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新干线
瘾君子
上世纪七十年代,黄河中游的中梁山区,人工培育林蓊蓊郁郁,漫山遍野都蒸腾着热火朝天的生产气息。“与天斗,与地斗,奋发图强建设家园”,这句口号早已成了干部群众挂在嘴边的信条,喊起来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清源县中部,仙女山巍巍矗立,周遭沟壑纵横交错,更衬得山体拔地擎天,气势逼人。山梁西侧的崖壁上,两行用砖石砌筑的大字在艳阳下熠熠生辉——“农业学大寨,誓把山河重安排;立下愚公志,敢叫日月换新天”。这是公社人刻在山巅的精神图腾,每每抬头望见,干部群众的心头便腾起一股热劲,浑身的干劲都仿佛要溢出来。
仙女山西南侧的小流域里,卧着个晁家沟生产队。队里聚居着晁、章、雪、温四姓人家,百八十口人,守着这片山坳过活。据说村民的先祖是清初从各地迁徙而来的移民,世代繁衍下来,骨子里仍带着几分江湖码头的豪爽气。可在特定的时代浪潮裹挟下,原本安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民,心思渐渐躁动起来,往日的平和被一股激进狂热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晁姓是村里的大族,占了总人口的八成,在民主选举中占尽优势。于是队长、副队长、会计、保管、电工,一水儿都是晁家人。雪家倒是出了个例外——中年汉子雪德芳,当过兵,又是党员,深得大队支书器重,被推举为政治队长。他这个“外人”入局,倒也能在队里起到些平衡势力的作用。章家有个叫章文恭的,肚里有墨水,脑瓜子活络,原本是队里的会计,只因不肯对队长晁衡章俯首帖耳,便被贬成了记工员,每日里握着笔杆子,在工分簿上写写画画,心里憋着一股子闷气。温家势单力薄,老爷子温武强是个老英雄,战争年代多次获评支前模范,在村里威望极高。可他性子耿直,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行事粗放的队干部们嫌他碍眼,干脆把他打发到饲养场,终日与牛马为伴。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队长晁衡章和副队长晁衡则是堂兄弟,两人一门心思要争政绩,族里的弟兄们又在旁煽风点火、鼎力相助,一场虚报产量的浮夸闹剧,就这样愈演愈烈。靠着纸上谈兵的“高产”,晁家沟竟夺下了西塬公社上缴爱国粮的“流动红旗”。红旗挂在队部的墙上,红得刺眼,可社员们的人均口粮,却从上年的三百六十斤,骤降到了九十八斤。队干部们脸上风光无限,红光满面地接受表彰,社员们的心里却凉飕飕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底尽是黯然。
歪门邪道终究走不远,正道直行方能心安。老天爷饿不死勤谨人,更亏不着奉公守法的劳动者,这本是人间至理。可日子到了“半年糠菜半年粮”的地步,村民们也只能咬着牙捱。春夏秋三季,漫山遍野地捋槐花、挖野菜,能塞进嘴里的都往回捡;到了寒冬腊月,就指望着国家的救济粮续命。
队干部们却在背地里耍起了“两面人”的把戏。晁衡章、晁衡则两家人口多,负担重,两人便借着职权,沆瀣一气,变着法子揩集体的油水,偷偷变卖集体资产。上行下效,其他队委们也纷纷效仿,一个个中饱私囊,吃得脑满肠肥。一时间,晁家沟怪事频发:粮仓的锁被撬,新收的棉花莫名失火,仓库里的化肥不翼而飞,刚买回来的电器凭空消失。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大队和公社的公安干部来了一趟又一趟,查来查去,终究抵不过晁家的宗族势力,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徒留一摊子烂账。
饲养员温武强,每日里不管白天黑夜,都要往公共草料场跑,给牲口割草备料。一日晌午,日头正毒,他竟在麦草垛深处,发现了五袋藏匿的硝铵化肥。老爷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里面定有猫腻,便留了个心眼,暗中观察。没过多久,一天深夜,温武强给牲口添完夜料,刚要转身离开,却瞥见两个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鬼鬼祟祟地往草料场外搬东西。借着朦胧的月光,他一眼认出,那两人正是队长晁衡章和副队长晁衡则。
温武强气得浑身发抖,连夜就往大队部跑,把这桩丑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蹲点工作组。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番正义之举,竟引来了晁家势力的疯狂报复。他们四处散布谣言,诬陷温武强偷奸耍滑、诬告干部,还处处排挤刁难。老爷子本就年事已高,经不住这般物质匮乏与精神重压的双重折磨,一病不起,最后竟瘫在了床上。
那天晚上,读小学三年级的孙子温良,给爷爷喂完草药,坐在床边,叽叽喳喳地讲起了白天在学校的新鲜事。他说,上课的时候,副队长晁衡则的老伴,瞅准了师生们不注意的空档,溜进学校的“五七农场”桃园,摘了满满一大筐没熟透的桃子,临走还不忘揣了一包甜瓜。老师发现后,气得脸色发青,让高年级的章程和他去敲钟警示,还让他们扯开嗓子喊:“有个不讲规矩的老婆子,胆大包天,不光偷摘桃园的桃子,还偷拿农场的甜瓜,乡亲们都睁大眼睛看看,这叫什么行径!”
