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当前,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的临床应用已显著改善肿瘤患者的预后,成为肿瘤治疗领域的重要里程碑,但同时也带来了以免疫激活为核心的免疫相关不良事件(irAEs)。其中,ICI 相关心血管毒性,尤其是 ICI 相关心肌炎,尽管发生率相对较低,但因其潜在致命风险、临床表现不典型,且易与其他心血管疾病混淆,已成为临床重点关注的问题。
目前,临床对 ICI 相关心血管毒性发病机制的认知仍需深化,且在毒性分级标准、基线筛查策略、治疗方案以及 ICI 再挑战的风险评估等关键环节尚缺乏统一共识,导致 ICI 相关心血管毒性多学科临床管理常面临决策困境。为填补此诊疗空白,国际心脏肿瘤学会(IC-OS)牵头并整合全球跨学科专家意见,明确了 ICI 相关心血管毒性的最新国际认知与诊疗共识,并于近期发表在 JAMA Oncology 期刊。丁香园肿瘤时间特对此进行系统梳理,旨在与各位读者一同学习交流。
ICI 治疗相关心血管毒性的风险因素多样,涵盖 ICI 相关治疗方案、肿瘤类型、自身免疫状态及患者基础体能状况等多个层面。
在治疗方案方面,ICIs 双药联合治疗或 ICI 与酪氨酸激酶抑制剂(TKI)联用,均会显著增加心肌炎风险;就肿瘤类型而言,黑色素瘤患者发生 ICI 相关性心肌炎的风险较大,而胸腺上皮肿瘤患者,尤其是影像学病理胸腺分级较高者,ICI 心肌炎风险更高且不良结局风险同步升高。自身免疫状态是 ICI 相关心血管不良事件发生的另一关键因素,抗乙酰胆碱受体自身抗体阳性可使 ICI 相关性心肌炎风险升高 5 倍以上,同时导致严重心脏及呼吸肌衰竭风险翻倍,进一步揭示了胸腺相关自身免疫机制在该病发病中的核心作用。此外,患者自身的基础体能状况也影响风险。高龄(≥ 75 岁)、既往存在心血管疾病史或心血管风险因素(包括冠状动脉及主动脉钙化证据)的患者,在接受 ICI 治疗期间发生心血管事件的风险均会显著增加。
基于 ICI 相关心血管毒性临床表现复杂、识别与鉴别存在挑战的临床现状,下表系统梳理了不同 ICI 相关心血管毒性的主要临床特征、诊断要点及注意事项,以供临床快速参考与评估:
注:很少可用(+)、通常可用(++)、非常可用(+++)、高度可用(++++)
2022 年欧洲心脏病学会(ESC)心脏肿瘤学指南推荐,所有患者在启动 ICI 治疗前,必须完成基线心血管评估,包括心电图(ECG)、心肌肌钙蛋白(cTn)及利钠肽(BNP/NT-proBNP)检测(I 类推荐,证据级别 B)。对于接受 ICIs 双药联合治疗、ICI 与其他心脏毒性药物联用,或具有 ICI 相关非心血管事件史、心血管疾病史的高危患者,还推荐额外完善基线超声心动图检查。
尽管早期识别心肌炎具有重要临床价值,但在 ICI 治疗期间开展常规心脏监测的成本效益尚不明确。其中,常规 cTn 筛查存在明确的误判与过度治疗风险:在普通人群中,cTn 升高提示心肌梗死的可能性约为心肌炎的 7 倍;在接受 ICI 治疗的患者中,传统心血管事件(如心肌梗死)的发生率也高于心肌炎。此外,cTn 升高还可能源于非心脏因素,例如恶性细胞克隆表达肌钙蛋白,或肿瘤直接浸润心肌等。
治疗决策:符合 ICI 相关性心肌炎诊断标准,但无临床症状且检查仅提示轻微异常的患者,归类为隐匿性或亚临床型心肌炎。一旦确诊,应首先暂停 ICI 治疗。若经多学科团队评估后认为 ICI 仍是肿瘤治疗的最佳选择,可考虑在严密监测下重启治疗。目前,继续 ICI 治疗后进展为显著或重症心肌炎的发生率尚不明确。
风险监测与升级管理:临床实践中,虽无严格标准,但无症状患者若出现左心室射血分数(LVEF)下降、新发传导异常 / 室性心律失常,或 cTn 显著升高,通常需按临床型心肌炎管理。cTn 的升高幅度是重要的风险评估指标,已纳入国际 ICI 相关心肌炎登记队列「严重 / 危及生命心肌毒性事件预测风险评分」。
