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奈何》
1755年,卢梭在《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础》中写道:
“社会和法律……为了少数野心家的利益,迫使所有的人终日劳苦,陷于奴役和不幸”;
“我们看见一小撮权贵和富人享尽荣华富贵,而大多数人挣扎在黑暗和贫困之中”。
将近三个世纪后,读到这些话,我们很难不觉得这是在描绘当下身处的世界。
从《论不平等》到今天,在将近300年的时间里,人类在世界各地为了推进平等做出过巨大的努力,这可能是现代化进程最重要的成就之一。
但从当下的现实出发,卢梭对于“万恶的旧社会”的控诉在今天看来依然如此适用,或许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去怀疑,人类可能从未像今天这样不平等。
为什么我们越是追求平等,它就离我们越远?
谢晶在她的音频节目《不平等:权力、身份与社会分配》里,从“自然”“财产”“进步”“契约”四个方面,尝试拆穿平等理念背后的矛盾与陷阱,质疑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信念,也追问当今社会多方面不平等问题的根源。
现在,这档节目改编的新书《平等悖论》的作者亲签套装已在看理想上线——包含《平等悖论》签名版,一款关于“不平等”的主题贴纸,以及谢晶主讲的音频节目《不平等:权力、身份与社会分配》。
收听和阅读并行,与卢梭、布迪厄、福柯、费代里奇等多位经典与前沿思想家展开对话,用哲学的工具重新理解世界跟自身。
来源|《平等悖论》序章
作者|谢晶
从狭义的经济标准来看,在“新自由主义”和“全球资本主义”之下,全世界的财富,而不仅仅是一个氏族、一个地区或一个王国的财富,都集中到了一小撮人的手中。
根据乐施会(Oxfam)2024年的报告,占全球人口1%的首富掌握着43%的金融资产,他们的财富大于后95%的人的总财富。2020年以来,全球产生的新财富中几乎三分之二归他们所有。
这可能才是“全球化”最真实的含义:它并不像表面上允诺的那样意味着“自由流通”(试想,当我们想让一个人或一笔钱自由地流通到地球上的随便哪个角落时会遇到多大的障碍,通常是暴力强制),而是意味着财富高度集中的过程如今正在最大的范围内被推向极致。
以货币为衡量方式的财富差异是最容易想到的不平等形式,但它当然不是唯一的形式。如果我们将范围扩大到广义上的财富,扩大到一切对我们有用乃至必不可少的资源,那么不平等仍然在全球范围内呈现出极端的样态,并且愈演愈烈。
当有些人仍然抱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态度挥霍(因为他们从不曾匮乏过),另一些人却在为了水、土壤这类最基本的资源挣扎。全球有超过22亿人没有安全的饮用水源,获得水源对于他们意味着长途跋涉乃至斗争。全球7亿人处于饥饿中。
对于生活在城市尤其是超大城市中的中产而言,这些数据是匪夷所思的,基本的资源居然要算着用,这件事本身就匪夷所思。我们很多人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计算一下自己消耗的每样东西的资源成本。
《无可奈何》
仅以水为例:制作一条牛仔裤需要约8000升水,一个汉堡约2500升,一块牛排约2500升(这还不是养牛造成的主要环境问题,其所需的大量谷物和大面积土地从一个方面解释了为什么粮食的总产量明明能够养活现有人口,却有7亿人在挨饿)。
但这些都还只是冰山一角,我们还没有提及超大城市居民的生活方式和城市的运转方式—所有公共场所和办公楼里开得过冷的空调,所有公共和私人的交通工具,更不要说金字塔顶端的私人飞机、游艇、豪宅、庄园……地球这个家园可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只是一小部分人的乐土。
除了资源和财富,还有太多不平等形式常常被忽略,这是不平等现状被低估的一个主要原因。
以暴力手段为例,过去的300年是人类高呼文明和进步的300年,但我们常常忘了这也是人类制造和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300年,在它们的杀伤力变得越来越大、不能再大的同时,使用最先进、最具有杀伤力武器的权力和能力也像财富一样高度集中。其实际结果是绝大多数人都失去了保卫自身的资格和手段。
暴力和杀伤的反面呢?如果我们考虑照料与呵护、关心与聆听,也就是“关怀伦理”(care ethics)中的“关怀”(care),那么不难发现关怀不平等是现代化进程中一个最主要的后果。
当有一些人在身心上可以获得充分的滋养和照料,大量的人却成为“孤岛”——因为现代化进程就包括城市(尤其是超大城市)和大工厂(尤其是全球产业链中的加工厂)对于劳工的大量需求,包括传统社区和互助模式的消失,包括文明社会的自我清洁,也即对“不合格”成员(如有精神障碍的人、罪犯)的隔离……
这些都使得越来越多的国际和国内移民工、常年与他们分离的亲人(留守的老人和儿童)成为极度缺乏照料和关爱的群体,也使得大量的边缘群体因为从小就得不到关怀而走上歧途,进一步边缘化,最终被整个社会彻底放弃。
拥有亲情和友情、常常得到倾听和关爱,这些最基本的需要,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特权。
经济收入微薄的人,常常也是资源匮乏的人(不仅因为他们没有钱去买资源,也因为他们被排挤出了资源丰富的地域)、没有资格和能力自卫的人、无人照料的人……所有能给人带来好处的东西极度集中是否才是我们时代的现状?
