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期待值最高的韩影，《无可奈何》上线流媒体了。
虽然之前在欧美电影节没有斩获什么奖项，但在韩国本土的青龙奖12提6中，几乎包圆了。
之前Sir聊过了一篇。
但在这次二刷之后，Sir觉得，还是有必要再聊一遍这部电影。
不是说这个故事有多么精彩。
而是，想和大家聊聊，很多人都觉得朴赞郁有些“小题大做”的设定——
主角为什么非得杀人不可？
文章有剧透。
在看下去之前，Sir强烈建议你先看一遍电影。
无可奈何
어쩔수가없다
01
主人公万洙（李秉宪 饰）杀人的动机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想获得一个offer。
被裁员后，找不到好的工作，于是想到除掉应聘者，入职大厂。
这理由听起来很荒诞。
毕竟现实是，如果你放眼望去，有一大批中年失业者在没了工作之后接受现实，有些人回老家摆烂啃老，有些人加入吉祥三保（保安保姆保洁），有些人跑铁人三项（外卖滴滴货拉拉）。
杀人？这样的风险似乎是太高了些。
而朴赞郁对此的“解释”是，他并没有给万洙设定些什么血海深仇的背景，也没有让他被逼到绝境，走上朴氏动作片常见的底层反抗之路。
而是给了他一个很离谱的理由——
“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什么意思？
片中有一组他刚失业时参加互助会的镜头。
一群中年男人，听着导师“深呼吸”的开导。
加重的一呼一吸声中，画面切到的是老婆美莉（孙艺珍 饰）正在网球场上挥拍奔跑。
意思是，如果我失业了，老婆岂不是就打不了球了？
推导下来——
如果我失业了，那么养的狗就要送人了；如果我失业了，那么孩子们的网飞账号就要停掉了，钢琴老师也请不起；如果我失业了，那么就住不了大房子了......
所以我必须杀人，以维持现状。
有一种，似乎脑仁发育并不完全的“美”。
可真就这么荒诞吗？
其实不是。
如果你细看的话，你会发觉，万洙的杀人之心是一步步被推到“无可奈何”的境地的。
比如一开始，他是怎么起杀心的？
社交网络。
求职屡屡碰壁的万洙眼巴巴地刷同行的社交媒体。
而此时，身旁的一句日常的鸡血，突然就勾起了他的杀人之心。
“他简直不值一提！”
是啊，为什么这些“不值一提”的人可以拥有工作，而我却没有呢？
这不公平。
如果再加上互助会时，导师刺耳的声音强调：
“我丢掉工作，是无可奈何。”
这给万洙的暗示就是——
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合理的，既然“不合理”可以成为常态，那么我又何必遵守规则？
胜者为王罢了。
于是，他开始接近第一个灭口目标，一个落寞的失业者。
但请看，当他第一次拿枪举着对准目标时，他是极度慌张的。
一层又一层裹起来的枪，被对方误认为是伸手问好。
枪声响过，人还没死时，他害怕地扔下那一地的物证，想要逃走。
甚至于到了最后，人还不是他杀的。
第二次呢？
既然已经有了杀人的经历，那么再退缩好像已经来不及，也说不过去了。
于是他只好把枪口对准另一个失业的男人。
可请看，哪怕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在杀死这个男人的时候，他还是拿手挡住对方的脸。
为什么？
说到底，他只是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于是只好自欺欺人，给自己求得一点可怜的心理安慰罢了。
直到最后一次，他才狠下心来——
拔掉坏了的牙，嘴里溅出自己的血，才让他露出满意的笑。
他彻底摆脱了“无可奈何”的境地。
所以说，在朴赞郁电影序列里，万洙必然是那个最弱鸡的罪犯。
但他从十多年前就构思这个故事。
真就只为呈现一个“窝囊废”被失业逼成这样？
02
可以说上这么一句“暴言”——
万洙所杀的才不是什么竞争对手，他杀死的只是“平行世界”的自己。
三位死者，皆是万洙。
比如第一位。
他与万洙的相通点并不只是因为他有着相同的爱好，也不只是因为他同样失业，而是因为他其实就是万洙“自我放弃”的状态。
他的思想还停留在这个行业的中层管理位置上。
于是他自暴自弃，提不起劲去找别的工作。
片中有一幕很荒诞。
说是万洙走到这个男人家里，拿起枪对准他时，男人的妻子悄悄拿起雕塑，准备砸向万洙。
可此时，两个男人忽然展开了辩论。
男人：一个失业的男人就不值得被爱吗？
万洙：不一定的。
万洙：如果你赚不了钱养家，就把房子卖掉，去超市搬箱子。
男人：我是一名专家，房子不能卖，箱子我搬不动。
妻子：你为此感到自豪吗？
仔细看，这里说的真是这个即将被杀死的男人吗？
不不不。
我们知道“不能把房子卖掉”的是万洙，去超市搬箱子的是万洙，觉得妻子和别的男人有染的同样是万洙。
这个男人，不过是难以放弃廉价的自尊，终至自暴自弃的万洙而已。
其他两位同样如此。
那个在鞋店里卖鞋子的，是接受了现实的万洙。
他同样有一个女儿。
在努力维持生计。