支持性证据:相关研究数据为该策略提供了参考。在上述国际 ICI 相关心肌炎风险评分的前瞻性验证队列中,7 例评分 0 分的患者(仅停用 ICI)均未发生严重事件。另一项包含 28 例疑似隐匿性心肌炎患者行心内膜活检的研究中,5 例仅见轻度炎性浸润而无心肌细胞溶解证据(其 cTn 水平与 4 例活检阴性者相近),这些患者未接受皮质类固醇或其他免疫调节治疗,其中 4 例继续使用 ICI,所有患者均保持无症状且未出现心血管并发症。
治疗决策:符合诊断标准、有临床症状但无血流动力学或电生理不稳定者,需先停用 ICI 并收治入院,开展心电监护与多学科评估。确诊后需尽快启动相关免疫抑制治疗:
诱导治疗:确诊后应尽快启动大剂量皮质类固醇治疗,通常为每日 500-1000 mg 甲泼尼龙静脉滴注。
转换与减量:待 cTn 呈现持续下降趋势后,可转换为每日 1-2 mg/kg(多数中心最大剂量不超过 100 mg)的口服泼尼松。后续根据 cTn 水平及临床状况,按每周约 10 mg 的速度减量;减至每日 10 mg 时,需进一步减缓减量速度。
监测与评估:在监测 cTn 以评估治疗反应时需注意,肌钙蛋白 I(cTnI)与肌钙蛋白 T(cTnT)的动力学存在差异:两者均在早期达峰(中位时间分别为第 3 天与第 7 天),但 cTnI 恢复正常的速度显著快于 cTnT(中位时间分别为第 17 天与第 133 天)。这种差异为准确判断治疗反应及识别激素抵抗带来了挑战。
二线免疫抑制治疗:对于激素难治性病例(通常定义为在大剂量甲泼尼龙治疗下病情仍恶化或 cTn 持续升高),需考虑加用二线免疫抑制剂:
阿巴西普:作为一种细胞毒性 T 淋巴细胞相关抗原 4(CTLA-4)免疫球蛋白融合蛋白,它能结合抗原呈递细胞的 CD80/CD86 分子,从而下调 T 细胞活化。小样本非随机研究数据支持其作为逆转 ICI 相关免疫激活的首选药物之一。
芦可替尼:作为 JAK1/JAK2 抑制剂,可快速抑制 T 细胞活化,常与阿巴西普联用以增强疗效,以弥补阿巴西普起效较慢的时间差。
目前多项临床试验(如 NCT05335928、NCT05195645)正在评估二者在轻中度及重度 ICI 相关性心肌炎中的疗效。此外,临床还应避免使用英夫利西单抗,其与较高的心血管死亡率相关,尤其对于合并心力衰竭的患者。
并发症预防与长期管理:
激素减量与感染预防:对于因长期使用激素出现明显不良反应、无法完成减量或因基础疾病(如血液系统恶性肿瘤)导致免疫低下、感染风险高的患者,可联合使用吗替麦考酚酯帮助控制病情,从而使激素得以顺利减量。此外,免疫抑制治疗期间需重视感染筛查与及时处理,对于泼尼松日剂量 ≥ 20 mg 且持续超过 4 周的患者,需常规使用预防性抗生素、抗真菌药物及质子泵抑制剂。
治疗相关风险:大剂量免疫抑制治疗可能拮抗 ICI 的抗肿瘤疗效,尤其在启动 ICI 治疗后的前 2 个月内使用时需格外谨慎权衡。
强化免疫抑制治疗:对于表现为暴性心肌炎或合并肌炎、心肌炎及重症肌无力(三重 M 综合征)的患者,建议初始即采用联合免疫抑制方案:在大剂量激素基础上,加用另一种免疫调节剂,如阿巴西普、芦可替尼、抗胸腺细胞球蛋白等;此外,还可使用静脉注射免疫球蛋白(IVIG)和 / 或血浆置换,尤其适用于伴有重症肌无力样表现的患者。
ICI 相关性心包炎及其他并发症
重度或合并心肌炎 / 心包积液者:对于合并心肌受累、中至大量心包积液或存在心脏压塞风险的患者,应停用 ICI,并启动皮质类固醇治疗(可联用秋水仙碱),常规疗程为 3-5 天。待临床症状改善后,需依据症状及 C 反应蛋白(CRP)水平缓慢减停激素。此方案基于其由活化 T 细胞驱动的发病机制。难治性病例可考虑使用白细胞介素 -1(IL-1)拮抗剂(如阿那白滞素、利纳西普)。
