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法西斯”:我们究竟在反对什么?写在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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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雪村 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

|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

2025年12月,北方,天寒地冻。

今年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从年初到年尾,从芬兰到澳洲,数不清的纪念仪式、盛大的广场阅兵、轮椅中的战斗英雄、热情高涨的群众集会,讲着不同语言的人从台下走到台上,从幕后走向台前,庆祝完欧洲的五月,又到了亚洲的八月。

这一年中,笔者因工作原因辗转美国、日本与欧洲,不管在深夜的航班上昏睡多久,都无法飞出上一场大战的残影犹存。反法西斯战争作为真正意义的世界大战,其波及范围之广,大大超出一个普通人一生所能去到的“远方”。

反法西斯战争是什么呢?是战斗,是牺牲,是一方的彻底溃败和另一方的伟大胜利,是再过80年也仍然可以触摸的鲜活画面。如果你觉得它抽象,不妨读一读王铭章将军在滕县城破前的最后一电:“目前,日军已攻破滕县城防,我方援军至今杳无音讯,职部王铭章及全师官兵决心以死报效国家,以遂成仁之志。谨此急电。”(电影《血战台儿庄》台词)

如此具体的人,面对如此具体的死亡——没有比战争更具象的东西了。

然而,法西斯又是什么?法西斯作为一个政治概念,无疑是抽象的。80年来,政治领袖、学者和分析人士不断试图描述它:法西斯是奥斯维辛的焚尸炉中飘出的灰烬,是南京城的断壁之下渗出的鲜血,是泰缅铁路的隧道里依然游荡的冤魂。没错,这些都是法西斯的暴行。但是,为什么法西斯如此邪恶,如此泯灭人性?是什么力量在同一个十年中推动了地球上相隔遥远的国家同时陷入法西斯主义的深渊,并犯下同样不可饶恕的罪行?

到底什么是法西斯主义?反法西斯战争究竟是为了反对什么?

不清楚地回答这两个问题,八十年的胜利便极易沦为漫长的蹉跎。

英文法西斯主义“Fascism”的词根来源于拉丁语“fasces”,中文“法西斯”便是对该词的音译。“Fasces”的拉丁语本意是“束棒”,用桦木或榆木绑扎成一束,中间插一把利斧,象征团结与权威。在罗马共和国时期,如果国家遭遇重大危机,元老院便有权任命一位执政官作为“独裁官”(Dictator,中文音译为“狄克推多”)。任职期间,独裁官享有决断重大事务的全权,出行有二十四名侍从相随,侍从肩扛“束棒”,以昭示独裁官的身份,并对违令者施以严惩,判决后立即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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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扛“法西斯”的罗马侍卫官

经历了一战的巨大破坏以及战后的经济崩溃和政治动荡,1920年代的欧洲陷入了深度的混乱与慌张。为了应付这种局面,做过记者的墨索里尼对古罗马的政治智慧进行了再加工,试图将权力高度集中于国家机器,为意大利提供坚强的领导,并将这样一套意识形态命名为“法西斯主义”。凭借着法西斯组织的狂热支持,墨索里尼于1922年通过政变成为意大利总理,并持续执政至二战后期。

尽管法西斯主义在政治动员中表现出极强的组织能力,却几乎没有积极的、建设性的主张。大部分时间里,法西斯政党忙于驳斥、打击和否定长期存在的传统思想、政治制度和社会规范,并极力限制人们的智力活动,靠仇恨和排斥部分群体——例如犹太人、罗姆人和共产主义者——来制造短暂的政治团结。

尽管墨索里尼进行了长篇大论的写作——《墨索里尼全集》仅核心部分便有35卷之巨,却始终未能提出一套完整的社会理想或制度框架。法西斯主义对思想阵地的经营,更多的是靠对现有的一切说“不”——否定多党制和议会政治、否定分权制衡和司法体系、否定剥削和阶级观念、否定启蒙理性与自由尊严;当必须说“是”的时候,它就粗陋地借用早就存在过的主张,例如民族主义、帝国主义和马基雅维利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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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豪集中营铁门上的标语“劳动使人自由”

一套甚至拿不出新鲜主张的意识形态,何以使全世界为之陷入战争?

