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丨戏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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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方战乱,吴越国保境安民,佛教在南方得于喘息,云门宗瞅准机会,学得儒家生存法则,儒释混搭,弄出了一桌北宋时期的思想大餐。云门宗的道潜,和大学士苏轼的交往,就是这一桌盛宴上的两道菜,混搭端上,各有各的味道。


苏轼反对王安石变法,被贬出京城,北宋政府爱惜人才,觉得苏轼是个饱学之士,很宽容地让他去了杭州,杭州知州陈襄也是个保守派,两人有伴。


很骄傲的苏轼,端着微胖的身子,很不情愿地来到西子湖畔。文化人有个共性,心高气傲,稍有不顺,喜欢发牢骚。苏轼的牢骚,大部分写进了诗里,革新派忙于变法,一时也没有理会。


除了吃喝玩乐,寄情山水,苏轼总觉得有些压抑,无处释放,他发现佛教的云门宗很对胃口,云门宗指点迷津,激烈言辞。很符合他的脾气,苏轼自忖也有治国驭民之才,憋屈之余,不吐不快。


云门宗在北宋初年,得到了皇帝的肯定,正蓬勃发展。禅宗法门,讲究坐禅顿悟,不著文字久矣,云门宗吸取了多年传教的经验,发展出了文字禅,自然也不是长篇经论,重显大师推出了“颂古百则”,一问一答,皆是 “机缘之语”,所以北宋的僧人,显得非常机敏,经常妙语连珠。


然而云门宗的道潜和尚,不是一个机敏的僧人,他不善言词,但写诗一流,道潜从苏州回杭州,路过临平,见东湖水波荡漾,藕花无数,禁不住留恋起来,写诗说:“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


佳作天成,诗传千年,临平自此称“藕花洲”,临平街上最长的大街,称之为“藕花洲大街”,现在藕花洲消失了,剩下山北荷花荡,每次经过那里,还是会想起道潜当年的风光。


要寻道潜禅师足迹,我们可以和苏轼一样,爬上宝石山,去智果寺找找看,我去宝石山,葛岭路一号,只看见一堵门墙,上面写着“智果寺”,往上走,被人劝了回来,上面是民宅,不宜进入。


智果寺一定是建在半山腰,苏轼扔下公务,很辛苦地爬到宝石山上,道潜沏好茶,在忏堂等他,苏轼神秘兮兮地说,你这里我感觉好熟悉,是不是前世来过,上来是不是有九十二个台阶?道潜疑惑,令人细数,果然是九十二级。


道潜参禅写诗可以,讨巧不行。


道潜真的是一个厚道的人,苏轼也说,道潜“身寒而道富,辩于文而讷于口。”道潜非常仰慕苏轼的才情,每每诗文互鉴,苏轼经常在寺院的竹林里,袒胸而坐,“久而不去“。这些生活上的细节末节,道潜也从不追究。


苏轼知徐州,道潜又去看他,徐州刚遭遇了黄河水灾,洪水退去,整个徐州城都在庆祝。老朋友的到来,苏轼也非常高兴,老夫聊发少年狂,宴席间,苏轼密使一营妓,说:“那个和尚诗写得好,你去讨要一首来?”


营妓会其意,便不断靠近道潜,春风细雨般向道潜要诗,道潜知道这是苏轼唆使,便也不窘不恼,保持定力,写诗一首回敬:“寄语东山窈窕娘,好将幽梦恼襄王。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


以女人的身体来考验禅定,在佛教史上屡见不鲜,避之,还不是最高境界,有一则佛教公案说,一名尼姑向赵州的从谂大师请教佛法,从谂禅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趁她不备,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身体。尼姑赶忙推开从谂的手,嗔怒地说:“想不到和尚还有这个在。”从谂淡定地说:“是你有这个在。”


最高的佛性开悟,是没有分别心。苏轼试道潜,以我心试彼心,苏轼好声色,又不能摆脱,道潜又如何?苏轼不是登徒子,他想在嘻戏中寻找什么,道潜的修为,自然不是最高的,但也出色地回答了苏轼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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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杭州、密州、徐州,苏轼在地方上转来转去,自己都觉得烦了,到了湖州任上,上表谢恩的同时,又写诗发牢骚,诗中有不当言论,被人抓了把柄,于是,被弹劾入狱。


众人说情,王安石力保,皆言:“圣朝不诛名士”,才免了死罪,外放去黄州做了一个团练副使,但不得签书公事,这回好了,一点权力也没有了。


这次的打击有点大。他在黄州也没什么政务,基本上属于闲置状态,很快生活也成了问题,于是他在城东托人弄了块坡地,开田种菜,自称“东坡居士”,做居士便是要一心向佛,参禅悟道,他在《安国寺记》中说,”间一二日辄往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则物我相忘,身心皆空,求罪垢所从生而不可得。”