无并发症的轻中度心包炎:如无心肌受累、血流动力学稳定且心包积液量少,可在继续 ICI 治疗的同时,联合使用大剂量非甾体抗炎药(如阿司匹林 750-1000 mg/ 次,每 8 小时 1 次;或布洛芬 600 mg/ 次,每 8 小时 1 次,持续 1-2 周)及秋水仙碱(0.6 mg/ 次,每日 2 次,持续 3 个月)。在服用秋水仙碱的基础上,可考虑进行 ICI 再挑战。
急性冠脉综合征(ACS)与心肌病:应遵循心脏病学标准指南进行治疗,同时必须纳入多学科团队意见进行综合管理。
应激性心肌病(Takotsubo 综合征):患者在心功能恢复后重启 ICI 治疗,通常预后良好,这与接受其他癌症治疗的同类患者的临床观察结果一致。
当前,对于任何类型的严重 irAE 以及 ≥ 2 级的 ICI 相关性心肌炎病例,临床均建议永久停用 ICI。然而在临床实践中,部分患者可能因缺乏有效替代疗法而需考虑 ICI 再挑战。
目前关于再挑战后 irAE(包括心肌炎)复发风险的数据仍十分有限。来自 Vigibase 数据库的回顾性分析显示,在 452 例曾发生任意类型 irAE 的患者中,再挑战后 25%-33% 出现了相同 irAE 的复发。在心肌炎特定数据中,1082 例患者中,有 16 例曾患非致死性心肌炎患者接受了 ICI 再挑战,其中 6 例(38%)出现了 ICI 再挑战后的 irAE 复发。
ICI 再挑战的决策前提与策略:
必要条件:仅在心肌炎已完全临床缓解、免疫抑制治疗剂量降至最低(理想情况下口服泼尼松等效剂量<10 mg/ 日)、且存在继续使用 ICI 的明确临床必要性(如无替代治疗方案)时,方可考虑再挑战。
决策流程:必须通过医患共同决策,充分讨论潜在风险与生存获益。
风险缓解:考虑再挑战时应制定严密的风险监测与缓解策略。目前研究人员正在探索采用低剂量泼尼松等预防性免疫抑制方案,以降低新发或复发性 irAE 的风险。
综上所述,ICI 在改善癌症治疗格局的同时,其引发的心血管毒性,尤其是心肌炎,因潜在致命风险成为临床管理的核心挑战。该毒性风险与治疗方案、特定肿瘤类型、自身免疫状态及患者基础心血管疾病等多因素相关。其管理关键在于早期识别与分层干预。
ICI 相关心血管毒性诊断应遵循 IC-OS 共识,依赖心脏生物标志物、ECG、心脏超声及 CMR 等综合评估,进行分级治疗决策。总体而言,ICI 相关心血管毒性的管理高度依赖肿瘤科与心内科等多学科协作,贯穿于基线筛查、治疗中监测、毒性分级干预以及停药后能否再挑战的全程化决策中,临床医生始终需在抗癌疗效与心脏安全性之间审慎权衡。
[1] Herrmann J, Barac A, Carver J, Cheng RK, Daniele A, Dent S, Deych E, Lee DH, Lenihan D, Leong DP, Liu J, Lopez-Fernandez T, Lyon AR, Fradley M, Macedo AVS, Mooradian MJ, Nohria A, Porter C, Rassaf T, Suero-Abreu G, Sverdlov AL, Thavendiranathan P, Neilan TG, Mitchell JD. Immune Checkpoint Inhibitor-Associated Cardiovascular Toxic Effects: International Cardio-Oncology Society Position Statement. JAMA Oncol. 2025 Nov 13. doi: 10.1001/jamaoncol.2025.45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