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山下(第二十八期)地心三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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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韵 龙 首











地心三百米

杨志广

人生如旷野行舟,职业的船桨或许划过不同水域,却总会有一段航程,在生命的河床刻下深可见骨的印痕,任岁月冲刷而愈发清晰。于我而言,那道印痕浸染着辽北千尺地心的煤屑,带着黑亮的光泽与北方平原的沉厚,印在近三十载职业辗转的扉页——不是伏案疾书的文字生涯,而是那段以青春赴险、与煤海相拥的矿工岁月。

20世纪80年代初年仲夏的风,裹着华北故乡农村的麦香与泥土,穿过山海关,把刚满18岁的我吹到了辽北的煤矿。矿区坐落在辽金故地调兵山下,井塔上的天轮旋转着岁月,铁轨延伸向远方,煤矸石堆成的小山丘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芒。父亲在这里耗尽半生,手掌的老茧里嵌着洗不净的煤屑,如今我接过他递来的矿灯,穿上簇新的蓝布工装,成了631采煤队最年轻的采煤工。

从此,我的生物钟被三个时辰分割:早晨七点的朝阳刚照亮矿区的白杨树,食堂飘来饭菜的浓香;午后的暑气裹着煤矸石的焦味,家属区的炊烟在矮平房上空袅袅升起;夜晚的星星高悬在天轮上,工棚的炉火还映着晚归矿工的身影,都成了奔赴地心的序曲。

更衣室的木箱被煤尘染成深褐色,穿过的工装散发着汗渍的气味,那是矿工独有的“香水”。矿灯在掌心发亮,拧开开关时,光柱刺破昏暗,照见墙上用粉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安全第一”的标语,字迹被煤尘糊了又补,边角卷着毛边。副井的罐笼轰鸣着沉降,耳压随着深度骤增,耳膜嗡嗡作响,不过一两分钟,便将阳光、绿意与人间烟火悉数隔绝,坠入一个只有黑暗与微光的世界。坐上铁皮矿车穿梭巷道,脚下的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巷道壁上凝结着水珠,混着煤尘往下淌,在地上积成黑亮的水洼,映着工友们晃动的矿灯光晕,偶尔能看见几只潮虫飞快爬过。蜿蜒的巷道如迷宫,坡度陡峭的上山需手脚并用攀爬,膝盖顶在冰冷的煤壁上,手掌抠着岩缝里的煤块,磨得生疼也不敢松手,直到采煤工作面的机器轰鸣声撞入耳膜——这里,便是我三年间日夜相守的战场。

彼时的薄煤层工作面仅有1.4米高,人无法站立,只能弓着腰、侧着身,甚至趴在煤堆上作业,脊梁骨长时间蜷着,直起来时总要发出“咔咔”的声响。爆破后的煤尘如黑雾弥漫,吸一口都呛得肺腑发疼。铁锹与刮板运输机碰撞声撞进耳鼓,工友们粗重的喘息声裹着辽北口音的吆喝——“再加把劲,早干完早升井喝热茶”,顶板碎石坠落的轻响时不时穿插其间,交织成地下世界的交响乐。“三块石头夹块肉”,这话在矿区流传了多少年,只有矿工懂其中的分量:片落的煤帮可能随时啃噬肢体,未支护的顶板藏着未知的凶险,就连脚下的刮板运输机,都可能在走神时卷走手套与皮肉。初下井时,我像迷失的羔羊,全靠工友们的矿灯指引方向,他们走在前面,光柱扫过巷道的每一个角落,嘴里念叨着“跟着我的灯影走,别踩黑泥坑,那儿滑”,直到半年后,巷道里的每一道弯、掌子里的每一寸煤壁,都成了我熟悉的掌纹。

机械化尚未普及的年代,我们用双手采掘光明。炮声过后,爬进工作面支护顶板、攉煤入机,汗水混着煤尘在皮肤上结成黑痂,脖子上的毛巾拧出的水都是黑的,滴在煤堆上瞬间便没了踪迹,却没人叫苦。矿工们的性格如辽北的黑土地般厚重,粗犷的玩笑里藏着坦荡,震天的鼾声中裹着真诚。休息时,大家围坐在巷道边,掏出揣在怀里的干粮,就着自带的咸菜疙瘩。我们谈论着家里的庄稼、孩子的学费,偶尔开几句荤素不忌的玩笑,惹得满巷道都是笑声。他们知道我喜欢写东西,见矿工报上登了我的“豆腐块”,便改口叫我"秀才",重活累活总抢着替我分担:“秀才的手是握笔的,不是扛支柱的,别给磨糙了”。那些在煤尘里递来的温热馒头、寒风中披在我肩上的工装、危险时伸来的粗糙手掌,让黑黢黢的地心漾起阵阵暖意,比工棚的炉火还要暖人。

