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部分图书的阅读会让我觉得，我们的眼睛可以轻易略过那一行行看起来并不深奥的文字，但是思想要走很长的路才能与作家接轨。甚至，很久都抵达不了作者真正的所思所想。这样的图书，可以称之为经典。近几年读过的有哈金的《等待》，石黑一雄的《克拉拉与太阳》，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等。近日读到的这一本是约翰·斯坦贝克的中篇小说《人鼠之间》。
乔治和莱尼有一个梦想，他们会有一小块土地，一座小木屋和一间鸡舍。有厨房、果园、樱桃、苹果、梨、桃子、杏子、坚果以及一些浆果。还有种植苜蓿的地方，有很多的水浇灌它，养一些雪白的小兔子……他们不用再流浪，会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再也不用住宿舍了。
过去的很多年中，乔治和莱尼靠着这个触手可及的梦想活着。事实上却是，他们永远也实现不了这个微小的梦想。因为莱尼身高马大、力大无穷，心智却像个孩子，乔治带着他四处打零工为生，每当莱尼闯祸，乔治就必须带着他逃亡、流浪。《人鼠之间》的故事开始时，因为莱尼扯了一个女孩的裙子，两人不得已在沟渠里躲避了一天后再次踏上流浪的路途，在一处收留他们当工人的农场落脚。
这个故事写于20世纪30年代美国大萧条时期，书名则来自苏格兰诗人罗伯特·彭斯的诗句“鼠与人的最好打算常常落空”，暗示人类在命运面前的无力。乔治和莱尼的“土地梦”不仅是大萧条时期普通人对尊严和自主的渴望，也是世界上所有芸芸众生对平稳生活的期冀。莱尼很喜欢乔治描述他们将会拥有一块土地的场景，对于他们而言，那是水晶般美好的存在。美好到只要一说起这个梦想，莱尼也会安静下来、温柔下来。甚至对于读者而言，我们似乎也觉得，就在下一页，他们就要踏上属于自己的土地了。
小说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贯穿全书：莱尼的手。莱尼拥有惊人的力气，却又无法控制自己，以至于屡屡酿成悲剧——从抚摸小动物致其死亡，到失手掐死农场主的儿媳。然后，乔治和莱尼不得不再次出逃，可是乔治知道，永无休止的流浪终于到了尽头，他们再也不需要逃亡：乔治亲手将手枪抵住莱尼的后脑勺并且扣动了扳机。在那一瞬，他们都知道，下个月就能购买一块土地了。
我们无法想象乔治当时有多么绝望。比起莱尼，乔治更令人感喟。他虽然偶尔埋怨甚至会对莱尼骂上几句，但是他始终保护着莱尼，主导着他的生活。乔治会给莱尼勾勒他们拥有土地后的生活，那一定是支撑他们生活下去的梦想。他承诺一定给莱尼养一群柔软的小兔子，而又是他，亲手结束了莱尼的生命。若不如此，莱尼会落于暴民之手……无论哪种选择，田园梦想都成了镜花水月。
约翰·斯坦贝克把这个不太复杂的故事浓缩在三天的时间内和农场的一隅。在这有限的时间和空间内，写出了一出具有古希腊悲剧般宿命感的作品。仔细回想，这部小说的核心又不是梦想本身，而是无孔不入的孤独。农场里的黑人马夫对莱尼说：“一个人要是太孤独，是会生病的。”在这个故事里，莱尼是孤独的，被他失手掐死的农场主的儿媳也困在性别牢笼的孤独中，才导向了与莱尼的致命相遇。而乔治，没有人懂得为什么他带着莱尼流浪和为什么亲手杀死莱尼，更是一种极致的孤独。
合上书本，仿佛看到了乔治一人孤独地走向未知的未来的身影。他还能获得一块土地吗？约翰·斯坦贝克没有给出答案，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没有解答，只有不断追问。
记者:徐敏 编辑:徐征 校对:刘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