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的一声，手机弹出一条提示——今天是我来法国留学的第九年。2016年本科毕业后，我便来到法国继续攻读社会学的硕士学位。时光倏忽而过，如今我也快博士毕业了。多年的求学让我离家越来越远，当日历翻到第九个年头，心底对归家的期盼愈发浓烈。
缘起于一场国际会议的发言
回想当初选择来法国留学，既因为社会学在法国有着深厚的学术底蕴，也源于学校专业老师的热忱相邀。当时我在一次学院举办的国际会议上作了发言，意外获得法国教授的邀请。
社会学在法国有着非常全面的分支设置，并不是所有大学都开设同样标准化的课程。很多学校开设的社会学硕士课程有自己的特色。马赛大学关注当代社会中的重大变革，如工作、教育、城市与环境、移民、生命周期等；索邦大学主要研究和分析当代社会中复杂的数据与社会变迁，包括社会不平等、科技/数字化、健康、经济、家庭等。
我的硕士专业为组织社会学与公共行动，这一研究方向当时仅图卢兹第二大学开设。一位来自马赛的研究生同学，由于当地的学校虽然有社会学专业却没有这个研究方向，最终选择奔赴异地就学。
和我当时在国内主要学习理论不同，法国的社会学更加注重实践和就业培训。法国的社会学硕士事实上也分为专业型硕士和学术型硕士两类，虽然在专业名称中没有明确标注且学制同为两年，但从培养内容与目标中仍可清晰区分。
学术型硕士的培养内容更侧重对社会学理论和社会学研究方法进行深入的培训，毕业生大多选择继续攻读博士学位。而专业型硕士除了理论课程和研究方法的培训以外，在研二时还要参与实操类项目，包括但不限于集体调查及不少于3个月的实习。项目结束后，学生需完成并提交集体或个人的专业实习报告。因此，专业型硕士毕业后可胜任社会研究、市场调查、公共政策分析、公共管理等相关岗位。此外，专业型硕士毕业后也可以申请继续攻读博士学位，但需要在毕业答辩中取得15分及以上的成绩（满分20分）。
法国的社会学课程大多采用法语授课，且对语言水平要求较高，因此外籍学生比例较低。
异乡人必须面对的无形之墙
作为当时班级里唯一的外国人，我得到了不少“关注”。记得研一时，我的法语基础还比较薄弱，却要同时应对多门专业课，因此感到格外吃力。让我感到温暖的是，班上的同学们都积极为我提供帮助，主动分享笔记；专业课老师也很照顾我，上课时会时不时停下来询问我是否听懂。
到了研二这一年，班级的集体活动明显多了起来。因为要和同学共同完成一项课题，在小组作业的反复磨合甚至争执中，我的法语水平飞速提升。
对初来乍到的留学生而言，如何融入新环境、班集体，是首先要面对的课题。起初，我认为，既然出来留学，就该“积极”“彻底”地融入当地的生活圈、社交圈。为了更好地融入团体，我也曾主动和同学们“套近乎”。但随着与法国同学的深入交往，我发现彼此的关系很难再进一步——由于成长环境与文化背景的差异，即便扫清了语言障碍，某些时刻我仍无法真正参与他们的共同话题。
随着留学年限渐长，我结识了更多中国留学生，也慢慢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和他们相处时，才是我真正放松的时刻，因为我不用再频频追问话题核心，也不必费力琢磨每一个词汇的含义。于是每逢周末，我更愿意和中国朋友们相聚。除了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更重要的是我们分享着相似的异乡境遇——同为他国的异乡人，彼此依偎取暖，总能获得最真切的心理慰藉。
异乡人的境遇，是我每天都要直面的课题。歧视普遍存在，既有直白显露的，也有隐晦潜藏的。读研时，有位老师总爱拿我开玩笑，我始终难以分辨这是歧视，还是单纯的不友善。无奈之下，我只好课后向同学们求证，他们明确表示这种行为不妥当，我才发现自己遭受了不公平的对待。那时的我没有更好的应对办法，只能埋头苦读，想用实力证明自己。后来，这位老师确实认可了我的学习能力，也没有再刻意为难。或许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逼”我奋发的方式，但这段经历对我而言，始终是一段不愉快的回忆。
