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新干线
远去的故乡,回不去的我
(一)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贺知章《回乡偶成》
想了很久,我,不知从何落笔。因为不曾“读书破万卷”;因为有些记忆,是注定“模糊”;因为自己疏远了那片故土……最终,还是决定从童年时学到的诗句开始,毕竟,有些当年“背诵默写”的知识,成年了,才知道它们的含义。
“衰”字据说已经读为“shuai”,可我还是固执地喜欢“cui”的读音,诗里,它形容“头发因年老而变得稀疏斑白”。而我,除了不算年老,这两句诗里的其它内容,算是结结实实地“催”长在我头上。
结束驻村工作已有半年的光景,这半年来,没有“回城的喜悦”。每天奔波于“三点一线”,在红绿灯间、在忙碌的人群中,来回“穿梭”。机械般的去完成每日的工作。这天周五,中午下班骑行回家,路过赵家沟桥,赶上了十字路口的红灯,本可以右转绕路走,只是突然莫名的有些恍惚,有些懒。就停在斑马线处等了下去。正在发呆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驻村归来的那一天,我把手机铃声《青花》,换成了《新鸳鸯蝴蝶梦》。这铃声,打断了我的发呆。我忙不迭掏出手机———是母亲的来电:“小孩,下了班了没有?走哪了?”“在赵家沟桥等红绿灯哩。”“那等你回来了再说哇,有点儿事。”我听母亲有些“欲言又止”,便说道:“妈,有啥事儿说哇,我等红绿灯哩,有事的话,趁在城办了”。母亲清了清嗓子:“小孩,你井沟荆梁的老舅不在了,下周一打发哩,本来想让你小姑给捎个礼就行了,但是你爸非得想回去,11月3号那天,你要不……”母亲的话还没说完,红灯转绿了,后面有些电摩已经开始摁喇叭了。我只得把电摩靠边,手机里,母亲的声音,带着“犹豫”,却还在继续:“你要不请个假吧,你爸老了,他一人回去我不放心。你姐也没空。你请假也不容易,要不还是叫个出租车吧?”我望着那差3秒就又要红的信号灯,无奈叹了口气:“我请假吧!妈,你也跟着回吧!”“我就不回了,我接孙子上下学去。”母亲的声音,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气息……
11月3号,“如约而至”。父亲起了个大早,“老小孩”似的坐在沙发上等着。我送了女儿上学,开车返回时,父亲已在小区门口了,他有些吃力地弯腰坐进车里,又从裤口袋掏出一块红布递给我:“把这装兜里。”早上的车,不算多,父亲和我很快就到了土巷,又一次行驶在了那条熟悉的路上,那条“铺满羊粪蛋和碎石子”的路。车子依旧卷起该有的尘土和石子,石子打在车上,噼里啪啦的。没遇到放羊的五叔,一路上,石子的敲打声异常清脆。不过听小姑说,紧挨着我们的虎头山村要开发民宿,我们这条“必经之路”也要换上柏油装。那种“腾云驾雾”般的“尘土飞扬”,要进入倒计时了。
颠簸几分钟后,我们到了村口的广场。村口的“老年情报组”,已经好久不见,这让广场显得格外空旷。我们接上小姑,继续往荆梁里行驶。越往里,路越窄,车和物品也越多。终于,我在一个不能掉头的地方,把车停了下来。凑巧车身挡住路旁鸡窝里的一只大鹅。它见车停下,张开翅膀,迎面“呱呱”大叫,似乎是车身挡住了它对高山的向往!但我没办法挪车,因为很快有一辆越野车堵住了原本不“宽裕”的路。
我们三人,提着馒头,记好账。小姑忙着整理用品。账房人多,我和父亲,勉强在床边落座。听屋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咱县今年改政策了,建起火葬场了,欸,军晓”,那人对着我继续说,“你不是在巴洲上班哩,那场场离巴洲不远”。我尬笑。又有人说:“老梁是咱村第一赶上这政策的人。”“你说说,那么大的人,最后弄在一个小盒盒里。”“不要说那了,跟着要求走哇”……账房飘满了呛鼻的烟气,久久不散,让这人声愈发嘈杂了。我看了看父亲,他的脸上也挂着尴尬的神色,好像他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没有见到想找的人似的!
