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火灾后的竹棚架:历史文化遗产还是历史遗留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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❶ 事情正在起变化


围绕着大埔火灾中竹制脚手架(竹棚架),网络上又开始了一轮互喷,并迅速升华到关于“管理与制度”的狂欢。


例如知乎名帖《香港火灾,为什么这么多香港人极力证明竹架无罪?》就吸引了3000多个回答,正反双方火气全开,狗脑子都要被打出来。


在回答“竹架原罪”这个颇有预设立场嫌疑的问题之前,我们先要看“是不是”,再来回答“为什么”。


2025年10月18日(大埔火灾发生的一个多月前),香港中环华懋大厦后巷的竹棚架发生三级火灾。随后,港媒开始做专题节目,讨论竹棚架存在的消防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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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2025年以来,媒体公开报道的竹制脚手架导致的建筑事故,已经出现了至少三起,每一起都造成了人员伤亡。


香港工程师学会建筑分部前主席谢伟正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

近来密集发声的事故,大概率会加速建筑行业向金属棚架的转型。

随后,香港政府再次重申,将逐步淘汰竹棚架,改用安全性更高的钢棚架。


此前的2025年3月,港府的发展局曾发布一份通告,往后政府采购所涉及的公共工程招标中,竹棚架不应被淘汰,但金属鹰架的比例将逐渐提高,最后达到:

至少50%的比例。

可见,关于竹棚架的安全隐患(包括消防隐患及人员跌落隐患),其实已经引发业内及港府的重视,不但通过了程序性讨论的阶段,还直接进入了实施阶段。


如无意外,金属脚手架替代竹制脚手架,将是一个不可阻挡的大势。


然鹅,不出意外地,意外发生了。


11月26日下午3时,大埔发生5级火灾,导致128人死亡。第二天上午,新界北总区重案组在消防灭火及搜救过程中,发现建筑物外墙的物料未符合防火标准。


随即,天生具有“显眼包”气质的竹棚架,就成为重点怀(bei)疑(guo)对象。


因为在媒体记者与普罗大众眼中,竹子易燃,又容易随时间而脱水、劣化,是引火的好材料。而且竹棚架的搭建架构是向上的,一旦着火,火势就会垂直向上蔓延,并在剧烈燃烧后发生竹节爆裂、飞溅,成为点燃周边的罪魁祸首(在火药制造的鞭炮没有盛行之前,燃烧的竹子就出现在古人的跨年庆典中,这就是“爆竹”一词的最初含义)。


甚至连港府特首李家超也于27日在记者会上宣布:

发展局讨论了以金属鹰架取代竹棚的计划。

不幸的是,从现场与随后舆情的反馈看,李特首的发言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首先是香港工业总会下属的竹业委员会出面澄清,说明竹子虽然易燃,但比尼龙、泡沫胶的燃点高、燃速慢。况且在制作竹棚架的过程中,竹子表明已经刷过防火材料、做过一定预处理。因此不应当在彻查事实之前匆匆得出诱导性结论。


而且在一些市民看来,港府此举存在转移公众注意力的嫌疑。因为前区议员巫堃泰接受英国《卫报》的访问称:

事发前宏福苑的住户,多个月来都在投诉建商的投机取巧行径。去年宏福苑住户向劳工处询问,也只得到棚网只用于防止高处坠落、火灾风险不高的敷衍答案。

而一个得到众人认同的观点是:


8座楼同时开启外墙装修,发生火灾的隐患有很多。与其纠结于火是因哪种物料点燃的,不如探讨火势是如何迅猛地扩大,并蔓延至其它楼的!


总之,事情开始变得扑朔迷离,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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❷ “落后”的竹棚架,为什么生命力长存?


