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期间,日军秘密在中国研发生化武器,运用细菌战攻击受害国家的老百姓,且中国成为唯一一个被大面积(除少数西藏、青海、新疆等省、区外,大多数地方受到过细菌武器的攻击)、多菌种(已经有鼠疫、霍乱、伤寒、炭疽等数十种)攻击的国家。可战后很长一段时期,因为日、美的掩盖,冷战的铁幕,使这段黑暗邪恶的历史罪行完全被掩盖,没有得到正义的审判。
《没有结束的细菌战》作者历时数十年,一直跟随细菌战受害者后人王选,对细菌战受害群体做了深入调研与探访,在大量真实、准确、可靠的史实、史料和第一手访谈资料的基础上,全面纪录、揭示了人体实验、细菌战实战攻击、战后掩盖等内容,呈现了一群遭受日本细菌战侵害的中国普通老百姓两三代人、几十年里未曾疗愈的历史伤口。特别是全面纪录了中国受害者自1997年起发起状告日本政府的细菌战诉讼,并使日本法院认定细菌战事实的内容,这表明细菌战不只是过去时,还是现在时。
*文章节选自《没有结束的细菌战》(南香红 著 三联书店 2025-4)
《金子顺一论文集》中展示的日军“雨下法”进行细菌战攻击的图片。鼠疫跳蚤就是用这种方式撒向选中的城市中心的
文 | 南香红
“日本佬来了,王选带日本佬来了!”
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北方将日军称为“日本鬼子”,南方则称作“日本佬”。
就像当年这位上海来的小姐被派到打谷场上“看”(赶)麻雀,引起全村人的好奇围观。这次的消息更具爆炸性,瞬间传遍了整个崇山村。
1995 年12 月初,按和森正孝的约定,王选独自一人从日本回来。先到义乌找到斌叔叔,与他一起到崇山村向村民打招呼,说日本人要来调查;并与王焕斌、王锦悌、王晋华(后两人是崇山村两个生产大队的队长)商量如何行动。王锦悌、王晋华提出要成立崇山村索赔委员会,王选建议先不提“索赔”,先把事实调查清楚,搞一个“村民调查委员会”。然后王选返回上海虹桥机场,与省外办接待人员会合,把森正孝带队的日本民间细菌战调查团一行20 多人接到义乌。
这是以支持崇山村人诉讼为目的的首次日本民间调查,团长是森正孝。此次前来的,大都是日本对细菌战问题长期关注并有一定研究的人,有学者、教师、记者、医生、市民各色人等,都是利用年末休假来的。松井英介夫妇也在列,省外办出了一辆大轿车。
森正孝对村民说,这次我给你们带来了三位律师:一濑敬一郎、鬼束忠则、西村正治。崇山村的老人们显得很惊恐,脸上的肌肉僵着,一双双眼睛默默地跟着他们移动。对许多老人来说,这是战后50 多年再见“日本佬进村”。在他们心里,“日本佬”和所有的悲惨恐怖记忆相连,再见到这样的人,跟活着见到鬼差不多。小脚的老太太,还没开口说话就瑟瑟发抖。
1995 年12 月,一濑敬一郎(右)和鬼束忠则律师在崇山村调查
又是冬天。53 年前,崇山村蒙难的日子也是冬天。
地处杭州湾南部浙江中心腹地,义乌崇山村的冬天有一种弥漫的、侵入性的阴冷,所有的景色都因为冷而一片萧瑟。日本人冷得缩着手,语言又不通。那些年长的、经历过战争的村民,记忆的铅封突然被说着叽里呱啦“鬼子话”的日本人强力撕开,整个村庄仿佛一下子坠入到当年的黑暗里。说着稍显生疏崇山方言的王选,是老乡们安稳情绪的依靠。一大群人,有问话的,有翻译的,有照相录像的,他们都不认识。只有王选,他们觉得是自己人。
崇山村在义乌是一个大村子。对于沿海而多水的浙江来说,它不属于典型江南水乡,更有北方山水的特征 ;而与北方相比,它又是坐山抱水的江南。正如它的名字“崇山”一样,整个村庄建立在一片山岗之上,道路节节攀升,房屋高低错落。一村人紧紧地围聚在一起,几乎没有能通过汽车的道路。村子内部唯一开敞之地是一方一方条石砌的池塘,池塘前的空地是公共活动的场域,常常伴有高大庄严的祠堂。
战争过去了几十年,村民的生活平静而安详。但平静之下有一种阴郁的东西流荡,使这个村庄显示出沉闷的基调。村里的道路弯弯曲曲高低不平,青石白墙黑瓦屋也随着地形起伏。江南的青岚和炊烟混合在一起,笼罩着半截村庄。村子的残破之处随时可见,枯草摇曳,露出处处倾颓的房屋。
几十个人在村里石板路的窄巷里行走,立即形成了拥堵。狭路相逢一位老人,叫王荣良,是鼠疫感染幸存者,一个死里逃生的人。当年他9 岁,已经被扔到死人堆里了,往死人身上撒石灰的人发现他还有一口气,又被拖了出来。经义乌防疫站检测,王荣良现在还呈现鼠疫抗体阳性。
崇山村鼠疫感染幸存者王荣良。律师团提供
村里每一个白发老人都是一部活着的历史。
人们可以指出当年日军烧村子的界线,指认哪些房屋、谁家人得过鼠疫,谁家里死了多少人,哪些倾颓的瓦砾堆是日本人烧房屋留下的。有一些东西崇山村人轻易不讲,“崇山村的妇女很多被强奸,有的就在露天地里被强奸,但活着的人都不讲,耻辱!没有人讲!”这是整个村庄老人共守的秘密,就算是王选,也不会讲给她听。
调查团里的律师一濑敬一郎,长王选4 岁。一濑的长相和中国电影《地道战》里的鬼子差不多 :两道浓黑的倒八字眉下,一对小眼睛,在厚眼皮的掩盖之下,偶尔放出光来,有慑人的机警。一濑敬一郎除喝了酒笑起来露出一对可爱的兔牙之外,大多数情况下都沉默寡言。
走到哪里,王选都要向老百姓多解释一句 :他们不是当年的“日本佬”,是现在的好日本人,是来帮中国人打官司的。
