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艺术史上,八大山人始终是一位难以被完全理解却又绕不开的坐标性人物。有关八大山人的研究与探讨,至今已不胜其数。但却似乎总是雾里看花,如同他留下的诗文和画作一样,让人着迷又捉摸不透。然若追溯其精神源流,元代倪瓒的身影无疑最为清晰。
说明:
1.唐云、王一平递藏。王一平(1914-2007),山东荣成人。曾任上海市委书记、上海市人民政府副市长、政协上海市第五届委员会主席。
2.本件《仿倪瓒山水》装裱所用“发丝笺”与唐云旧藏八大山人《香橼佛手》(北京保利2021秋,1311万成交)《竹鸟》(北京保利2021秋,1196万成交)二帧装裱材料一致。
八大山人《仿倪瓒山水》
白眼之外,有山水
倪瓒在《折桂令》有言:“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不见一个豪杰。”人们或许会想,在其受辱被囚的日子里,倪云林是否曾也渴望成为《史记》中那般仗义直行的游侠,或是能平定乱世、恢复秩序的英雄豪杰?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一生未仕的倪瓒曾道:“白眼视俗物,清言屈时英,富贵乌足道,所思垂今名。”也曾有人问他:“为何所画山水不见人物?”他翻着白眼答:“今世哪复有人?”——那一抹“白眼”中藏着的,或是冷峻的清醒、甚至是在乱世中的自我保护。倪瓒拒绝应诏入仕,其画作不落新朝年号,仅书干支纪年。八大山人亦是如此。
八大山人像 岸田刘生绘
从某种意义上,山人延续了倪瓒那种与俗世保持距离的态度。但两人面对的世界并不相同:倪瓒的退避是一种选择,而山人的退隐更像是被命运逼入的困境。与同时代的傅山、王铎相比朱耷并非叱咤风云的风流人物。傅山以拒仕名世,王铎则身居高位、仕清为官,皆是身历大变、经历大起大落之人。而1644年明亡之际,朱耷不过十九岁。此时的他,虽踌躇满志可尚未步入仕途,更谈不上“遗老”之名。所谓“王孙”身份,更多是一种家族的负担,让他不得不随族避乱。而其削发为僧之举,那是逃命,也是逃避。所以,到了八大山人笔下,倪瓒的“白眼”意象被转化为鱼、鸟、残荷、枯树、山水以及那块将倾未坠的石头,似乎都在“白眼问天”。家国的倾覆固然刻骨,但更深的,是此后山人内心长久的疏离和迷惘。
在摹古之风盛行的清初画坛,山人所创作的——不只是“文人”姿态,更多的是充满矛盾性的、破格独特的。在深山禅林的岁月里,他逐渐形成了自己与世界相处的方式——一种以沉默为壁垒、以冷眼为盾的精神表达。倪瓒的清冷孤高,在他这里变得更为荒谬、个人化、更近于痛感。虽说如此,山人并非全然沉重压抑,他天性洒脱幽默。那些晦涩的诗文、草字与生僻篆印,流露其内心难言之隐;也在自我解嘲中,或许带着几分戏谑之气在跟世人开玩笑。我们也可以从他“哭之笑之”“一笑而已”等印章中窥见山人的魅力所在。
在此,笔者想引述朱良志先生的一段话:
“长期以来,八大山人被描绘成遗民画家,他在世的时候,这位王孙的悲惨人生和桀骜不驯的个性,就是人们谈论的话题。他离开这个世界三百多年来,一说起八大,人们会自然捉起他的名号,他的所谓‘哭之笑之’的签名,他那些不忘旧朝的艺术形象。八大在世时,被塑造成一个愤怒的艺术家,艺术只是传达其抗清复明观念的方式,三百多年来,这样的思路不断被加强,我们被告之,八大所画的鸟,有冷眼向人之态,那是对清人的痛恨,八大的梅和菡萏有利剑一样的角,那是射向清人的匕首……这样的研究,其实在降低八大艺术的价值,将其丰富的艺术世界,说成是简单的民族仇恨的传达物。”
正如先生所指出,如果我们只用其“反清复明”的极端情绪标签化他去理解,就会错过八大山人作品中的深刻性和先驱性。画作里性情所在,并非对满清的仇恨,而是一种对世事流转中,对自我命运轨迹变迁的体会。
八大是崇拜倪瓒的,也正是在对倪瓒“白眼视俗物”的共鸣之下,在八大的画作中,常常可以见到“仿云林画并书”等题跋。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有一开八大山人《仿倪迂山水并楷书题跋册页》,其题跋有云“倪迂作画如天骏腾空,白云出岫,无半点尘俗气…”据王方宇先生考,为山人约1703-05年所作,此时距其卒年(1705)已极近,可以说倪瓒对八大的影响贯穿了他的一生。