这一声声吆喝,像巴掌似的打在晁家脸上。晁衡则闻讯赶来,非但不道歉,反而帮着老伴把果子抢回了家,还唆使三儿子挥舞着拳头,追着温良和章程打。身为生产队干部,非但不以耻为耻,反而仗势欺人,报复伸张正义的孩子,那副丑陋嘴脸,被众人看得一清二楚。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晁衡则夫妇手脚不干净的勾当,总有露馅的时候。政治队长的儿子雪江浩偷偷透露,有天夜里,月色皎洁,晁衡则两口子摸到邻队的棉田里偷摘棉花,一人背了一大包,结果被巡逻的民兵逮了个正着。最后还是队长晁衡章和雪德芳出面,用两队交界处一小块土地的使用权,才换回了对方的谅解,把这事压了下去。
还有一回,温良和晁衡则的侄子玩捉迷藏,竟无意间在晁家的红薯窖里,发现了一条秘密地道。地道里堆满了红薯和老南瓜,垒得像小山似的。晁衡则的四儿子瞧见秘密败露,当场就恶狠狠地威胁他们:“谁敢把今天看到的往外说半句,老子打断他的腿!”
听完儿子的讲述,温武强躺在病床上,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挣扎着坐起身,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温良的小手,一字一句地谆谆告诫:“孩子,这世上啊,不怕真恶人,就怕伪君子。虚伪的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两面三刀,唯恐天下不乱。有些掌权的,台上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台下却蝇营狗苟,一肚子男盗女娼,当面是人,背后是鬼。想做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难啊!你年纪小,涉世未深,人心的复杂,你还没见识过。往后做人做事,一定要擦亮眼睛,千万莫被人表面的样子蒙骗,要时时刻刻提防小人的算计。孩子,你要踏踏实实活下去,千万别像爷爷这样,活得憋屈,活得窝囊啊!”
