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华鸽|童言
人只会被真正在意的事伤心。盛夏早晨,她醒来后突然痛哭,张开双手向妈妈扑过去:“妈妈,恐龙灭绝了!”那年我女儿才两岁,不知她梦里的恐龙遇到怎样天崩地裂的景象,让她泪落如雨。地球上的确发生过不少会让人类悲伤的事,恐龙的灭绝可能是其中之一。两亿多年前的三叠纪中期,曾有一场雨持续下了两百万年,那时距离人类发出“秋雨愁煞人”的呢喃为时尚早。这场雨为恐龙和哺乳动物在地球的兴盛扫清了障碍,但我没办法和两岁的女儿讲太多逻辑:“如果恐龙没有因灭绝让出生态位,人类还会诞生吗?”我当时只是看着她,顺手给她买一只霸王龙玩偶。女儿发出无忌的童言,是她成长中教我分外惊喜的事。今年她将十岁,读小学四年级。前几天放学后她正写作业,突然愤愤地说:“爸爸,他们都说要灭掉小日本,可是如果今天有一个婴儿在日本出生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灭掉这个无辜的婴儿呢?”我和女儿是不一样的人,早已过了会开口肆意讲话的年纪。我是一个公益摄影师,数十年躲在取景框后沉默观看他人表演悲喜人生,是我的最大爱好,开口说话从来都不是。过去十多年,我的拍摄精力集中在大病救助与生命救援。接触公益,最早只是一次意外:2013年秋,我和多位摄影师奔赴17个中国城市,每个人拍摄一种罕见病的患者。这是中国第一次针对罕见病的影像记录,我的拍摄对象王晓莉身患肺淋巴管肌瘤,是其中唯一在拍摄过程中意外去世的人。这种病只攻击育龄期女性的呼吸系统,无药可医。临终时刻,我曾去郑州看望,刚出ICU的她看见我,眼泪止不住。那天她脖颈插管,无法说话,要来纸笔写下一句话:“我没事,我会好起来。”我当然希望她恪守此诺。获知她死讯的那天晚上,我正走在北京德胜门城楼的砖墙旁边,繁星缀满夜空。寒气在2014年初侵我心肺,手脚麻木冰凉。从二环走到三环,我的年纪在那年也从二旬迈入三旬。命运会在哪些时刻为你的前路改道,我这凡俗人的智慧往往参不透。路怎么走,身不由己。三十岁时做事,我只会向前冲,不会回头想。如今我已活过四十,这两年回头看才明白,王晓莉的去世对我影响有多大。她在我的脑海植入一个念头,让我的镜头慢慢只关注生死,不顾其余,并努力尝试去做我认为摄影在人间最重要的一件事:救人一命。每个人都有手机,你随时都可以知道手机的剩余电量。这是手机作为“数码义肢”的基本功能。但人类的“出厂设置”没有这一项。如果人类的手臂上生来就有“余生倒计时”的显示屏,人类哲学史恐怕要烧掉重写。站在生死交替的时刻,命运对人性的考验会被推到极致。如果面对生死的人还是孩童与少年,他们的童言会愈发超出想象。本文所提及姓名,获得项目参与者的知情同意,均为身份证实名。没等走出小区,身体的不适从下楼的那一刻开始袭来。一种类似苦杏仁的味道慢慢充斥鼻腔。厦门市曙光救援队队长王刚曾告诉我,“你这种情况,就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我曾听他说过这个词。汶川地震那年,他碰巧在成都,后来去都江堰与北川灾区救人一个月,见尸体无数。他曾是野战部队的兵王,汶川地震让他遭遇前所未有的挫败:空有一身杀人本领,在救人时却毫无用处。那年从汶川返回厦门很久后,他仍感觉自己鼻腔里有尸臭。这是2021年冬季的早晨,12月17日,我准备进行第四例临终关怀的影像记录。例行的工作方式是这样的:每周末从我居住的厦门出发,前往福建省一位临终孩童家中,拍摄照片,录制视频。最后一次按下快门,是在他/她的葬礼上。孩子去世后,我会整理拍摄的素材,为他们的家人留下一本生命最后阶段的画册。在被现代医学宣告不治以后,他们的生命大概率会在三个月内结束。