法西斯主义真正的危害在于,在它的视野中,没有一种行为可以称得上是“迫害”,因为没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原则用以保障任何人必须得到像样的对待。在纳粹分子看来,受害者的头发可以制成鞋垫,尸体的脂肪可以生产肥皂,因为这些“材料”和羊毛、植物油并没有什么不同。森冈周治在他的日记里冷静地写下中国女性被强暴、杀害、割首、解剖的过程,而并不感到罪恶或恐惧,因为并没有什么原则禁止他如此对待一个同类。凭什么说人和其他东西有什么区别呢?

既然人是可虐待、可消灭的,那暴力就拿到了“终极通行证”。法西斯主义无一例外地视暴力为“积极力量”。他们要么真心地赞美武力,称其是“民族净化”的工具;要么相信战争与和平不存在明确的界限,在机会合适的时候,武力就可以被使用。这就是为什么法西斯轴心国——不管在欧洲还是在东亚——都极力推动大战的爆发。这与一战的情形十分不同——一战前夕,在斐迪南大公被刺杀之后,没有任何一方刻意谋求一场毁灭性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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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出征前签名的“武运长久”旗

这样一来,法西斯主义便导致了人类文明史上前所未有的“颠覆”形态:它不承认任何预设的底线,无论政治的还是社会的;也不承认任何禁忌,无论世俗的还是神圣的。法西斯主义可以标榜一切,也可以践踏一切,只要它乐意。最终,这种前所未有的“颠覆”酿成了犹太人、罗姆人的惨痛灭绝,整个世界陷入全面战争和残酷屠杀。

从这个意义上说,法西斯主义是反人类的;因此,它必须被坚决地反对。

那么,法西斯主义出现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两战间的许多民众之所以投身法西斯运动,并不一定因为他们高度认同该主义的信条,而是因为他们对此前政治精英所给出的种种承诺已彻底不抱希望。尽管法西斯主义最终导致了巨大的崩溃,但它的出现本身就是欧洲宗教与社会秩序崩溃的结果。造成这些秩序崩溃的根本原因,是欧洲民众对各种“主义”的信仰崩塌,因为这些“主义”在实践中被反复证明无法克服资本主义的根本弊端,更无法建立一套良善的、新的社会秩序。

换言之,在法西斯主义出现之前,欧洲原有的宗教和社会秩序已经遭受了严重的瓦解,这种瓦解不是单一力量造成的:资本主义和工业革命的扩张颠覆了乡村社会,现代性和理性主义的到来否定了宗教虔诚,革命的风起云涌撕碎了传统秩序。

旧世界垮塌了,新生活还远未到来。绝望的群众只好求助于那些近乎神话的意识形态。法西斯许诺在让工人获得自由的同时,又让企业家当家做主;在提高小麦价格的同时,又让面包变得便宜。它承诺实现和平,却又宣称和平的前提是战争。尽管这些许诺的矛盾之处昭然若揭,但群众依然热情地支持法西斯主义及其政党,因为人们已经很难从理性的声音中获得安慰。对骗术有所了解的读者都知道,混乱中的群众越是绝望,就越会相信近乎荒谬的神话。

混乱是不分时代的。不管在80年前还是80年后,理性且有效的政治主张的缺位都酝酿着危险的混乱,MAGA的“美国优先”正是此类混乱的当代表达。

在瘟疫、战争、经济危机、气候灾难的多重混乱下,今天的人类政治生活有可能对法西斯主义强力免疫么?在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四代人之后,法西斯主义已埋入历史尘埃还是正以新的面孔走向我们?

下期分解《全球政治“返祖”的浪潮下,法西斯主义离我们还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