院子里还继续着节目,请来的乐队,在“撕心裂肺”的卖力走着程序。父亲有些坐不住,想去就近的三叔家。把父亲安顿好后,我往就近的窄掌走去。
(二)
窄掌,地如其名。入口是一条羊肠小道。道两旁是零散的农田。往年11月的时候,地里的庄稼,早已收了大半。今年深秋时分,来了场连阴雨,秋收的步伐,便也顺延了。我家在掌子里,还有几块小地。父母年龄大了,而我也不谙耕作。这几块地便由表兄涛哥打理。但母亲还是会念叨这些地,念叨老家的宅子。
地里“熟透”的玉米,把脑袋耷拉在纤细的杆上。而有些,早已“躺平”在生养它们的土地上。山谷里游荡的冬风,沿着这条小道,晃悠着出来,拂过这片土地,那细杆上的“脑袋”,耷拉的更厉害了。这风,带着田里庄稼的气息,顺路吹到我脸上,不冷不热……我想起孩童时候,暑假清晨,父母用扁担挑着姐姐和我,摇啊摇,一路摇到地里,大人忙着劳作,姐姐和我,就在道旁玩耍,捉蚂蚱,扔石子,或者就坐在田边的一棵杏树下乘凉,喝大人们带来的水。我最喜欢晌午睡起来后,跟着大人们去地里,因为有很多小伙伴会一起玩。去地里,我们这帮顽童,可谓轻车熟路,带着从村里小卖铺买的零食,提着扎好的蝈蝈笼子,一路跑到窄掌,男孩们会比谁捉的蝈蝈多,通常我是最末的。玩累了,我们还是会到那棵杏树下,它旁边还有一块大青石,我们坐在上面,“谈天说地”:聊自己的梦想,聊电视剧的剧情,聊改天去谁家玩……聊到兴起时,爽朗而又无忧无虑的笑声,蔓延开来,趁着偶尔来的凉风,吹向了山中的角角落落……
“砰啪”,荆梁那边格外清脆响亮的爆竹声,把我从回忆,震回了现实。紧接着又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声过后,那激荡起来的尘土,混合着炮竹碎裂后的“气息”,搭上又一班“山风”,去往看不见的地方。
我停下了脚步,我没找到那块大青石,那棵杏树也自是不见。如今只剩满目千篇一律的灰黄风景,记忆中的一切,只是一场简简单单的“来过”。我回到了荆梁的道上。道旁的杨树,换上了灰白的冬衣,叶子被风摘的差不多了。而那些枣树,早已是干瘪清瘦的妆容。老舅家上方有一处小坡,先前住着人家,现在这户人家的门口,拦着些树枝,里面的几眼窑洞,门窗发旧,围着杂草。我又想到自家那长着桑树和榆树的老宅,不禁黯然:母亲时常念叨老宅修葺,但这个问题,到现在,已经不单是“资金不足”的问题了。
“田地”和“老宅”,两个永恒的故乡话题,我却打上了“疏远”的印记。这印记,告诉我,故乡是“回不去的曾经”,还是“触不到的现在”、“看不见的未来”。
和故乡的疏远,其实,是从和儿时玩伴的疏远开始的。爷爷奶奶在世时,寒暑假,我们都回村。后来爷爷走了,奶奶因伤跟着我们在城里,我们便很少回村了,和小伙伴们也逐渐少了联系。“谁在大城市找到工作了”、“谁娶媳妇了”、“谁家生了白白胖胖的孩子”……都成了“道听途说”的方式!而老宅和家里的地,开始逐渐荒了。刚开始,父亲会在过年时,给老宅贴个福字和春联。后来也不贴了。去年,我跟父亲说回老家贴个春联吧,父亲沉默了一阵,最终说了句“算了吧”!
“砰啪”…又是三声炮竹响,理事总管扯着嗓子喊到:“开饭喽”!我急忙赶到三叔家找父亲。却发现父亲在三叔的院子里站着,背着手,出神地望着对面的山。见我过来,父亲说:“去吃饭吧,你三叔已经去放羊了,他这院子还挺清净,哑无动静哩!”路上,我们遇到了同去吃饭的五叔,清瘦的他裹着一件旧红棉衣,一条旧黑棉裤,一双沾满泥土的棉鞋,头发有些发干发乱,但不如我的花白,黝黑的脸上,该有的皱纹也有了。两只深陷的眼窝,鼻梁在眼窝的加持下,显得更高了。见到我们,他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快步走在盛碗的框前,从里面拿出三个碗,递给我两个。他便径自挤到前面的位置了,末了,他还回过头,冲着排队的我,咧嘴一笑:“我先吃呀,一会儿还去看羊”。简单吃过饭后,我们和小姑道别。走的时候,我在后视镜瞧见五叔又去打饭了,只是这次,他在排队。
“一个人,特别想成为一个什么,但始终没成为一个什么,那么这个什么也就成了他一辈子都魂牵梦绕的什么。”大作家莫言在《晚熟的人》中,如是说。故乡和故乡的你我一样,都在逐渐老去的路上走着。故乡见证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一茬接一茬的梦。
总 策 划:周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