班长老刁是个地道的辽北汉子,家在矿区附近的村子,说话带着辽北人特有的豪爽与直接,身材魁梧得像井口的绞车,嗓门大得能震落顶板的煤屑,骂人时的脏话像炮仗般刺耳,却从不对谁真正记仇。一次扛金属支柱,我往返几次便累得瘫坐在巷道边,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眼睫毛,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老刁踩着煤块冲过来,黑着脸吼道:“喂!秀才,别人都在干活,你咋坐着耍熊?”

“干不动呗。”

我漫不经心的回答点燃了他的火气,他眼睛一瞪,脱口骂了句脏话:“不干,就扣你今天的工资!”

我听罢腾地站起,也不甘示弱地指着他的鼻子:“你是领导就骂人?!我还真的不干了,这就升井!”

说完,不顾工友们的规劝,头也不回地出了掌子面往井口走,身后是老刁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升井后回到工棚,我越想越气,竟写了篇题为《班组长应克服污秽的口头禅》的言论稿,暗讽这位刁班长,过几天文章就发表在了矿工报上,让这位老矿工在队里丢了面子。我以为会遭报复,可他此后却对我格外关照,扛支柱时悄悄替我减轻重量,攉煤时总把好攉的地方让给我,甚至在食堂打饭时,会多给我舀一勺炖土豆。直到那个夜班——我靠在煤壁小憩时,一根松动的铁支柱轰然滑落,是他闪电般伸出胳膊将我推开,自己却被支柱的余波撞得一个趔趄,膝盖磕在煤车上,疼得龇牙咧嘴。矿灯的光晕里,他黝黑的脸上没有丝毫怨怼,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带着煤尘的手抹了把脸:“秀才,干活可得精神着点,这地方容不得走神,你家里人还等着呢。”那一刻我才懂得,矿工的豁达从不是隐忍,而是在生死考验中淬炼出的纯粹。

还有“黑脸包公”老黄,五旬年纪,矮矬的身材却藏着执拗的责任心,家就住在矿区家属区,每天步行上下班,说话带着辽北农村特有的质朴。他爱管闲事,见谁违章作业都毫不留情,哪怕是队里的老资格,也照样当面数落,因此得了个“黑脸包公”的绰号。我曾嘲笑他多管闲事:“安检员管这事理所当然,可您老黄头算老几?操那么多心,就不怕老得快?”气得他满脸酱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最后还是悻悻地走了,背影在巷道的灯光里显得有些落寞。从此,班里的几个年轻工友也学我的样子,故意在他面前违章操作,竟把老黄气得大病一场,躺了半个月才康复。一次,我当班时一边慢条斯理地干活,嘴里一边哼唱着当时流行的《黄土高坡》。老黄凑过来,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哎,小伙子,别走神儿呀!这鬼地方......”说着贴近顶板侧耳倾听,矿灯的光柱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沟壑里积满了煤尘,“这儿顶板空顶大,上面是四层的采空区,万一......”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别絮絮叨叨的,盼我死咋的?”然后故意甩了下衣袖,呛人的煤屑直扑他的面颊。老黄咳嗽着,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开了,嘴里还嘟囔着:“这孩子,咋就不听劝呢。”

没过多久,忽听头顶上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像是有碎石在滚落。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岩石碎屑腾起的烟雾瞬间便弥漫了我的视野。“要冒顶!”一个可怕的念头倏地在脑海闪过。“哎呀!”我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恍惚中,我感到一双有力的手猛地推在我的后背,力道大得让我踉跄着扑倒在刚刚停下的电溜子上。随后,便是一声沉闷的巨响,顶板的碎石如瀑布般砸落下来,扬起的煤尘几乎让人窒息。

“老黄头!”

“黄师傅!”