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见到这个孩子几次。如今我已明白:十五岁的福清女孩黄恩雨,我与她的缘分今生可换来四次相见,她在临终前身体因疼痛不断颤抖,还在“自欺欺人”宽慰父母:“爸爸我没事,妈妈别担心。”三岁的泉州孩子魏非禾,我与她的缘分今生可换来七次相见。她的去世很平静。但毕竟年纪太小,我至今不知道她是否明白“死亡”到底是什么。她喜欢玩我的相机麦克风上的防风毛套,还喜欢喊我“叔叔”。她在最后那些天最喜欢的事,是被妈妈抱着站在窗前,一次又一次看动车从眼前飞过。她也曾因治疗搭乘动车往返福州和泉州多次,很快她再也不需要了。十三岁的龙岩男孩凃清水,我与他的缘分今生可换来三次相见。他生性腼腆,偶尔会对我微笑,不爱说话。他的最后时刻因疼痛而哭泣,仍然没说任何话。这次做临终关怀的孩子是十三岁的钟李炜,家住福建省宁德市福安县一个小山村。白血病即将夺去他的生命。我会和他的家人每周末见一次面,直到最后。从动车到租车自驾,我和一位临终关怀志工辗转了530公里,抵达钟李炜的家。七年来我先后入户调查超过50位白血病患者的老家,福建多山,大多数病患居住在小山村。自驾车前往更方便,但最后一段山路往往崎岖窄仄。我为此专门购买人身意外保险。很幸运,七年来这份保险从未生效过,我的车技却被盘山路操练得越发熟稔。钟李炜的家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乡野民房。“家徒四壁”是客观描述,而不是形容,钟家为给他治病已经卖掉所有。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超出我的人生经验:当天中午12时20分,我踏进钟李炜的卧室,接下来一个半小时,我目击他最后的挣扎与痛苦,13时50分左右,他的呼吸停止,心脏停止跳动。走进卧室时,钟李炜的妈妈正往他口中塞一粒吗啡。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踢被子,两只手在空中挥舞,口中呢喃不断:嗯嗯......啊啊......他妈妈痛哭着说:“小炜是我生的孩子,他什么时候要走,我知道。”我没有和他有任何交谈,言辞在临终时刻变得多余。他早一天知道,会有摄影师来家里为他拍照片。但他太着急要离开人间,我们连打招呼的机会也没有。记得十多年前爷爷去世那晚,我没有在病房守护。姑姑从医院突然打来电话,父亲与我开车开始向医院一路狂奔。我们要尽快接爷爷回家,办丧事。我此生还没有遇到过这种事:目击另一个人,在我面前从生到死。相机的视频录制一直在进行。钟李炜慢慢不再挣扎,我对他父亲说:“你去确认一下。”他父亲从床尾走到床头,探了探鼻息,又把手放在儿子胸口感受,确定心跳与呼吸已经停止。那一刻,我确认钟李炜对父亲的动作仍然会有感受。在心跳呼吸刚刚停止的时刻,缺氧的警报已经拉响,但人类的大脑仍在运行,意识仍未消散,思考的能力还没被强行中止。和生前不同的是,他已然无法给父亲任何回应。我关掉视频录制,面对平静躺在床上的钟李炜,拍下一张最后的照片,然后向他鞠躬九十度。初见即永别,我与他缘分确实浅。何为死寂,我有了最直观的感受:有一种寂静与空旷,如死亡一般震撼。钟李炜的生命与痛苦同步结束,专属于父母的无法治愈的遗憾和折磨才刚刚开始,内疚会在他们余生的每一天回荡。如果父母只有一个孩子,如果孩子因白血病去世,这对父母在接下来的一两年内有很大概率会离婚。失去孩子的内疚会让抱怨与争吵无法停止,他们最终不得不确认,自己是世界上最失败的父母。因为他们卖房借债拼尽全力,花掉一百万,两百万,甚至三百万,却连最爱的亲生骨肉也没能留住。不如一拍两散,重新开始,与痛苦和彼此打一个了断的结。