苏轼需要有一个可得的寄托,这段时间,苏轼经常和黄庭坚佛印禅师一起玩。


佛印在庐山归宗寺,和黄州隔江相望,佛印是云门宗大师,这回遇到对手了,聊玄机,是云门宗的拿手好戏,两个人你来我往,给后人留下了不少有趣的段子。


有一天,二人一起打坐参禅,苏东坡问佛印:“视我若何?”佛印答道:“似佛”,接着又反问道:“汝视我若何?”东坡哈哈笑,说:“似牛粪”,他乐不可支,以为自己调侃到了佛印,可佛印却端坐不语。


回到家里,东坡把故事告诉了夫人王闰之,王闰之也是念佛之人,便说:“佛印心有佛,视你若佛,汝心为牛粪,乃视其为牛粪。孰胜?”


看来,苏轼参禅,属于菜鸟级别,苏轼自己也说:“佛书旧亦尝看,但暗塞不能通其妙,独时取其粗浅假说以自洗濯,若农夫之去草,旋去旋生,虽若无益,然终愈于不去也。若世之君子,所谓超然玄悟者,仆不识也。”。


又有一天,苏东坡静坐,忽然灵感上来,提笔写了一首小诗:“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 “嗔、讥、毁、誉、利、衰、苦、乐”,谓之佛禅八风,“八风吹不动”,苏东坡自觉参禅有心得,便派书童送给佛印去鉴证。


佛印的回答很快来了,只有二字:“放屁”。苏东坡看了之后,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冲到金山寺,找佛印问个明白。佛印看他到来之后,哈哈大笑,说:“你不是‘八风吹不动’吗?怎么‘一屁’就过江了?”


还是输了。


苏轼气不过,蛮狠起来说:“诗人常用‘僧’来对‘鸟’,比如“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又如“‘时闻啄木鸟,疑是扣门僧。”我真是敬佩古人以‘僧’对‘鸟’的智慧。”  佛印淡然回答:“是啊,这就是我与你为伍的原因啊。”


不得不说,云门宗太历害了,戏僧不成,屡遭打击,幸亏苏轼参禅,也只是为了消除心中块垒,闲情偶寄罢了,苏轼总归还是一个儒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最大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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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神宗驾崩,新法废止。保守派抬头,苏轼又回到了庙堂,授翰林学士兼侍读,任礼部侍郎。这下,苏轼又活跃起来了,意气风发,想大干一场,奈何好景不长,党争激烈,苏轼的蜀派,先后与司马光的朔派、程颐的洛派,吵得不可开交,写诗的,敌不过做学问的,洛派师生群而攻之,苏轼丢盔卸甲,元祐四年(1089),苏轼知杭州。


十五年后重回杭州,东南山水依旧,只是物是人非,苏轼也大不相同,此时的苏轼,经历了大风大浪,开始谨言慎行,苏轼不再调皮了,便也没有了戏僧的新闻。


龙井寺的辩才禅师,是苏轼的好朋友,两人相交,始于才华,敬于修为。辩才禅师是天台宗大师,天台宗坐禅观心,比较安静,辩才从上天竺搬到风篁岭,种茶煮茶,与溪水、风声为伴。苏轼来到龙井寺,一来感谢辩才大师为其子苏迈治病,二来也是真心聆听佛法,他说,“余顷年尝闻妙法于辩才老师。”言语间,充满了敬意。


辩才待客,有个规距:“殿上闲话,不超过三炷香;山门送客,最远不过虎溪。”苏轼告辞,辩才相送,沿着台阶下山,两人边走边聊,不觉过了虎溪,小僧提醒,两人只才相视一笑,辩才说:“杜甫诗中不是说过:‘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我们多走一段路,值得。”


现在留下“过溪亭”,也称“二老亭”。再次来到杭州,苏轼也不再年少轻狂,施政方面,也不再凌空蹈虚,他重疏六井,筑苏堤,任上只一年,却也做了不少好事。


从杨公堤往西,折向龙井路,山峰两边徐徐展开,一路上,满目茶园苍翠,流水高低起伏,我寻着虎溪,来到过溪亭,在这里,一念千年,溪水依旧哗哗作响,辩才止步,苏轼的背影正在远去......


龙井坞,山深水长,确实是一个品茶的好去处,禅茶如一,人也如茶,经得起沉浮,才有好味道。


胡蔚中,1969年生,工程师,职业经理人,业余写诗,写散文,现居杭州/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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