当我懵懵懂懂地爬起的时候,听到了工友们一声声焦急的呼唤。我忙凑过身去,只见老黄紧闭双眼躺在地上,脸上划了个很深的血口,鲜血混着煤尘往下淌,染红了身下的煤块,面部肌肉痛苦地抽搐着。我终于明白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内心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打翻了矿里食堂的咸菜坛子,又咸又涩,喉咙像是被煤块堵住,说不出一句话。半晌,老黄慢慢睁开了眼睛,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内疚、羞愧使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可恰在这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垂下头,等待着他的责骂。“小杨子......没碰着?”我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煤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看我还是好好的活人,用微弱的声音说:“我还算尽了......尽了责任。”低沉却充满慈爱的声音使我惊愕地抬起头来,只见黄师傅朝我微笑着,那笑容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像父辈般的释然。我第一次发现,眼前这张长满络腮胡子的多皱的脸,竟那样酷似自己的父亲!

三年后,我离开了631采煤队,却从未离开矿山。此后十七年,从企业宣传干事到电视台编导,从市报社记者到文化部门专业创作员,文字成了我的新工具,但笔端流淌的,始终是煤海的记忆——食堂的饭香、工棚的炉火、家属区的炊烟,还有工友们黝黑的笑脸。2001年,我被调到报社做记者,离开了矿山,可每次闻到煤烟味,都会想起那些在地心并肩作战的“黑哥们”。不久后,我的诗集《心弦五重奏》出版,三分之二的篇章都献给了他们——那些在黑暗中攉煤的身影,那些用宽厚守护生命的情谊,那些浩瀚煤海赋予我的坚毅与真诚。如今,老刁、老黄和许多工友虽然有的退休,有的故去,但他们的身影,总在我脑海中浮现,如矿灯般明亮,如煤炭般温暖。

岁月流转,职业的印记不停地变换,而唯有煤色的年轮愈发清晰。那些浸满汗水与煤尘的日子,那些在生死边缘结下的情谊,那些在黑暗中淬炼出的坚毅,早已融入我的骨血。煤炭的黧黑,不是青春的褪色,而是生命最本真的底色;地心的艰险,不是人生的磨难,而是成长最珍贵的磨砺;辽北大地的沉厚,不是地域的边界,而是精神的根脉。

这职业生涯里的煤色印记,如年轮般镌刻在生命深处,带着千尺地心的温度与辽北沃土的深情,将伴随我从往昔直至生命的尽头,永不褪色,愈加璀璨如不灭的星辰……

(杨志广,回族,《调兵山年鉴》编辑,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民族文学》《星星诗刊》《词刊》《山东文学》《诗潮》《芒种》《辽河》《岁月》《海燕》《阳光》《回族文学》《光明日报》《工人日报》《中国煤炭报》《辽宁日报》《河南日报》《铁岭日报》《郑州日报》等报刊,并有《低处的光芒》《如歌的散板》等5部个人诗文集付梓。)












一棵茉莉花的故事

谢晓丰

 

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朋友家养了一棵茉莉花,花香四溢,甚是羡慕。

于是我心血来潮,在网上看准目标就下单,买了一棵茉莉花苗,价格也很亲民,十元八元的很快买妥。

余下的日子,天天察看运输的速度,终于接到了快递通知,一看,我在网上买的茉莉花到货了,非常兴奋,急火火地去迎接那棵小花苗。一到快递站点,往日无话不谈的老板一反常态,严肃地说:“看看吧。要是不满意,就直接退货吧。”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几个意思?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一本正经的跟我说话。等我把花苗拿到手里,一看,忽然明白。

由于运输装卸的硬伤,花根以上的部分受到严重破坏。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根。突然之间感觉非常滑稽,我日思夜想的茉莉花苗,竟以如此面目来到我面前,以原生态的面貌到来。这是在考验我吗?我一时有点语塞,老板爽快地说:“那就直接退,省得麻烦!”我略一沉思。心想:既然来了,就给个机会吧!给小花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至于以后如何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于是下定决心拿回家,媳妇看见了一阵儿埋怨,一时间我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索性那就啥也不说,直接装盆浇水,静静地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生怕谁欺负她似的!