八大山人《仿倪迂山水并楷书题跋册页》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
是作八大山人《仿倪瓒山水》画面以干笔淡墨为主,笔法上亦可见枯笔、碎皴与“飞白”,墨色不再厚重饱满,而是干涩分明、线条呈断续感——这正是学界用于界定八大晚年山水的要素之一。山石皴擦借鉴倪瓒的“渴笔”,却更添“苍中带润”的质感——枯笔勾勒的树、石看似干裂,实则稍以赭石加以细微晕染,既显荒寒,又藏气韵。
八大山人《仿倪瓒山水》 局部
构图呈现典型的“简远”处理:近景枯树占据画面核心,中景山石、远景淡墨山峦皆极简,大量留白。寥寥几笔,树、石、远山仿佛悬浮于虚空,正是山人“孤而绝”的美学表达。
八大山人《仿倪瓒山水》 局部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有一开,山人于1699年所绘《山水册》,里面选有一开与本作画风相似,“八大”印章亦与本作一致,可供参考。
八大山人1699年作《山水册》选开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
八大山人以诗书画为载体,完成了一生从早年挣扎、悲怆、到晚年超然的精神转化。带着这样的心境去看这件八大山人《仿倪瓒山水》,便能理解它为什么如此坦然,又明洁苍茫。这不只是一次形式上的“仿古”,而是八大对倪瓒、对自我的一次回望。
唐云、王一平旧藏
八大山人《仿倪瓒山水》:发丝笺纸装裱考
是作八大山人《仿倪瓒山水》曾为唐云、王一平递藏。装裱所用纸质为极细纹发丝笺,其纹理轻薄如丝、柔韧而坚。笺面略带光泽,在灯下可见纵横交织之纤维纹路。发丝笺为明末清初文人所嗜用之高档纸种,多用于书画题跋、清供诗稿。江南人士尤好此纸,认为其“润而不滞,韧而能收墨气”,最宜笔墨清简之作品。
唐云(1910-1993)
考郑重著《唐云传》可知,唐云对八大山人的感情极为深厚,其对一生对收藏鉴定八大山人作品所倾注的心血可谓难得。他作为近现代重要书画家、收藏家。对纸材极为敏感。发丝笺多为古代上等笺料,常用于保存笔墨轻淡、设色清润之明清文人画。由此推测,此作发丝笺装裱或与唐云对八大山人晚期作品特质的认识相关——即笔墨空疏、意境澹远,宜托于轻薄如雾之纸,以显其气韵。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拍卖中,可见两件唐云旧藏的八大山人作品亦采用与本作同一发丝笺的装裱:即本帧,八大山人《仿倪瓒山水》所用“发丝笺”与北京保利2021年秋季拍卖会,唐云旧藏八大山人《香橼佛手》《竹雀》二帧一致。(二帧在北京保利2021年秋季拍卖会成交纪录分别以1,311万元、1,196万元成交。)从装潢痕迹观之,是作装裱发丝笺纸色微黄,边缘略有旧裱水渍,其保存状态及纸质均与唐云所藏发丝笺作品相近,可视为唐云对八大此类作品特有的纸质装裱审美取向。这一发现,也让这件作品从精神对话进入到传承来源的层面,为八大山人《仿倪瓒山水》的市场价值提供了重要的依据。
唐云旧藏:左《香橼佛手》、中《仿倪瓒山水》 右《竹雀》
同一发丝笺纸装裱类比
王一平先生曾任上海市委书记,也曾短暂兼任上海博物馆馆长,“反右”期间,他保护了很多上海博物馆的职工。热爱艺术的他与唐云、林风眠、潘天寿、谢稚柳夫妇等的交往也成就了一段段佳话。王一平收藏门类涵盖广而精,这其中,古代书画是他耗费心血收藏的重点。他一生曾蒐集百余件书画精品,有倪瓒《汀树遥岑图》、赵孟頫《行书诗》等元初书画。明清亦是其收藏核心,有“明四家”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的书画、扇面等,以及夏昶、林良、周臣、王宠、徐渭、陈淳、陈洪绶、董其昌、八大山人、“清四王”、“扬州八怪”等。
王一平(中)同谷牧(左)观赏字画(摄于1994年)
九十年代末,王一平将其一部分古书画藏品捐给上海博物馆及青岛博物馆;其中包含文徵明《半塘烟月图》、高凤翰《隶书五言联》等。另一部分古书画藏品,则由其亲属继承,是作八大山人《仿倪瓒山水》便为后者。
后语