说罢,温老汉老泪纵横,温良也忍不住放声大哭,父子俩抱头痛哭,泪水打湿了床头的被褥。小小年纪的温良,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了上来。
老父亲撒手人寰后,时局骤然剧变。农村实行了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一下子被点燃了,家家户户都铆足了劲种地。可晁家沟却乱了套,村民们像疯了似的哄抢集体财产:仓库里的粮食、农具被洗劫一空;没抢到东西的,便变本加厉,把高灌站的电闸电机拆走,输水的铁管一截截割下来扛回家,高压电线被铰断,水库四周的条石也被挖得七零八落。
一时间,哄抢的风潮一波接着一波,邻里反目,纷争不断。几代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集体设施,转眼之间便瘫痪废弃。夜里的晁家沟,一片漆黑,乡亲们不得不重新点起煤油灯和蜡烛,昏黄的灯火摇曳着,映着满村的狼藉。晁家沟的荒唐事,很快传遍了四邻八乡,成了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那时的温良已是个高中生,看着这一幕幕荒唐的抢夺闹剧,气得浑身发抖。他一口气跑到西塬派出所,找到邓所长报案。可邓所长只是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叹了口气说:“法不治众啊,我们也是无能为力。”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温良心头的所有希望,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派出所,满心都是失望与愤懑。
人算不如天算,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几年后,晁衡则家的窑洞和院落突然坍塌,无处可去的他,仗着和温良的伯父是儿女亲家,竟搬到了温家的院落里,和温良家成了邻居。这个不安分的老家伙,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温家平静的院落,瞬间搅起了层层波澜。
贼心不死,恶习难改。面对这位手脚不干净的亲家夫兄,温母只能秉持着“惹不起,躲得起”的态度,处处忍让。院子里的老母鸡刚下完蛋,“咯咯哒”的叫声还没停,晁夫人就颠颠地跑过来,把尚有余温的鸡蛋揣进自己兜里;公用厕所里的粪肥,还没到清理的日子,就被晁衡则抢先掏走,挑回自家的田里;温家院墙上的紫藤花,刚打了骨朵,就被老两口摘了个精光;葡萄架上的葡萄刚有点甜味,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更可气的是,温良请工匠打造的婚房家具零配件,一夜之间竟不翼而飞。后来他才发现,那些木料被晁家老两口偷偷搬进了窑洞里的地下坑道。面对温良的质问,这对老夫妇竟面不改色心不跳,脸皮厚得堪比城墙。
夏收时节,二伯父从窑里取出两把木锨,准备到窑顶的打麦场应急。可他刚从厕所出来,回头一看,木锨竟没了踪影。二伯父气得火冒三丈,站在院子里大声斥责:“我们温家的院子,就是住进了手脚不干净的人,才害得全家上下都倒霉!这种偷鸡摸狗的东西,到死也改不了那龌龊毛病!”做贼心虚的晁家老两口,躲在窑洞里,一声不吭,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行径。
温良自小受孔孟之道熏陶,奉行温良恭俭让的处世原则,即便受了这般委屈,也始终没有撕破脸皮。晁衡则心里清楚自己理亏,却又死要面子,便想方设法拉拢关系。他常常凑到温良跟前,故作亲热地细数两家的交情:“你看,我和你伯父是亲家,和你堂嫂又是姑表兄妹,论起来,咱们都是自家人。你爹当年不识字,脾气倔,没少受人误解排挤,每次不都是我出面调解?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可没少关照你们温家,你们晚辈,总该敬我几分吧?”
听着晁衡则的花言巧语,温良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听其言,观其行,晁衡则这种言行不一的伪君子,他心里早就有了一杆秤。
后来,温良考上了师范,成了一名中学教师。他顺从了老母亲的心愿,决意尽快搬离这个是非之地,和晁家人划清界限。母子俩开始积极筹备搬家的事宜。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温良清楚地记得,每到星期六他放学回家,夜里总能透过窗户,看到晁家老两口又不安分了。一个腋下夹着布袋,一个胳膊挽着竹筐,要么借着朦胧的月光,要么打着手电筒,一前一后地溜出院子。他们就像着了魔似的,不出去捞点好处,夜里就睡不着觉。
“大错不犯,小错不断”,这成了晁家老两口的人生信条。偷摸的“瘾”一上来,便如附骨之疽,怎么也熬不住。粮食、棉花、柿子、红薯、南瓜,只要是能吃能用、能变卖换钱的东西,他们都不肯放过。老话常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可这对老夫妇,偏偏要“近水楼台先得月”,损人利己的勾当,早就干得轻车熟路。
若是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困难年代,为了养家糊口,偶尔行些投机取巧的勾当,或许还能让人勉强理解几分。可到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新时代,家家户户粮囤满仓,钱包渐鼓,日子过得富足安稳,晁家老两口却依旧我行我素,偷摸的恶习非但没改,反而愈演愈烈,这就实在让人无法容忍了。这早已不是“为生计所迫”,而是彻头彻尾的“恶习成瘾,无法自控”。
人若困在原地,家就是你的方寸天地;若勇敢迈步出去,世界便成了你的广阔家园。人只有走过山长水阔的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才能真正读懂人心,认清人性的复杂。温良历经世事沉浮,将老邻居晁衡则的点滴行径串联起来,描摹出一个鲜活的、卑劣的形象。他最终将这位老邻居称作“瘾君子”,三个字,不偏不倚,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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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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