(一)竹棚架退出历史舞台


竹棚架在中国的建筑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最迟到汉代的画作中,就已经出现了实用的竹棚架。考虑到历史上,北方地区曾出现过较为温暖湿润的时期,竹制脚手架的应该,可能比近代中国更为普遍、范围更广。


与贴着“国际性大都市”标签的香港不同,自香港开埠以来,竹棚架技术一直在城市建设中发挥着重要作用。香港最知名的那些大厦——例如汇丰银行总部大楼——就是靠着竹棚架,由底层搭建上来的。


但随着工艺要求的提高(尤其是摩天大楼、金属构件出现以后),竹棚架的局限性就被暴露出来了。


与“竹棚架防火性能不高”的大众直觉相反,竹棚架最大的问题不在于防火,而在于本身的强度不够。


竹纤维比较坚韧,这是事实,但竹子的直径有限(注:竹子的直径由竹笋的直径决定,竹笋破土长为竹子之后,会迅速纤维化并向上生长,但不会横向生长,其直径保持不变),承重力的上限低。在搭建脚手架时,垂直的承重梁通常选用更粗的竹子——但再粗的竹子也有限度。


而且,竹纤维在重压下的韧性强,不代表它不会在压强作用下被撕裂,出现内部损伤。


因此在香港的建筑监管部门(发展局)的建议下,行业协会早有规定:

竹棚架的主材可重复使用,但重复使用次数不超过3次。

而且竹棚架工艺还有一个天生的顽疾——非标准化。


很简单,搭建竹棚架的原材料(例如竹子)存在差异性,即使是同一批竹子,其口径粗细、含水量、竹纤维强度也各有不同,扎竹架的工人,使用的手法技艺又存在差别。这就导致竹棚架产品不能:

标准化。


打个比方,如果你要修建一桩高楼,根据使用的水泥钢筋材料,可以计算出压强参数,再根据参数选用标准件的钢制脚手架,选用什么型号、什么粗细的材料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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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计算的数据,确定口盘内支撑杆件和钢跳板,在技术上完全可行)


但你如果用手工扎出来的竹棚架,该选用多粗的竹子、多厚的竹片呢?只有大概、也许、应该…的估算,全凭老师傅的经验与感觉!


因此就不难理解,近年来,与竹制脚手架相关的建筑业意外事件依然不绝于耳。例如根据香港劳工处统计,2018-2025年(年初),涉及建筑工地竹棚架作业的工艺意外,导致了:

至少22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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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香港劳工处的统计数据)


(二)竹棚架的生命力


如果说竹棚架工艺与传统建筑相得益彰,那么面对动辄数十米、包含大量钢筋水泥的摩天大楼,竹棚架的有心无力,是明眼人都能看到的。


尴尬的是,哪怕在全球大多数地方都改用了金属脚手架,但在香港,竹棚架技术不但是一种有救的传统工艺,还逐渐成为一项历史文化遗产,成为香港多元性与包容性的文化符号。


2025年5月,《纽约时报》刊发了一篇文章,从文化层面、女性主义角度揭秘了竹棚架行业,其中就描写到:

31岁的黛西·白是香港为数不多的女性搭棚工。这种古老的中国工艺如今在中国其他地区已日渐式微,却仍是香港的标志性符号。身高仅1米55的黛西,轻松扛起一捆长约2米的竹竿,引来路人惊叹。

黛西说,“我生来就要证明别人是错的,别人说我做不到,我偏要做到”。

我们先不管这股呛人的精英叙事手法,起码有一点,该文记者的实地采访做得还挺扎实,一语道破了竹棚架长盛不衰的两大主要原因:

轻便,低廉。

材料轻便意味着拆卸改动容易,也意味着工人准入门槛的降低。例如在香港,钢棚架搭建通常要求为青壮年男性,且由于体力要求,很少有60岁以上的现场施工工人。


而竹棚架则不然。


正因为架竹棚对体力要求不太高,不足一米六的女性也能适应,所以工地上出现了女性工人。又由于扎竹棚是一个技术要求很高的活计,丰富的经验是一个加分项,所以工地上出现了年过六旬的体力劳动者,而且工资还更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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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西·白在认真工作中(左图),但你让她扛钢制脚手架构建(右图),难度很大)