综上,是作八大山人绘《仿倪瓒山水》不仅在艺术源流上深刻回应倪瓒的清峻风骨,更呈现出清初艺术的延续与再造。唐云、王一平二公的收藏背景、发丝笺装裱的罕见性,皆为其价值提供了极为可靠的来源凭证。在当代鉴藏视野下,是作《仿倪瓒山水》兼具学术意义与市场稀缺性,至于其在山人晚年笔墨中的位置,仍有待学界进一步讨论。但此作无疑为相关研究提供了一处值得回望的线索,亦让我们得以在更细微的层面,触及八大山人晚年澹宕笔墨时,提供了一件值得重视的个案。
说明:
1.此作书于带有暗纹的笺纸上,故枯笔中殊有随纹路之连断。
2.叶梦龙旧藏。叶梦龙(1775-1832),一说卒于1832年,字仲山,号云谷,广东南海(今广州)人,清代官至户部郎中。他承袭家学,精于书画鉴藏,收藏金石、书画极丰,其藏珍之所“风满楼”闻名一时。
3.“头白依然不识字”“老涛”二印参见《故宫藏四僧书画全集·石涛3》,第617页,第44印、第54印,故宫出版社,2017年。
世人多见石涛笔下的纵横山水与“搜尽奇峰打草稿”的磅礴气魄。然而,在其卷帙浩繁的画卷中,一个看似平凡的题材——牛,或可如同一把隐秘的钥匙,为我们开启了他更为核心的精神世界。
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的《对牛弹琴图》 ,是解读石涛“牛”题材最核心之作。传统“对牛弹琴”一词,意在讽刺言说对象愚钝不解风情。但石涛却在画中题写长跋,彻底颠覆了这一论见。他写道:“世上琴声尽说假,不如此牛听得真。”他将牛视为摒弃了世间虚伪、能听懂天地玄音的“知音”。在这里,牛不再是被描绘的牲畜,而是石涛自身孤独精神的化身——世人皆醉我独醒,唯有与这超然物外的“牛”才能进行灵魂的对话,是其艺术思想与人格力量的最高体现。
石涛《对牛弹琴图》故宫博物院藏
如果说《对牛弹琴图》展现了石涛与外部世界的孤高对话,那么上海博物馆所藏的 《睡牛图》 则转向了对内在自我的深刻凝视。石涛在画中自题了至关重要的诗句:“牛睡我不睡,我睡牛不睡。今日请吾身,如何睡牛背。”这首偈语般的诗,揭示了“牛”与“我”的关系从并存走向融合的过程。早期的“我”是清醒的观察者,而到了晚年,他渴望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让疲惫的身心能够像这头睡牛一样,彻底地安顿、休憩与解脱。这头“睡牛”,正是石涛为自己漂泊、抗争的一生所寻找到的精神归宿的象征。
石涛《睡牛图》(局部)上海博物馆藏
石涛《牛赋》开篇“千斤为体,双角何长”,以简练的笔法意象描绘出牛雄浑坚实的体魄。而后,“饮流川竭,牵鼻同行”八字,既写出了其惊人的力量,也点明了它受人驱使的命运。在“少取千斛,多得万仓”的功绩背后,是“惜有材而菲薄,待饲牧于余粮”的深沉叹息。最终,赋文以“顾鲲鹏以千里,起云海而高翔,虽论志之不同,请伏皂而观将”作结尾,这也是石涛晚年精神世界的深刻自况:他身在田园,心向云海,以牛自喻,在看似屈从的“伏皂”姿态下,坚守的却是一份不随时俗的孤高品格。
石涛《牛赋》暗纹与“团龙笺”字样
石涛《牛赋》写就于一方精美的砑花纸上。印有字样“团龙笺”。这种在明清盛行的加工纸,以上等皮纸为底,经施粉染色后,再覆上雕有纹样的硬木版反复砑压,最终形成唯有在侧光或透光下方能窥见的雅致暗纹。
在这片隐现着纹路的纸上,石涛以其标志性的晚年书风纵情挥毫。他彻底打破了传统隶书的扁平均衡,字形大小、长扁、正欹对比强烈,极富张力。起笔多露锋切入,行笔中侧锋互用,笔力沉雄而灵动;收笔时而戛然而止,尽显纵肆豪放的节奏。粗笔如“小”“飞”“渺”,墨色浓重如涨墨却毫不臃肿;细笔如“饮”“泉”“风”,线条劲挺宛若钢丝。通篇节奏疏朗跳跃,在金石般的天真烂漫中,践行着他“我自用我法”的终极艺术宣言。
石涛《牛赋》局部
此作曾为清代著名鉴藏家叶梦龙之旧藏。叶梦龙(1775-1832),广东南海人,官至户部郎中,其“风满楼”所藏金石书画极丰。他本人善绘竹石兰花,更以编纂《友石斋帖》《风满楼集帖》等刻帖而名世,其中《风满楼法帖》与《寒香馆法帖》《筠清馆法帖》并称“岭南三大法帖”。经其品鉴收藏,亦为《牛赋》增添了深厚的历史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