男人和女人面对失去孩子时的反应会很不同。那天,小炜的妈妈眼泪止不住,不断呜咽。小炜的父亲则走出家门,枯坐在门口石阶旁的一块石头上,看眼前的池塘与远山,不发一言。一些朋友可能有这个体验,刚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人并不自在:你的眼睛要用力睁开,才敢看一看陌生的树与路。从一种被禁锢的确定到新鲜的未知,这感受通常会带来恐慌。自由很好,但突然的自由会让人心头发紧。我的体验也类似,出狱的感觉并不好。站在两河流域的寒风中,我知道自己不仅会怀念监狱的温暖,还会想念昨晚在监狱的牢饭和土耳其红茶。那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入狱。一天前刚从广州白云机场离境时,我不会想到自己会在土耳其地震灾区被送进监狱,更想不到会遇到话痨小姑娘Buğlem。除了做大病救助,我还是厦门市曙光救援队队员。2023年2月的土耳其仍是寒冬,我们十多人的人道救援小组在伊斯坦布尔完成集结,然后乘坐一架波音747前往土耳其东南部的地震灾区。微小的雪粒降落在伊斯坦布尔机场附近的山坡,我已有多年没见过雪——我居住的厦门上次下雪,还是抗日战争时期,其罕见足以载入史册。这支临时组建的救援队伍人员身份多元,除了来自中国的专业救援队员,还有土耳其籍的中文导游、在伊斯坦布尔留学的山东小伙儿、娶了土耳其姑娘的宁夏帅哥、家住爱琴海边的土耳其老大爷、嫁到土耳其的泉州姑娘、在土耳其经商多年的湖北商人、在土耳其炒川菜的东北厨师……这些人平日各有生计与学业,甚至含饴弄孙,但土耳其东南部接连发生的两次7.9级巨震让他们决定放下日常,前往震区进行一场从未接触过的人道主义救援。在地翻译、车辆租赁、震区灾情更新、当地电话卡采购......志愿者们做了大量前置工作,帮助清除救灾过程的重重障碍。两年后回看,这个故事的味道不止一次让我想起陈可辛导演的电影《十月围城》:一帮奇奇怪怪的街市人,因着各自的缘由去保护一个名叫孙中山的人,不计回报,以身犯险。土耳其帅哥法陆克,在东南部的哈塔伊省已经恭候我们多时。他是土耳其贸易部对外经济委员会亚太区的协调专员,本科和硕士在上海和台北就读,读博士又回到他的“第二故乡”上海。地震发生后,这位中国通从西部伊斯坦布尔家中辗转来到震区哈塔伊省。他得知将近六百名中国救援人员来到他的祖国救灾,就决定一定要加入一支队伍,用自己的语言能力为他们的救灾扫清障碍。夜色中,灾区的道路严重拥堵,救护车的刺耳鸣笛间歇不断。曙光救援队队长王刚在步话机中曾问:“我们是要去克勒克汉县政府留宿吗?”坐在另一辆车上的法陆克手握步话机,没有应答。这是2023年2月11日的凌晨,车队最终在哈塔伊省克勒克汉县一座监狱前停下。法陆克说:“我们今晚就住在监狱里。这里面可以吃饭,但这是军事管理区,不能够拍照。”不远万里,跑到地中海边住监狱,吃牢饭,这人生体验足够魔幻,敢让莫言无语,能教马尔克斯复活。法陆克解释道,我们所处的哈塔伊省在地震后已经出现多起治安案件,有监狱因地震倒塌,已经发生犯人越狱,部分枪支也外流,还有叙利亚难民持枪抢劫......早前我检索哈塔伊省信息时曾了解过,打了十几年的叙利亚内战,一个后果是有三百多万叙利亚难民进入土耳其境内,其中又有150万左右仍聚居在土耳其和叙利亚的边境地带,平日社会就不安定,而地震则使得社会治安全面失序。地震发生的第三天,土耳其军方已全面接管灾区的社会管控,如果有骚乱发生,可以开枪。法陆克协调可以入住的这座监狱,有24小时的持枪护卫和监控,有热食和土耳其红茶,在室内还可以烤火取暖。这比在户外搭帐篷或睡在车里忍受饥寒,实在幸运太多。事后回想,这座监狱的牢饭味道相当好,牛肉末炖花菜,热气腾腾的现烤面包,还有鸡肉米饭。