另外,竹棚的轻便,在狭窄壅挤的香港存在规避诉讼风险的独特优势。


十多年前,我去信德中心办理在港学习证明材料,恰逢招商局大楼外侧翻修。


招商局大楼位于人潮汹涌的上环,但香港的街道本来就狭窄,搭建脚手架之后,大楼下的通道更是狭窄,给我的感觉如下图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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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就好在,竹棚架轻盈,容易变通。搭建出来的成品可以预留刚好够常人进出的大小,而且随着工程的进度,还可以方便地拆卸调节。


而如果使用钢制脚手架,一方面由于采用标准件,预留的空间很可能不足,引发当地居民与路人的不便;另一方面钢棚架不宜经常调整,在工程结束之前,哪怕接到众多的路人投诉,道路的宽度也不会变大。


因此在空间逼仄的香港,竹棚架是减少建筑业投诉风险的利器,受到施工方的高度评价。


有趣的是,竹棚架的顽强生命力,造就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理念。


首先是文化的传承使命感。例如在香港,建筑行业宣传竹棚架的悠久历史、文化传统、环保理念,将它打造为“快生活”与“慢节奏”的奇妙平衡。在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竹棚架是充满烟火气息的街头元素之一。


甚至于,这一理念通过港府、教育机构的推广,已经成为文化的一部分。例如2025年3月,香港建造业总工会的官网上发表了一则新闻,热议了DSE考试(可以理解为香港的高考)的英语口语考试部分以竹棚为题: 

你对香港建筑行业的竹棚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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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欧美主流媒体看来,古老的竹棚架工艺存在着鲜明的现代叙事


不自夸地说,以本人对雅思作文的浸淫,一瞬间就可以想到如下角度:

1,在钢铁打造的现代工艺文明中,竹棚架顽强地存活着。这是传统文化的传承胜利;

2,非标准化的构建结构,在工业化的大潮中也有存活的空间,并在塑造现代化城市(例如香港)的人文气质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

3,竹棚架技术为城市中的特殊群体(例如受教育程度较低的群体,尤其是其中的女性群体)提供了工作机会的公平,为香港这个城市的多元化做出了卓著贡献。

总之,高举竹棚架的宏大叙事,结论就是赢。


然鹅,再宏大的叙事,依然难掩问题的核心:


基于成本的理(leng)性(ku)决策。


根据黛西的描述:

在这个行业,新手日薪约90美元(约合640元人民币),熟练工人最高可达250美元(约合1700元人民币),比同等的钢棚架工人高出50%左右。

这就有点意思了:竹脚手架不但在坚固性、耐用性、耐火性等方面都不如钢脚手架,而且在人工费用上也不如钢棚架工人。那么,竹棚架的成本得有多低,才能克服以上竞争的劣势,成为香港建筑业的首选?


答案是:


竹制脚手架的成本不及钢制产品的零头。哪怕全程回收使用,钢制脚手架也要连续使用70次,才能在成本上追回竹制脚手架。


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能驳斥一个“资本阴谋论”:

在香港,建筑行业协会与竹棚架工人为主的工会,已经成为既得利益者。他们为了一己私利,千方百计地阻挠钢棚架的应用。

以上论述非常符合“啊,资本;啊,万恶之源”的爽文叙事,但它不符合基本逻辑。


根据香港劳工处的统计,截至2025年6月,香港登记注册的棚架工人大约有1万多人,其中竹棚工大约2500人,金属棚架工7800人,双方比例为: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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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源自于香港劳工处的公开报告)


如果说竹棚架的既得利益者因为行业协会的力量垄断脚手架市场,锁定超额收益。那么问题来了,三倍于他们的金属棚架工,难道就没有游说的组织,就没有打破垄断的动机与力量吗?


所以竹棚架只手遮天的畸形地位,一定不是劳工群体的公平博弈,而是有幕后推手的默许与操控。说直白点,正是因为竹棚架的成本远远低于金属棚架,资方与行业协会才会倾向性地支持前者,打压后者。


究竟还是因为钱的问题,闹起来了。



❸ 关于爱生活这件事


当大埔火灾通过互联网被全国人民关注时,香港媒体与舆论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反转。


例如有盲僧率先发现了华点:

都2025年了,为什么香港高楼建筑还在使用竹脚手架?在国内,你出多少钱都没有工人愿意上去的。他们是固步自封、夜郎自大吗?