我渐渐发现，遭遇这类情况的并非只有我，也不局限于东亚面孔——即便我们身处崇尚“自由、平等与博爱”的法国。我有位黎巴嫩朋友，和法国人交往时曾被这样评价：“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阿拉伯人。”或许在说话人眼中，这算是一种夸赞，但实际上，这句话背后藏着对阿拉伯群体的刻板印象。朋友深感被冒犯。
不得不承认，对生活在异国他乡的留学生来说，他人首先看到的往往是你的群体身份，而非作为独立个体的你。个人若想从群体标签中剥离，让他人看见真实的自己，需要通过长期的相处才能实现。但这个过程需要很长的时间，大多数人并没有这样的耐心。
师生关系是影响读博体验的关键
硕士毕业后，我跟着原来的导师继续读博。
在法国申请博士不难，只要申请者提交的研究计划能让相关导师认可就行。读博期间，博士生需要完成100—150课时的培训。
这类培训并非传统授课式课程，也没有期末考核，而是以研讨会的形式进行。博士生可以根据自己的研究目标和职业兴趣报名参与。培训内容包括研究方法、学术写作、研究伦理等，既有与专业相关的，也有跨学科的。目前，我已完成200多个课时的学习，只要是感兴趣的内容，都会去听一听。
博士生每年都需要重新注册，并提交研究进展报告。每个学年结束时，论文跟踪委员会会对博士生的论文进展情况进行评估、审核，评审结果直接决定博士生能否进入下一年度的学习。论文跟踪委员会的成员通常由其他学校相关专业的老师组成。
法国博士毕业没有发表学术论文的刚性要求，通常在修满培训课时、完成博士论文（文科论文长度约300页）后，便可提交论文，等审核通过就可以准备答辩了。答辩时间的安排很灵活，全年均可进行。答辩时长视情况而定，通常是博士生先做30分钟的演讲，随后进入提问与讨论环节，讨论结束后当场告知答辩结果。整个流程看似简单，但要得到导师认可并获准进入答辩环节，实际难度并不小。我导师门下就有个博士生读了10年才毕业。
法国的博士培养实行导师制。师生关系的融洽程度，对读博体验具有直接且关键的影响。而我无疑是幸运的，遇到了一位包容又温暖的导师。
我的导师在论文写作过程中从不过度催促，始终尊重我的想法。他会对我的研究工作提出建设性意见，但从来只有鼓励没有批评。偶尔我状态不佳需要暂停工作时，他也会给予充分的理解与支持。这种平等、融洽的相处模式，让我只需要专注于课业本身，而不用承受额外的压力。这也让我能更从容地推进研究。
除了学业上的指引，导师对我的生活也格外关心。他会时不时邀请我去家里做客吃饭，师母也常单独约我聊天，关心我近期的状态。天气好的时候，他们还会带我去近郊散心游玩。这些点滴关怀，让远在异国他乡的我倍感温暖。他们就像是我的法国“家长”。
这段平等尊重、温暖包容的师生情谊，正是我能坚持读博并乐在其中的重要原因。
留学多年，我经常会被问到同一个问题：更喜欢国内还是国外的生活？
记得上一次回国时，朋友开车接我去商场吃饭。下车时，我下意识地背起沉重的包，打算随身带进商场。朋友却一脸不解：“包放车里就行，为啥要带着？”我脱口而出：“副驾有东西，万一有人砸车偷包呢？”他笑着反驳：“这是中国啊，安全得很，哪会有这种事！”我愣了愣才恍然——是啊，这里是中国。我不用担心有人砸车窗偷财物，就餐时把手机放桌上、包挂在身后，也不用担心被顺手牵羊。
环境对于一个人思维模式的规训是潜移默化的。在国外习惯了随时防偷防盗，回到安全系数拉满的国内，我的过度谨慎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国内 24 小时随叫随到的外卖服务、高效便捷的无纸化行政流程以及安全迅速的物流体系，这些都是国外难以比拟的优势。在法国的学习，有着与国内截然不同的节奏。我无法简单断定哪一种更好，因为在这两个环境里，我都曾收获充实与快乐。
留学本质上是一场多元人生的体验之旅。它不仅让我见识了不同的国家与社会，更让我在全新的环境中邂逅了未知的自己。在迎接挑战中不断成长，在探索世界的过程中更深入地探索自我，这份内在的成长，远比外在的见闻更有价值。
我想，这就是留学之于我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