亲煎熬,针剂父亲自己打,只是液体没人输。
原因是村子的医生嫌不是他开的药,拒绝挂瓶子。之前父亲在村子里看过,汤药吃过,针剂打过,液体挂过,但越来越严重。父亲是这个村医的老师,村医说不挂的原因是有责任事故在里面。其实这个乡村医生还是我的小学同学,当年关系挺不错。他家离学校近,我们乘中午休息时还偷偷溜到他们家摘过桑葚吃。他学习一般,但有“削笔”的本领。就是将毛笔头周围用锋利的刀子割,使笔头变小,写的小楷变细,不出格。后来他自费上了卫校,毕业后回到村子开了诊所。几年来,买了车,在城里买了房,在老家盖了新院子。
我们也劝父亲在小城住下来输液,但父亲坚决不肯。他说楼房离地,不踏实。小城也没有“司老干”“雷会计”等唠嗑的老朋友。楼房太不开阔了,尤其是上厕所,让人觉着很别扭。再说了,把母亲一个放在农村空旷的田野里,放在空旷的院子里,放在空旷的房间里,也放心不下。父亲说前多年农村贼多,故乡的粮食也缺乏安全感。村上就有一家丢了一圈羊,还有一家丢了刚卖牛的钱,钱放在靠墙的立柜里,小偷从外面抽走了后墙砖头,破开立柜后背顺走的。
冬日暖阳|摄影 赵彩霞
想到父亲的老朋友“司老干”前几天骨折了,又不免有一丝伤感。“司老干”也是退休老干部,五个儿女进城谋生,只剩老两口在老家。他年轻时在海南工作,是搞热带植物的高科技人才,后来依恋故土,调回到某乡镇当计生委专干。他的第一个孙子辈是女孩,叫婷婷。从生下来,“司老干”就天天嚷着孙女出嫁时要去吃酒席。生下娃娃不愁长,说话间就到了婷婷结婚的日子。本来儿子要在城里的大酒店过事,但“司老干”执意要在老家过,他还要管一顿床子面,儿子只好就范。“司老干”高兴,前一天就搭着板凳想把窗户擦干净。不想一脚踩空,摔倒在石头房台上。我那个乡村医生的老同学初步诊断后,说,老哥,看来你是不能去吃婷婷的酒席了。结婚那天,“司老干”在小城的中医医院接骨,不要说吃酒席,就连孙女的添箱钱也是老伴代给的。
父亲9岁失去他的母亲,靠每年在老院的槐树上锯下一个牛轭卖钱作学费,总算读了个师范。领父亲长大的一个姐姐和父亲宠爱的一个妹妹,早在20年前都相继去世。父亲有五个孩子,一个女儿在四年级时得肺结核夭折了。其他四个一个一个长大,成家,离开了父亲,到小城里找自己的生活去了。五年前父亲退休,用所有积蓄修了一个新院子,开始过宁静而且空落的晚年生活。
母亲的牙疾未好,父亲的眼疾又生。没有儿女在身边,他们也不给儿女说一声,一次又一次互相搀扶着坐公交到小城医治。可叹小城开的药液,我们村子里的医生是拒绝输给父亲的。
父亲眼疾似乎越来越严重,除了母亲熬汤药,父亲自己打针剂外,在小城买回来的液体还是无法输进父亲染病的身体。但是父亲眼睛再疼,每晚还是要和母亲坚持把当地的电视新闻看两遍,第二天中午重播时也不错过。每当看见自己的儿子出现在电视上,父亲都会笑呵呵地打来电话,说很忙啊,最近好像又瘦了,这么长时间总算看到你了,好好工作,注意身体。
父亲见儿子,只能靠电视。
——何况还是有严重眼疾的父亲。
作者简介
拓剑华,生于20世纪70年代。喜欢读书写作,作品散见于《北斗》《陇东报》《庆阳教育》《守望家园》等报刊及各新媒体平台,亦偶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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