崇山村的中和祠里,排开一排桌子。日本调查团分几组,采访被找来的老人。律师一人到一个组,王选承担一个组的翻译。调查团有人录音、做笔记。晚上调查团成员很晚才能睡,要把白天的录音整理出来,打印好,交给律师。 祠堂外面渐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他们并不进来,只是踮脚往里张望。
“这让我非常吃惊,有那么多的人关心这件事。里面的人刚打开话题,外面就已经被包围了。”一濑敬一郎说。
“日本佬放鼠疫。”小脚的老太太颤巍巍地开口说。
在崇山村人心里,战争并没有过去,尽管政治家们已经握手言和了20 多年。从战争结束到现在,从来没有人听他们诉说过,心里的伤痛没有地方释放。村民们也从来没有得到过物质和精神上的抚慰,整个记忆全部地、原封不动地闷着在心里酝酿、发酵,时间越长,越浓稠得化解不开。
1995 年12 月,日本律师为准备诉讼到崇山村调查。左二为一濑敬一郎,左三为王选,左五为森正孝。律师团供图
作为一个崇山村人,王选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故事。每一句话都要经由王选翻译过去,每一个故事都极度悲惨,每一个细节都超乎想象。战后中日两国的现实差异太大了,此时的日本已经是一个现代化国家,而中国才刚刚开放。中国的农民很贫穷,有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村子,也没进过城。王选在上海长大,在日本留学,就像是同时在一条裂沟的两岸,更清楚两边的现实,也更觉裂沟的深不见底。
1995 年的崇山村村民还非常贫困,村民穿的老棉衣、老棉裤黑黢黢的,冬天也是光脚穿鞋,连双袜子都没有。而日本人穿的是在空调环境下的衣服,薄而鲜亮。中和祠古老而破败,没有门,更没有空调,日本人冻得受不了。双方最大的困难是沟通。一濑敬一郎等三位律师,按照取证要求进行询 问和调查,每一句话都要核实几遍。他们很快就发现,搞清楚一个人的名字、出生年月以及父母的名字、生日都是困难的事。小名、俗名、学名、官名,一个人的名字不仅有多种叫法,而且相同的音有多种写法。比如“崇山村”日文写作“松山村”,但“松”在崇山话里就发“崇”的音 ;王晋华、王锦悌,中间的字写哪一个都读差不多的音,写出来却是两个字。日本人完全无法理解,常常以为,一个写出多个名字的人是假冒的 ;或者是翻译的问题,中国人有意不直译、打埋伏。
20 世纪90 年代,日本社会学者上田信看到的崇山村传统居住房屋
这个有 600 年历史的村庄,还沉睡在传统农耕宗族社会的余光里,时间凝固静止在一个人的“一辈子”里,谁会去记哪一天出生?一个孩子,村里人都知道他是阿牛还是阿狗,名字怎么写,谁会去管它?整个村庄的记忆虽然是一团混沌,但那团混沌指向日本进村开始死人时,却是清晰明确的。村民们被问起父亲或母亲死于哪一年、哪一天时,得到的回答都是 :日本佬烧村后死的。
这让一濑敬一郎很苦恼。日本早已是精确到分秒的社会,他完全不能理解,一个人会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正确写法。中国人的“大概”“差不多”“好多好多”等对事实的描述更是如此。他一遍遍地盘问,要受害者的名字、出生年月、死亡时间,坟在什么地方,还要人带着去寻找。
中国的传统女性,一般都只有姓氏没有名字,这也不符合诉讼要求。如果进入司法程序,诉状上每个人的名字必须与护照上的名字相同。中国当时刚有第一代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名字更是多有不准确的,而越追究越乱,越搞不清楚又遇上较真儿的日本人,这对双方都是折磨。
鼠疫死者死于战争期间,都是乱葬的。小孩子一般没有坟墓。人民公社地改田,又把许多坟墓毁了。
20 世纪90 年代初,崇山村的生活样貌。池塘是人们公共生活的中心,饮用水,以及洗米、洗菜、洗衣都在一个塘里进行。图片来源:[日]上田信:《鼠疫村—日本七三一部队细菌战被害者调查》,日本风声社2009 年版
质疑加深了双方的隔阂。
要把崇山村一团混沌的历史梳理出来,进入日本精细的司法程序,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此后调查团在 1996 年 3 月、7—8 月、10 月、11 月、12 月前后,5 次到崇山村及周边的义乌、金华、衢州、江山、宁波等地调查。调查团人数多时有30 多人,少时只有几个人,成员也各不相同。但不变的是,每次都有一濑敬一郎等骨干律师,每次都由王选陪同翻译,每次全体人员都是自费。
调查让崇山村时光倒流,回到了50 年前。尊严和屈辱是一对双生体,屈辱有多大,尊严就有多高。王选越是了解自己这个有600 年历史的村庄,越是被深深地灼伤。
村子里凡是 70 岁以上的老人,都是调查访谈对象。工作量极大,调查几天之后王选的嗓子就哑得说不出话来。不只是累,最主要的是心痛。战争中最恶的细菌战在村民的讲述中,如一只死去的恶魔复活,陡然站立直扑过来,王选觉得心脏随时会炸裂开来。
每日听着亲人、乡亲的讲述,作为战后出生的一代人,突然和战争打了个遭遇战,完全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