次日一早,我们走出监狱,便开始着手做物资采购发放和生命救援的工作。一路上再喝到热红茶可能不容易,我在出狱前又把保温杯灌满。2月12日,在土耳其两辆军车的护卫下,行动小组将首批救援物资在克勒克汉县的三个村庄开始发放。在前两个村庄的物资发放相对轻松,但在第三个村庄Ozkizikaya的工作却波折重重。这个村庄距离叙利亚边境只有十八公里,逃进土耳其的叙利亚难民特别多。此外,村长与村民之间的关系相对复杂。村民担心物资分配不公平,猜疑让他们直接堵住大门,部分村民开始尝试冲卡。曙光救援队队长通过对讲机通知五辆车的司机:“把车头对准大门,不熄火,如果他们哄抢东西,我们随时开车离开。”我们尽快把成卷的防雨布在这间卫生院的地面铺开,切分成长度一样的份额,以示公平,并把食用油和大米开箱排列,准备发放物资。矮墙外的村民们一一看在眼里,大门外的争吵缓慢平息,开始列队领取物资。情势总算缓和下来。一位手持格洛克手枪的土耳其军人尝试用英语宽慰我:“不用怕,政府已经颁布命令,如果有人哄抢,我们可以立刻开枪击毙。”对我来说,这句话的宽慰效果其实有限,听起来更像惊吓。14岁小姑娘Buğlem到底从哪里冒出来,我也不清楚。她和小伙伴们从卫生院一米多高的矮墙外露头,用英文和站在墙内的我打招呼。“商,谢谢你们跑这么远来帮我们,你们中国人的眼睛都很漂亮。”“是吗?在中国人的审美里,像你们土耳其人这样轮廓深邃的长相,其实很耐看。”紧张的心情总算放松,我与 Buğlem同学开始互相夸奖一番。她面带愁容地讲起自己的地震经历。很多人在地震里死去,她的家人都健在,但学校坍塌,老师还没找到。她很爱学习,梦想长大后成为一个女军人,可是她看不到前路。我想起自己14岁时的少年忧愁,和她的生存处境相比,实在不值一提。我反复告诉她:一定要想尽办法继续读书,去伊斯坦布尔念大学,先拯救自己,然后努力去改变家庭的命运。在叙利亚和土耳其边境,放弃自己是太容易的事,随波逐流是大多数普通人的选择。临别,我在跑向救援车队上车前,又把同样的话向她大声喊一遍。她答应我,自己一定会努力学习。但在最后一刻,她突然向我提出一个显然困惑她许久的疑问:这种味道我很熟悉。2025年3月31日,缅甸地震的第三天,43度的高温加速遗体腐烂,尸臭开始在缅甸曼德勒城区四散弥漫。坐在皮卡车上闭上眼,当味道越来越浓烈,意味着我们正在接近一栋坍塌的楼。楼下有遇难者遗体,也可能有被困的活人。如果不懂地震救援的优先级逻辑,一个人看到我们这支救援队刚抵达曼德勒时所做的事,可能会误以为我们在作秀:四辆车装载22名救援队员,在一小时内跑了五个地震坍塌现场,使用生命探测仪检测后立刻撤退,紧急奔赴下一个现场。在黄金救援时段内,救援队的首要作业目标一定是拯救活人。如果废墟下没有生命迹象,我们会立刻赶往下一个现场,为地下可能的幸存者抢时间。遗体挖掘,不在我们工作的第一优先考虑。有时候,其他救援队搜索过的废墟也可能有生命迹象。因为不管是雷达还是搜救犬,都可能判断失误。第一眼看到那栋倾斜了三十度的酒店公寓,我的视觉记忆似曾相识。在土耳其地震现场,我们也曾遇到一栋严重倾斜的房屋。那时有德国、希腊、墨西哥多国救援人员在场,在动用了搜救犬和生命探测仪之后,我们仍未收到来自地下的任何生命迹象。最终,我们不得不告知那位被埋在地下的八岁孩子的妈妈:我们的建议是放弃挖掘,因为余震不知何时会来,因为没有生命迹象,楼房已经严重倾斜,继续挖掘会给多国的救援人员的生命安全带来严重威胁。两年后,这是缅甸地震灾区又一栋严重倾斜的楼:高八层的酒店公寓刚刚完工,外墙的脚手架还没拆除,下方的四层楼如豆腐般坍塌,如今的第一层是原来的第五层。在地居民告知,地震时楼里有五个施工人员没有逃出来。多支救援队来搜索过,但没有获得生命迹象。