而这样毫不体面的状态同样是万洙所无法接受的，所以必须将他杀死。
那个已经有了工作的第三个男人呢？
他做着牛马的工作。
有很强的被替代性。
这何尝又不是另一个，找到了工作的万洙？
这些都是他不想要的状态。
他必须杀死“他们”。
所以说，对万洙来说，工作究竟意味着什么？
表面上看，是尊严。
实际上是“阶层”。
万洙有着标准的中产三件套——
漂亮老婆，美式house，两孩两狗。
如果失去工作的话，他失去的真的只是房子会断供，老婆会上不起网球课，女儿的音乐天赋会被浪费？
不是的。
他遭遇的，是从当前的阶层上滑落。
当然他也可以找份别的普通工作，换一间公寓，过小康生活，也能活在平均线以上——
这样还不能满足吗？你可能会问。
答案是否定的。
对于享受过“人上人”滋味的万洙来说，你眼中的小确幸，对他而言就是钻心之毒。
这是对他自我定位的摧毁。
他前半生卷卷卷到今天的位置，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成就感，都会彻底虚无。
瑜伽课、网球课、钢琴课，这些中产阶级的投资，并不见得真的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重要的是你能大大方方踏进那间教室的门。
重要的是“有资格”。
而话说回来——
这样的焦虑何止存在于万洙的心里，他何尝又不是普遍存在于各个阶层的人心中？
所不同的是，万洙他们虽然有过令人艳羡的生活。
但却不曾真的活过。
长久以来他们在做的，只有一件事是清晰的——
通过工作、收入，确认自己的需求、欲望，不断实现，再继续为之索取。
但越是如此，也就越无法认清自己为何而活。
也正是如此，通过工作的奖赏来填补执念，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无可奈何。
03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再来看《无可奈何》，会发现影片中有一条不那么明显的，但却极其重要的指涉——
它其实在指出，这个社会对人无形中产生规训。
朴赞郁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比喻。
那就是植物。
可以这么说，植物，才是这部电影最有代表性的设计。
怎么说？
你看，最早发布的海报上，画面中心的万洙，套在西装外面的，是一身园丁服。
万洙所有的生活，都是他一点一点亲手“修剪”出来的。
这里非但是实指——
童年住过的旧宅，他亲手搭建温室、秋千，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出自他这个园丁之手。
更是在说他的人生——
本是高中毕业，在参加工作后通过远程教育拿到本科学历；
在九年前改掉了酗酒的恶习；
在造纸行业耕耘多年，还获得过年度最佳造纸人称号。
以上的每一条，都是他精心打理的枝条。
这看起来是好事。
至少证明了他不是依赖遗产的纨绔子弟，也不同于安于现状的社会底层，他相信努力就有收获，所以幸福生活必然出自自己的双手。
往深了说，他相信的不仅是自己，相信的还是他所处的社会、环境。
可是呢？
这样的相信却是盲目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些资本主义所构建出来的美好生活（网飞会员、网球课）是否合理，也没有意识到这种通过媒体、广告让人们“达成共识”的消费方式是否必须。
他沉浸在对被创造出来的消费需求的认同中。
就像影片开头。
万洙一家人在庭院里烤着鳗鱼。
他们嬉笑、打趣，一起合照。
而天上投下来的光线却格外虚假，如幻觉一般。
也正是如此。
一旦这样的环境被打破，他就必须像一个园丁维护着自家花园一样。
为了我的树能活，必须要清理其他植物。
所以他不带着恨，不带着怒。
有的，只是除掉同类的痛。
几个细节是——
第一次起歹念举起的花盆里种着辣椒，所以他给发布虚假招聘筛选竞争对手的公司起名叫红辣椒纸业；
闯进别人家里时，他没有充足的作案工具，穿上的还是那件在家里倒腾植物时所穿的园丁服；
以前生活里的闲暇时，他会给盆栽精心缠绕铁丝，所以在处理尸体时，他又用铁丝把人捆绑起来。
所有的动作都是在继续修剪枝条，只不过是把刀口朝向外。
所以没错。
电影的最后，所说的其实并不是万洙的胜利。
他的确赢得了那份工作。
但仔细看。
当那个空旷的车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如故地敲打着纸张。
那些硕大的硅基生物，像不像另一种永生不死的植物？
万洙并非赢得了胜利。
他只不过是从家门口的小玻璃温室，挪到了更大的钢铁温室而已。
他所深信的理念并未改变。
但这个世界早已不同。
最终等待他的，也不过是或迟或早的淘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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