以后的日子每天早晚都看那么一眼,基本没啥变化。心思哪天悄悄地扔了,省得媳妇见着心烦。就这样想着,最近事有点多,也就冷落了我的小茉莉。忽然一天不咋忙,我坐在客厅喝着红茶,有一搭无一搭地扫了一眼,那棵孤零零的小花儿,眼前一亮,居然冒出一颗新芽,这才想起好几天没浇水了,把媳妇刚刚弄过的淘米水浇了一些,顺便也浇浇其他花,诸如桂花,长寿花,兰草等。

于是乎,从那天以后,每天开始关心起这棵小花苗的长势,一片叶,两片叶,三片叶......一棵嫩枝成型,以后逐渐地长出三四条新枝,叶片也渐渐多起来,以前媳妇都不稀得看,那天吃饭时头一回说,“你买的那棵花还挺长脸的!”我依然不予正面回答,低头吃饭,心想,也许惊喜还在后面,到时候再说吧。

又过几日,清早起来,猛然发现:客厅显眼的地方。那棵茉莉花枝条上冒出三朵脆生生的小花苞,嫩嫩的,白白的,好似初生的婴孩,刚刚睁开眼眸,有点羞答答的感觉,一股香气袭来。忽然之间感觉心里特别舒坦,早饭时吃的好香。

媳妇破天荒地夸了几句:“这花不错呀,长得挺有出息的。”

我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一开始,我就是想给这棵小花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媳妇和我都笑了。平淡的生活大抵如此。

每天我们都以一颗平常心,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家的茉莉花自打冒出新芽、新叶、开过花之后,待遇明显提高。如同鲁迅先生笔下《藤野先生》所写,北京的大白菜运到浙江,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尊称“胶菜”一样;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一般。身价陡然上升,受到全家的喜爱,尤其媳妇的青睐。

即使室外阳光灿烂,春风和煦,媳妇也不舍得把她心心念念的小茉莉花放在阳光下晒一晒,吸收点太阳的能量,享受一下日光浴,爱她如同爱护自己的眼珠似的,那感觉,是捧在手里怕热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堪比照顾婴孩儿一般,尽心尽力。尽管这样,该出状况,还是躲不过去的。这不,近几天小茉莉花的叶片有些发蔫,发黄,好像得病似的,媳妇也是一天来回的看上好几遍,急的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一早晨起来,就看见往日绿格盈盈儿的枝条上,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枝儿,叶子大多落到花盆里,还有一些散落到客厅的地面上。媳妇心疼的不行,趴在花盆边看了又看,到底咋地了,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这可咋整?尽管这样,媳妇还是不忍心舍弃,亲手抱到客厅外,轻轻地放在室外一个阴凉处,看看情况再说吧。还特地打电话咨询了几位爱花人士,他们也是束手无策。

正好近几天媳妇要回娘家办点事,估计来来回回得两三天功夫,嘱咐我小心伺候着,我心想不就一盆花吗,至于这样吗,再买一盆新的又当如何,何必费这心劲呢。说是说,做是做,媳妇的话还是管用的,真还没人敢擅自给扔了。一旦问起来,没法交代,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大家都忙,谁会注意这棵因病而枯萎的小花,估计其他家人也都这样想,就让她自生自灭吧!这几天媳妇不在家,我也忙,小花的身边鲜有人来,更别提浇点水了。

媳妇刚到家,第一时间去看那棵即将枯死的小茉莉花,她心心念念的宝贝。原本光秃秃的枝条上,突兀地冒出三两个叶片,叶片之间,孕育出几个火柴头大小的乳白色花蕾,另外几棵枝条上,也是如此。媳妇立时大声地嚷嚷起来,我还以为咋地了呢,赶紧围拢过去。到底谁弄得,竟有如此回天之力?媳妇问遍家人,大家都说不知道。

媳妇这几天心情大好,我宅在书房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忽然读到唐朝大文豪柳宗元的《种树郭橐驼传》,不禁拍案叫绝,连声说好。于是我把“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的内容讲述了一番。人们这才想起,这棵小花因得到媳妇的厚爱,家人不敢怠慢。天天一遍清水加身。浇完水,请到室内阴凉处避光。

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谢晓丰,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参花》《散文诗》《少年写作》《辽西文学》《语文报》等。)












赶集,赶一场人间烟火

鲁颖

每逢周日,天刚蒙蒙亮,我便与先生早早起身,收拾停当,驱车前往调兵山市晓明镇安碑村,赴一场与晨光同行的市集之约。

安碑村的集市,仿佛一幅缓缓铺展的民间画卷。蔬菜还沾着晨露,水果散发着自然的甜香,粮食熟食、鸡鸭鹅鱼、农具杂货……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人们摩肩接踵,笑语喧哗,那是一种踏实的、热气腾腾的生活气象。我穿梭其间,并不只为采买,更是贪恋这一片熙熙攘攘的烟火人间——那里有百姓对富庶生活的朴素念想,也有寻常日子里藏不住的幸福盼头。这一回,我买了一斤喷香的炒瓜子,先生则提回两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我们边走边看,笑意从眼底溢到眉梢,满载而归。