队友郑成炜第一次听见那微弱的敲击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和三名队友从歪楼的侧面钻进这栋酒店公寓的走廊,用声音喊,也用雷达探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将要走出楼道时,他好像听到走廊边PVC管道传来微弱的敲打声。驻足再听,又什么声音也没有。走出公寓楼,他把头盔上的运动相机取下,叫来多位队友一起听视频回放。咚,咚,咚......地下敲击PVC管道的声音微弱,但尚可辨认。22位队友立刻兴奋起来。车辆熄火,安营扎寨,不走了,我们要和这栋歪楼死磕到底。所谓安营扎寨,也就是睡在马路上,马路牙子当枕头。人可以分批次补眠,但对歪楼楼道的破拆和冲锋一刻不停。谁都无法预测余震何时会来,而倾斜了30度的建筑是否能够挺住余震的侵袭,谁也不知道。这是我遇到过的危险系数最高的救援现场。但还是得硬着头皮一次次走进楼里,记录队友们的破拆作业进度。并非我有多勇敢,而是因为拍摄这件事完全无法偷懒:不靠近危险,不进入楼体内部,我的相机不可能获得画面。曙光救援队队长王刚对风险管理也提升到最高等级:每次只进入三名救援队员,破拆作业十五分钟内立刻撤出,换另一组人顶上去。一方面是因为楼内酷热难耐,十五分钟的高强度作业后必须立刻出楼补水降暑,另一方面也是将余震来袭的风险通过高频次换人均摊到每个人身上。与此同时,在楼体右侧三米左右和二十米开外各设置一名安全员,时刻观测楼体状态。一旦有倒塌风险立刻吹哨示警,所有楼梯内人员立刻放下所有器械,逃命为上。我对自己的要求则是每一小时进入楼体一次,用二十分钟时间拍摄记录队友们的工作现场,然后撤出。我能够感受到的余震共有五次,安全员的哨声有一秒左右的延迟。其中有三次余震,我正在楼体内拍摄记录,感受到地面震动后立刻将相机护在胸前,拔腿向出口狂奔。在那一刻,拍摄与救援不重要,逃命最重要。这也正是我的家人最担心的境况。我父亲在我抵达缅甸后,因担心我的安危而数夜未眠。那位被埋在地下的幸存者,在地居民告知,他的名字的发音可能是“尔航”,他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他和我们的链接断断续续,有时微弱,有时强烈。最强烈的回应来自第六次,回应时间在当地时间4月1日下午。我路过靠近楼道出口的PVC管道井,好像听见管道井有敲击声。“我-敲-三-声,你-回-应-我......”我用力用左拳敲打三次PVC管道。 “我-听-到-了!你-敲-了-五-声!我-再-敲-三-声,你-再-回-应-我……”咚,咚,咚,咚,咚......“尔航”敲击管道的回应声,清晰有力。“我听到了,坚持住啊,坚持住!Hold on!Hold on!Hold on!”我怕“尔航”可能听不懂中文,又反复说了最简单的英文,请他一定“坚持”。这段视频共23秒,清晰记录了“尔航”从废墟下与我的沟通,我说话的音调因极度兴奋而越来越高。“中国救援队收到来自废墟下的求救声!”我将这段视频发到曙光救援队的媒体发布群,很快引爆中国的社交网络。4月1日起,这栋倾斜30度的危楼在中国的知名度飙升,数千万人都在关心“尔航”的安危。为能尽快营救“尔航”,曙光救援队又向中国国际救援队寻求增援。最多的时候,危楼外聚集四支中国的救援队伍,专业救援人员超过一百人。我们时时刻刻守在危楼外,不断和“尔航”保持沟通。我经常想,在他的耳中,噪杂刺耳的电锯噪音和挖掘声,可能是最悦耳的音乐:破拆声只要不停止,他就没有被放弃。安营扎寨的第一晚,我们枕着马路牙子入睡。缅甸志愿者看着疲累不堪的我们被蚊虫叮咬却鼾声如雷,不断用扇子帮我们手动驱蚊。缅甸云南商会的伙伴们看见我们做事的努力与坚决,心生震撼。