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知名作家席绢以“纯文学已失去静静倾听的人群”“AI无所不能”为由,宣布封笔,结束创作生涯。与此同时,来自广西桂北小镇70岁的肖大妹,暂时离开种田、磨豆腐的生活,来到上海鲁迅公园,领取了属于她的文学奖。文学是逐渐被边缘化,还是一直就在我们的生活之中?
从各地举办的新型文学节、文学周来看,没有门槛、卸下包袱的文学创作交流活动,正在悄然改变着文学的生成与传播。
受自媒体的影响,文学的媒介载体发生变化,这种变化也影响着作者、作品、读者之间的内在关系。从近期热门的文化现象——首届小红书文学节能看出端倪。这场文学节发端于一场数万人投稿的“身边写作大赛”,不同职业的投稿者写出了相当于53部《战争与和平》的文字体量,其中就有大家喜欢的肖大妹。她在老款缝纫机上写作、绘画,窗外是自己种植的杂花草木,四季花开不断。她感叹写作就是“自己重新展开结痂的一个个伤疤,心确实会打颤,不过好像更看得清楚自己的人生是怎么走过来的”。与肖大妹一样,很多投稿者充满哲理与生活感的文字,迅速捕获读者的心。这场发端于线上社区的创作分享,目前已出版《我不擅长的生活》《我恋禾谷》等受读者喜欢的作品。“没文学慧根、无文字功底的写作者”,找到了更多与他们心有灵犀的读者。
顺着“生活文学”这一个核心思路,首届小红书文学节在线下活动中,复刻了激发大家写作灵感的生活场景,并搬到上海的鲁迅公园,以鼓舞更多人用文字记录身边日常,随时随地开始创作。可以发现,线上集体投稿、随时互动交流的文学创作,与严肃文学作家一人一笔的埋头耕耘,已有很大不同。这种新大众文艺创作,带来的是文学创作主体、创作过程、内容特质与读者群的变化,创作方式的分野并无优劣之分,适配的是不同的文学表达需求。
诸如此类让文学融入生活的活动,在全国还有很多。“桔梗被捆作一个个草垛,我陪着它们异想天开,一起沉默,直到它们被农民挑回家。”在江西的星火文学年活动上,78岁的村民俞春爱第一次登上戏台,用方言朗诵诗歌《草垛》,赢得现场和网络上年轻人的一片欢呼。长春的春京西文学季打造出“文学+生活”的超级现场,诗句爬上砖墙、悬在树梢、沉入水池,让文学融入街巷生活;在山东等地的很多乡村,文学活动已融入田园美景,连接传统与现代、城市与乡村的纽带是文学……没有门槛、敞开了大门的文学活动,正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重塑着大众对文学和写作的认知。
当文学不再仅服务于少数人的精神世界时,它的意义和作用才更容易被看见。当肖大妹在缝纫机旁写下人生感悟,当农民诗人“沂蒙二姐”用诗句丈量土地和人生,当街巷和乡村成为文学的展示场馆,文学从未远离生活,它只是需要更贴近地气的表达方式。
如果“AI无所不能”,如果“纯文学失去静静倾听的人群”,那些坚持又渴望写作的人,到底想给读者看什么?“劳者歌其事”,作为人学的文学,记录生活、追寻真相,更令人心动的是它可以让每个人去诉说热腾腾的生活,去书写自己贴身肉搏过的真实又有痛感的每一天。
农民工摄影家占有兵在新书《如此打工30年》中记录了20多年前打工族鲜为人知的生活:一张“离位卡”标准化地规定着生产线员工何时能喝水、如厕;因为不敢多喝水,生产线工人中的结石发病率很高;几百人的集体宿舍中,每个人的隐私都让渡于生存问题。专业作家疏于关注的群体,现在群体成员可以自我描述,自我发声。很多读者纷纷在评论里认领这样的生活,有人晒出多年前的暂住证、打工证,有人讲述作为留守儿童的创伤和坚韧,有人感慨快到退休的年龄依然在打工,他们在共同的世界里找到彼此的安慰。
在外卖骑手王晚的文字中,读者体会到的是一个女性来自真实生活的痛感与力量。原来跑外卖有那么复杂的热力点、商场单量、往返时间等规则;原来骑手与保安有那么紧张的关系,有时候一位女骑手会被误认为是小偷;原来跑外卖的电动车、头盔等并不是为女性设计的,太沉、太大,增加了工作的难度。无论是写自己,还是写他人的故事,王晚真实还原的生活世界,是多少人的自我倒影,所以才直击灵魂深处。
当文学与生活紧密相连,它能更好地反映时代、记录历史、抚慰人心。学者温儒敏倡导“文学生活”研究,认为“文学生活”包括文学创作、批评、研究等活动,但更主要的,是指社会上有关的文学生产、传播、接受、消费等情况,是与文学密切相关的社会生活。随着媒介环境变革,普通民众拥有了自己的文学生活史,文学不再专属于从事文学创作、批评、教育、研究等工作的人,新媒介给文学带来的从外到内的改变,让文学拥有了多义性和复杂性。
一边是“AI让文学创作失去存在空间”的担忧,一边是紧贴生活的写作持续受到追捧,再一次说明“人的写作”,才是一场来自灵魂的游荡和冒险。这种来自实感的、具体生活的精神劳作,才是通向心灵和世界必不可少的桥梁。假如人工智能能模仿出文学的99%,我们更应该珍惜那真实而独特、刻着生命温度的1%。文学来自具体的真实的人,与广阔的社会生活融为一体,会有强大的叙事力量。
正如著名评论家李敬泽在《空山横》中说,文学必须是活的,要向时代、历史和变动不定的人类生活开放,文学永远要在它所不是中体认它是什么;文学应该是哪吒,革自己的命,走出他的庙宇和城邦,进入广阔原野,越过种种界限,随手摘一枝花,以此作为自己的身体,从而获得新生。
(大众新闻记者 师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