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曲子之《分骨肉》之一
·贾探春远嫁的悲与喜
《恨无常》写完贾元春宫闱殒命的无常之痛后,便以《分骨肉》奏响贾探春远嫁的离歌。此曲不似《枉凝眉》的缠绵悱恻,不若《聪明累》的机关算尽,却以“一帆风雨路三千”的壮阔与苍凉,道尽一位豪门庶出闺秀的命运抉择与人生逆袭。
贾探春素有“敏探春”之称,其容其貌为“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儿,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颇有黛玉之风。而“敏”字既点其聪慧,又与姑母贾敏之名相同,推测贾探春的容貌气质当有几分姑母的风姿,或许也是她深受贾母疼爱之因。而贾探春更是公认的贾家第四代最有才能的子弟。她这一生有三大遗憾:
一、恨生而为女儿;
二、憾生而为庶出;
三、悲嫁而去异国。
曲子《分骨肉》所讲,就是贾探春的远嫁之事。而其中内容比较贾元春的《恨无常》,就会发现这对嫡庶姊妹间的巨大差别。
贾元春心胸狭隘,目光短浅;贾探春胸怀广发,深谋远虑。可惜,就像贾元春判词“三春怎及初春景”所反讽的一样,贾探春的基础远不如贾元春,但若是将这双姊妹的位置调换,也就有可能不会出现“虎兕相逢大梦归”的终局。以贾探春的胸怀和气魄,极有可能会扭转贾府的政治立场,并保全他们不至于落得抄家结局,最不济也能抱住她自己和荣国府一脉无虞才是。具体细节在《分骨肉》曲子中就有提及,但解读曲子之前,还要再讲一下贾探春远嫁之事。
·远嫁异国
贾探春远嫁海外异国之事,线索在她的判词中早有明示。远嫁之因不得而知。推测是真真国(锡兰)希望与中原皇帝结秦晋之好。皇帝便借机再次打压贾家,以贤德妃之妹的名义赐婚贾探春远嫁海外。不想对方嫌弃贾探春是庶出,导致阴差阳错连累林黛玉与她效仿潇湘妃子娥皇女英故事儿女同嫁,书中相关线索,在解读判词时已罗列清楚,不多赘述。
只说这桩看似悲怆的联姻,既是贾府末世的无奈牺牲,亦是贾探春挣脱命运桎梏的人生转折,其间悲喜交织,值得深味。
第六十三回“群芳夜宴掣花签”,贾探春掣得杏花签,题曰“日边红杏倚云栽”,语出唐人高蟾的《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红杏为二月之花,象征春光正好,“日边”暗指帝王,“倚云栽”则以“云”喻林黛玉,指贾探春受到林黛玉之死的好处,被帝王爱屋及乌宠幸,得以相伴君王侧,日后地位尊崇。这与《红楼梦》中“娇杏”的命运形成互文——娇杏本是甄士隐家的丫鬟,因偶窥贾雨村而被一见钟情,最终嫁为二房,生子后因正室去世被扶正,实现“命运两济”。贾探春之“杏”,恰是娇杏之“杏”的升华,而这正是《分骨肉》后贾探春的人生转折之变化。
第五十五回,因王熙凤流产养病,王夫人吩咐贾探春参与管家,当日因赵国基死了,生母赵姨娘因不满赏赐太少而来找她兴师问罪,贾探春就曾流泪说出一番心中抱负:“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我乱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我重,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呢,连姨娘真也没脸了!”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
从贾探春的这番话里,就能听出前文所写的三大遗憾之二:恨生而为女儿;憾生而为庶出。身份制约了贾探春的理想和抱负,让她空有凌云壮志而不得施展,反而受到家族藩篱和骨肉血脉的束缚。而更悲切的是日后她被迫与加肉家园分离,远嫁异国为妃的命运。这就是第三憾:悲嫁而去异国。也就是《分骨肉》所讲的核心主旨。
然而,就像古语所言: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一样,贾探春的人生命运,随着“分骨肉”,摆脱了家族和骨肉的束缚,反而获得了新生,最终实现“日边红杏倚云栽”的荣光。对此,书中除了花签预示外,还有不少线索佐证。比如:薛宝琴十首怀古诗第二首《交趾怀古》,便是对其异域建功的明证:
铜铸金铺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我认为此诗的谜底为西洋钟。以“西洋”对应贾探春被远嫁去了西海沿子(西洋);以钟鸣万里,声振四野,暗喻她日后在异域的声望与影响力。诗中引用了两个典故为其佐证。
其一,马援为东汉名将,曾平定交趾之乱,立铜柱以表功,《后汉书·马援传》载其“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其建功立业的豪情与探春“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的志向高度契合。而马援声震海外的功绩,也符合贾探春远嫁异国后,“钟”声扬名的影谶。
其二,张良为汉初三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贾探春在大观园理家时的雷厉风行、兴利除宿弊,恰是张良之才的缩影。远嫁对寻常女子而言是灭顶之灾,对贾探春却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她终于摆脱了庶出身份的桎梏,挣脱了赵姨娘、贾环的拖累,在一个没有礼教束缚、更能施展才干的异域国度,实现了男儿般的抱负。更关键的是张良曾为刺杀秦始皇,策划了“博浪沙之锥”事件,可惜“误中副车”而失败。但苏轼在《留侯论》中都惊叹:"其志甚远也!"而贾探春“才自精明志自高”,其志也与留侯不遑多让。关键“误中副车”的典故,成为 “目标未达、意外波及他人” 的经典出处。这又与贾探春与林黛玉二女同嫁的故事高度契合。无论是贾探春远嫁异国波及了林黛玉,还是林黛玉死后惠及了贾探春,二女一生纠缠,恰完美诠释了“误中副车”典故寓意。
言归正传,《分骨肉》一曲,表面是“悲”,实则藏“喜”,其悲喜辨证,恰是贾探春命运的核心。“骨肉分离”之悲,是那个时代远嫁女子的共同宿命。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更何况是远嫁异域,相隔万里。唐代梁琼《昭君怨》诗云:“回看父母国,生死毕胡尘。” “昭君出塞”的悲怆,千百年来为人扼腕,而贾探春的远嫁,较之昭君更有过之无不及——匈奴与汉朝陆路相通,昭君终其一生怀有归乡之念,属于希望尚存。而贾探春所嫁之地,根据薛宝琴送她与林黛玉的腊梅与水仙所引出的“西海沿子真真国女儿作诗”的故事,可知十有八九是曾与明朝为藩属且有过仇怨的锡兰(斯里兰卡)岛国。那里语言不通,风俗迥异,隔着海,隔着国,林黛玉死后,贾探春独自一人孤悬海外,其孤独与艰辛可想而知。
判词图画以“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就交代了贾探春的远嫁之悲。这种“悲”,首先,源于与亲人的永别。贾探春尽管庶出,与母亲赵姨娘和弟弟贾环有精神代购,但她深得贾母疼爱,贾政重视,王夫人看中,与哥哥贾宝玉感情深厚,都让她比贾迎春和贾惜春更多感受到了家庭的幸福。如此被迫分隔,甚至此生不再相见,到底是人生惨剧,切肤之痛。其次,源于家族的利用。贾探春本是志在四方,勇创一番事业的奇女子,却因贾府的衰败,沦为政治联姻的工具。女儿身与庶出身份,成为她命运的枷锁,而远嫁更如同贾家亲手筑就一座囚笼,将她锁进其中,再远远的送去真正“不得见人”的万里之外。真不知贾元春面对妹妹的结局,是否还会为她抱怨皇宫是“不得见人的去处”而感到脸红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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