于是就有人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竹棚架的事,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什么兹事体大,竹棚工衣食所系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帖子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不由得想起了上学期间,大家都在吐槽学校的奇葩事,一位本、硕、博都在本校渡过的同学愤愤然对我说:

(从外校考入的同学)怎能这样呢?入校几个月就评头论足的,它了解我们学校吗?X大的不是,只能由我们土著关起门来骂,外人不配

还有网友认为,香港人突然力挺竹棚架,是因为港人害怕被同化,会抓住一切不同于大陆的事物,论证其优越性。


反过来,不甘示弱的香港网友反驳道:

竹棚派与金属派的争论,并不在于材料本身。而是有些人总是将金属隐喻成一种更高级、更现代化的选择,将竹棚架指代更原始、更低级的存在,造成一种意识之争

看起来,“竹棚辩经”已经脱离了火灾本身,成为论证制度优劣的垫脚石。


嗯,我就不说国内竹棚架的强制下线那年(2010年),上海市发生了什么建筑失火事故,造成了多少人死亡;也不说钢棚架迅速占领市场的前后,和国内钢铁产量爆升、螺纹钢跌到3490元/吨的白菜价有什么关系。我就说一点:


技术先进正义的原教旨主义者,也是生活在现实中的。


什么是现实?现实就是基于成本选择技术性能更劣等的工艺,是基于个人或群体的利益不惜造成巨大的安全隐患——当别人已经偷偷摸摸把蝇营狗苟的事情做了,你还在空谈技术,论证制度的优越性,全然不知自己可能成为潜在的受害者。


香港的行业协会是利益固化的派阀,国内的物业公司难道就不是?地产利益集团催生了超高密度的宏福苑户型结构设计,造成了消防难题、维护和城市更新成本的系列问题,在国内,是不是也有类似的现象和隐患呢?


你都有精力顺着网线去论战,为什么不关心物业费与小区维修基金的下落呢?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原院长李晓江曾以三段论的形式,说起高层住宅为什么会成为未来中国社会的沉重负担。


第一段是主线背景。我国经过几十年发展,应对城市灾害的硬件设施条件明显改善,但是改善过程中还存在很多问题,例如事前设计的标准低,施工过程中品质低,后期维护力度不足。


第二段是尴尬现状。国内的住房使用权是70年,但电梯的设计寿命只有15年,管线的设计寿命20年。为了配套住宅的长期使用,对设备的维护是很有必要的,但设施维护的成本与风险都会随着时间积累而递增。


第三段是结论。大意是,国内住宅区的兴起,源于土地财政的需要,但由于盖楼所带来的GDP是一次性的,维护老旧高层旧宅无法获得源源不断的正向收益,因此“重建设、轻维护”将成为一种现实的选择。加之原子化社会中,自治管理受到各类因素牵掣,社区业委会无力约束物业,更遑论维修基金的主管部门了。因此从长期看,高层住宅透支安全,可能成为一个严峻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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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斧神工的密集高层建筑)


所以,关于竹棚架的讨论,往宏大叙事的层面看,固然是社会治理体系与现代社会发展不匹配的问题,但往微观层面说,只有千千万万个业主和更多的公民从切肤之痛出发,从自己、从身边出发,才可能触及问题的本质,推动这个沉重话题的演进。


当然,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比较赢学家都是没前途的。你总不能指望白天高举制度优越性热泪盈眶,晚上因下水道涌堵而热泪盈眶的人,会推动事件的解决。


因为前者超脱于现实,显得很轻松,后者被万有引力约束,总是很沉重。


(此处省略255字)


这就不得不说到互联网上流传的那个名字老长的俄国作家的话:


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爱生活,不要爱生活的意义。


陀思妥耶夫斯基慌忙站起来表态:虽然在《卡拉马佐夫兄弟》原文,我并没有如此肤浅而庸俗的表达,但我觉得你们总结得很好,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