返程路上,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倒退,我的思绪也飘回了遥远的童年。那时,我们镇上最大的商场叫“东方红商店”,却总也满足不了人们日益增长的购物渴望。后来,火车站旁建起了联营商店,可惜一场大火,将它烧得面目全非。我仍记得,曾和邻家小孩一起去那片废墟中捡拾烧得斑斓的玻璃碎片——在孩童眼里,那是火光赠予的彩色礼物,哪懂得什么世事沧桑。

再后来,每逢周日,从沈阳开来的一辆辆大货车停在东方红商店附近,成了我们那一代人的“移动商场”。母亲曾在那些车上买回一口大铝蒸锅和几个铝饭盒,沉甸甸的,亮锃锃的,至今仍在服役。时光流转,它们早已不只是器皿,更成了岁月里沉默的见证者。

随着时代变迁,百货大楼、第二百货相继而立,施荒地村周四有集,安碑村周日成市。近几年来,大庙早市、胡家夜市也纷纷兴起,叫卖声此起彼伏,生活如潮水般丰盈起来。如今,我们偶尔也会驱车去铁岭的龙首市场、哥伦布广场,甚至沈阳的山姆超市,但那些地方,终究只是“购物”。若要寻那水灵灵的果蔬、接地气的人情,仍得回到大庙早市、胡家夜市,而最让我魂牵梦绕的,还是晓明镇的安碑村——那里是外公外婆的故居,曾留下母亲牵着我小手赶集打酱油、买糖葫芦的温暖影子。

说到赶集,不禁想起沈从文笔下的《边城》。翠翠的祖父赶集时,总不忘带上酒葫芦,与老友寻一处清静地,对饮闲话,酒尽兴至,便安然归去。那是烟火气里的闲适,是岁月静好的淡然。

也想起鲁迅的《故乡》,写儿时摇着乌篷船赶集,船桨拨开水面,潺潺水声里满是期待与欢喜。那是年少时才有的纯粹,是热闹光景里藏不住的雀跃。

赶集,从来不只是为了买卖。它是在人声鼎沸中触摸生活的温度,是平凡日子里的铿锵脉搏,是寻常百姓的岁月欢歌,更是在烟火缭绕里,寻我们自己的诗,与远方。

(鲁颖,调兵山市素质教育实践学校教师。)












初冬晨曲(组诗)


张丽


(一)


清晨召唤西天上的月亮

欣喜中与它对视

像看见一只小船

停泊在静谧的心海

这是殊胜的馈赠

只有在初冬的清晨

才能遇见日月同辉

太阳常在,赐予我

理性的眼睛

月亮偶现,赋予我

感性的耳朵


(二)


背风的地方,有些树叶

金黄,有些叶子还绿着

我猜想,一定曾

触碰了夜霜的长舌

在寒凉中修为,不紧不慢

逆光中,我清晰地看见

几片叶子闪着波光

桃树的枯枝,像无数

脚趾向上的舞者

用肢体释怀又一次轮回


初冬哒哒的马蹄

由远及近,托起

萧索的细浪

说起物欲杂尘的泥丸

看见叶子反弹

缄默的琵琶,等我


(三)


回忆一棵树的枯荣

揭示一个人的成长史

而此刻,那些叶子

残蚀成斑痕

只与西风对峙棋局

半树枯叶,带出庄重的诘问

“是否能够交出你的底色”

几十只白鹤从天空飞过

迁徙着旷远的心音

初冬晨曲是一杯清茶

饮尽其苍茫,余韵不卑不亢

隐匿万物之后


(四)


凋零为时光临帖

承载着我们心中的潮汐

历经多年的回旋和挣扎

近处几只麻雀

致敬曾努力的身影

远方几声鸡鸣犬吠

平衡了烟火味的气息


(五)


落叶满地

斑斓成静止的帷幕

交出身体的水分,盐分

那么轻,另一种旁白

“晨光抖开它的渔网

带出闪亮的波纹”

初冬是一条河

闪烁流动的音程

前行的日子,我们是流水

宽阔而悠长


(张丽,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辽海散文协会会员,铁岭市文艺理论协会会员,铁岭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曾发表于《阳光》《海燕》《辽河》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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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佟建男  责任编辑 ▏姜国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