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起身上厕所。路过阳台时,听见女儿压得很低的声音。她说,妈什么都想管,这真的是我们的小家吗。
我站在黑暗里,脚下像生了根。这六个月,我每天打扫做饭, rearranging他们的厨房调料瓶。我以为这是爱。女儿的声音很累,她说,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住。
六个月前的一个星期三,我拖着行李箱走进这个家。厨房很新,客厅的沙发是浅灰色的。女儿接过我的包,女婿笑着说我炖了排骨。
头几天,女婿下班进门就会喊妈。他夸我炒的菜香。女儿周末陪我逛超市,告诉我哪个牌子的酸奶好喝。我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第二周开始,我重新整理了厨房。把生抽和老醋放在灶台左边。他们的炒锅太重,我悄悄买了个轻的。
女儿看到新锅时愣了一下,说妈你不用换的。我叠好女婿丢在沙发上的外套。发现他们买的车厘子要一百多块一斤,我没忍住说了两句。
女婿加班的次数变多了。以前七点回家,后来变成九点。他不再一进门就说话,直接走进书房。
关门的声音很轻。上个月初,他抱着一床被子出门,说项目要赶工。女儿低头吃饭,没有抬头。餐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听见女儿打电话的那天晚上,整夜没睡。阳台的风吹进来,有点凉。我想起上次女儿陪我聊天,已经是三个星期前。
她说工作忙,说完就回了卧室。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厨房的调料瓶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社区书法班开课那天,我遇见了老张。他老伴去年去世了,现在一个人住。他说女儿每周末来看他,平时他写字养花。
我翻开字帖,第一页写着知足常乐。笔划有点抖,但我描得很慢。班上二十几个人,大多是自己住的老人。
女儿听说我要搬走时,正在剥橘子。她手里的橘子掉在桌上。她站起来抱我,胳膊收得很紧。
我的肩膀那里有点湿。周六中午,女婿来接我吃饭。他系着围裙在厨房煎鱼,说妈今天你休息。外孙女坐在我腿上,唱了新学的儿歌。
现在的早餐我自己决定。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没人会管。上周书法班组织去公园写生,我画了棵松树。
老张说枝干要有力。我的手机响了两次,是女儿问我晚上想喝什么汤。养老院的宣传册放在茶几上,每平米的价格比我老家房子贵。
楼下邻居刘阿姨上个月住了养老社区。她女儿在美国,一年回来一次。视频的时候她笑得很大声。
但上次见面,她说夜里上厕所怕摔。她让我摸摸墙纸,说这是防撞的。走廊里装有扶手,每隔十米有个呼叫铃。
女婿昨天发来视频,外孙女在背古诗。床前明月光。女儿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说周末带我去看新开的展览。
我书桌上的台灯换了更亮的灯泡。上次他们来,女婿帮我修的。卫生间的地漏有点堵,他说下周来解决。
养老院的访客记录本上,有人一周被探望三次。有人的照片积了灰。王老师的儿子住在同一个小区,但她说一个月见一次面。她翻手机里的孙子视频,指甲剪得很短。窗外有鸟叫,她抬头看了很久。
社区医院来做免费体检,我的血压有点高。医生建议少吃咸的。女儿寄来的包裹里有两瓶低钠酱油。
快递单上的字迹很工整。书法班的作业是抄写《心经》,我写到无挂碍故,笔尖顿了一下。墨迹有点洇开。
老年大学秋季课程表贴在了墙上。钢琴班和摄影班名额满了。我报了周四的国画课。老师说要先准备毛笔和宣纸。
商场里一套工具要三百多。我打开手机查价格,女儿的消息弹出来,说外孙女会写外婆两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