如果是的话,那么这个时代有一个巨大的悖论:人类可能从来没有如此地奉行平等,但可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平等。
一方面,“平等”的观念从欧洲已渐渐地传播到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对于平等的要求已成为绝对的“政治正确”;另一方面,不平等非但没有像我们相信的那样渐渐地成为过去,反而愈演愈烈,并趋于极端。
《无可奈何》
我们是否在平等的理念上就陷入了僵局?
平等悖论是否值得被提出和探讨?事实上,它很可能受到几种“常识”的反驳,让人觉得它要么与事实不符,要么并不构成悖论。
第一个可能的反驳是:“不平等愈演愈烈”这个说法过于耸人听闻,与事实不符。哪怕不平等的现状仍然堪忧,总体而言,人与人之间毕竟在趋向平等。
能支持这种观点的,是一些最常用的衡量标准,例如公民权的普及,医疗与教育的普及。这些也常常是平权运动最初所关心的,从这些方面来看,平权运动似乎确实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然而,在长足进步的表象背后,真实的情况比线性发展复杂得多,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原有的不平等并没有减少,而是被转移了。
以公共教育为例(它是所有现代国家实现平等的一项主要措施),义务制教育普及,文盲率大幅降低,这些都是不可否认的进展,但它们是否就意味着人们获得了更平等的受教育机会?在大部分情况下,并不是。
公共教育中一个相当普遍的现象是高等教育得到的投入远远高于基础教育(包括教育工作者的待遇、场所建设和研究经费等),这意味着一个人的教育程度越高,其所获的教育资源不是成正比地增加,而是呈指数级增加。
与此同时,同等程度的教育资源在不同地区的分布差异也非常大,它们往往汇集在已经是教育中心(往往也是经济和政治中心)的大城市。在我们国家,大家都知道想要在教育资源上摆脱彻底不可逆的劣势,至少要去县城上学,因为基础教育经费的管理权集中在县,乡镇的教育资源往往没有保障。
所有这些都意味着在一个公共教育非常发达的国家,处于受教育程度两端的人之间的差距(例如一个乡镇小学毕业的人和一个985/211高校的高材生之间的差距),很可能并不小于没有公共教育、文盲程度很高的时代。
也就是说,在教育领域发生的变化并非不平等程度的缩小,而是随着下限的大幅上提(现在大多数人都从不识字的文盲变成了会写字算数的人),同等程度的不平等发生了垂直的位移。
《无可奈何》
下限的上提不应该与上下限之间的差距混为一谈。如果我们持有的是平等理念,那么我们就不应该满足于前者(无论上提的幅度有多大)。我们还需要追问一个问题(它在今天这个学子们都疲于内卷的时代非常迫切):为什么整个社会的努力,不是为了让基础教育更好地展开,而是为了培养出更尖的“尖子”?
另一种不平等看似在消减、实则在转移的形式是它从一些人群之间转移到另一些人群之间。
一个典型的例子来自女性主义的反思。大量女性不仅获得了与男性一样的政治经济权利,并且我们能在越来越多领域的决策层看到她们的身影(当然这个意义上的平等还远未成为事实)——这是女性平权运动获得的不容置疑的进展。
然而,越来越多的女性主义者意识到后一种与男性平起平坐的方式有违平权的初衷,因为它只不过是使得一小撮女性成为精英,而这必然意味着其他人群——往往是女性——为她们提供成为精英所必需的后勤服务。
原本存在于男女之间的不平等,现在转移到不同阶层的女性之间。一部分女性能够“打破玻璃天花板”的代价,是有其他的人为她们打扫一地玻璃碎片。
以传统的标准来衡量,我们并不能得出“平权取得了长足进展”的结论,而且这些在平权理念产生之初占主导的不平等形式,在今天已远远不能穷尽所有的不平等现象。
看来,“不平等愈演愈烈”的说法确实与事实不符,它需要被纠正,但不是因为它骇人听闻、夸大其辞,而是因为它所暗示的线性规律过度简化了不平等在当代的演化方式。
对这种演化方式更确切的认识应该是:传统的不平等形式并非单纯地得到了全面的改善,在很多情况下,表面的改善背后是不平等的转移;与此同时,新的不平等形式在源源不断地涌现。
这使得不平等就像科幻片中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怪兽,每一次我们以为战胜了它,结果都发现它在其他地方复活和繁殖。这使得我们所追求的平等就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每一次我们以为向它迈进了几步,最终都只发现它离我们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