直至救援结束,他们每天为我们投喂N顿饭,24小时无限量供应冰水和冰可乐,又加紧采购蚊帐和灭蚊液,全力为我们做好后勤保障。酷热是缅甸地震救援的第一难题。我在一天内至少喝十瓶550毫升的饮用水,却完全没有小便的意思。水分几乎都通过出汗和呼吸散失。但我们的救援作业持续多久,缅甸的志愿者就在现场陪我们多久。多久到底算多久?在对“尔航”的破拆救援中,这个时间意味着不眠不休的41个小时。在41个小时里,我们向下破拆三层坍塌堆叠在一起的楼板,终于遇到一条不可能撼动的建筑大梁:如果想抵达“尔航”被掩埋的狭窄空间,必须破除这条大梁。 “如果破除这条大梁,这栋楼会立刻倒。”曙光救援队的地震坍塌教官李根说。 与此同时,最让救援人员绝望的事发生了:敲击PVC管道,“尔航”不再有回应;用生命探测仪多次探测,“尔航”的生命信号在仪器屏幕上彻底消失。他自始至终没与我讲过一句话,但我多次听到他敲击PVC管道的声响。生命救援正是如此,面对失败,接受失去,是救援的常态。缅甸地震救援八日,被我完全忘掉名字的还有另一个男人——乔治·奥威尔。飞机落地厦门半日后,我终于记起他。我认真读过他写的每一本书。他曾在英国的殖民地缅甸当过五年警察,没有这段经历,不会有《动物庄园》和《1984》问世。缅甸,是他创作认知的基本盘。这个国家盛产品质极高的翡翠,但翡翠原石的生成地通常也在地壳不稳定的地域。这仿佛是对这块土地的民众与生俱来的诅咒,给你一颗糖,再给你一瓶毒药。另一个诅咒更加讽刺:这是一个佛教徒人口占比超过90%的国家,多年来却内战频仍,生灵涂炭。想起奥威尔的下一秒,我立刻翻开他的传记,里面记录了他从仰光抵达曼德勒的路线,与一百多年后的我们去救灾的路线如出一辙。曼德勒曾是缅甸旧都,他在曼德勒当警察时住在老皇宫的宿舍里,这座皇宫我在曼德勒每天都路过多次。传记里还有吉卜林在1890年的诗作《曼德勒》,我阅读时颇感震惊,这首诗仿佛在讲述我们前往缅甸进行救援的过程:在“作家中的作家”奥威尔眼中,缅甸是一个有着老虎、大象和佛塔的地方,令他心生向往。而我们的到来则纯属天灾引发的意外。缅甸之旅不只让我第一次实地认识这个国家,也认识不少最真实的缅甸人。毕竟在简中互联网的语境中,缅甸总与“嘎腰子”、“电信诈骗”、“绑架勒索”等刻板印象挂钩。但以我接触和交流过的缅甸人中,他们事事处处谦卑尊敬,触目所见,无一不是好人。缅甸帅小伙李志心是其中之一。他是中国赴缅远征军的后代,家中客厅至今悬挂孙中山送给他爷爷的一把军刀。救援间隙,我经常与他聊闲天。我返回厦门后,还经常与他通过微信聊天。和土耳其人法陆克一样,李志心也是曾和我在灾区并肩作战的兄弟。一起出生入死,我们在余生都会是家人。分别整整二十天后,李志心发来消息。这条消息,残酷到底。4月26日,当地政府和业主商量,将那栋危楼拆除,被埋地下的五名遇难者遗体全部找到,“很神奇,其他遗体在死亡后一天到两天,气温太高,尸体已经腐烂得看不出来。但其中两具遗体从腐烂程度看,死亡时间不会久,顶多两到三天。其中一个,就是我们一直想救出来的尔航。他和他妈妈两具遗体在一起,旁边卫生间有水源,所以能活比较久。”20多天前,尔航在地下没有回应我们,生命探测仪多次启动,完全没有探到热源信号,我们才转身离开缅甸。我们22个救援人员内心其实有疑惑,但彼此不问,不说,不响。在这20多天里,我们重新潜回各自的日常,但这对母子在寂静无声的地下,再也听不到电锯和撬棒的巨大噪音,他们有多绝望,我不敢多想。我本来以为已经躲回射程之外的厦门,总会安全一点。一回头,子弹还是追了上来。总有一天,我会重返曼德勒。有一句话,得当面讲。就像那天下午一样,我在厦门家中书房起身站定,面朝曼德勒方向脱帽,对这对缅甸母子说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