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站在十字路口的产科》通过全景式调研，搭建“问题呈现—原因剖析—路径探索”的调研框架，揭示产科“关停潮”背后的复杂逻辑，将一个学科的困境成功地“翻译”成了关于社会变迁、系统重构与价值回归的时代叙事，为学科发展与政策制定提供了有价值的参考。
卫生新闻报道和人的生命健康息息相关，一直是民生热点领域。从新闻传播的角度来看，卫生新闻报道往往自带流量，受关注度高，但在引发受众共情、激发深度思考方面仍亟待提高。
自带一定热度的新闻，如何写出温度、折射深度？2024年4月，文汇报教卫部策划推出的《站在十字路口的产科》一文是一次全新的尝试。
一句来自妇产科名医“救救产科”的呼声背后，究竟是怎样的行业震动？一个医学细分领域的呼声为什么需要被社会大众听见、看见？产科作为“托举新生”的关键学科走到了期待“被托举”的拐点，从中可以观照人口结构变迁给医疗卫生体系乃至经济社会带来的哪些深层次影响？
区别于普通的卫生新闻报道，获得第35届中国新闻奖通讯一等奖的《站在十字路口的产科》，旨在通过全景式调研，揭示产科“关停潮”背后的复杂逻辑，从而为学科发展与政策制定提供有价值的参考，唤起社会对这一公益属性学科的重视，同时引发更多有识之士对人口变化给医疗资源分配、医疗服务供给等重要社会问题有更宏观全面的思考。
超越“一家之言”，站高一步“抓问题”
同题材的新闻报道如何做出新意？这是当前各大新闻机构，包括新闻记者每天都会遇到、都要解答的问题。以《站在十字路口的产科》这篇报道的议题——产科式微来说，在卫生报道领域，并不是“首次提出”。近年来，一些医院产科因为分娩量减少、科室遭遇考核进退两难，甚至不得不持续性停诊。但纵观此前关于产科的零散报道，多为局部案例或数据罗列，或停留于单一的声音或“一家之言”，缺乏对学科整体困境、区域差异及未来路径的系统性呈现。
文汇报深度报道《站在十字路口的产科》版面。
《站在十字路口的产科》从策划到采访都避免了“就事论事”，而是以更宽的视野，带着对行业发展的关切，站高一步想问题。对比单个医院的案例或部分医生的感受，数据有着更强的实证能力和说服力。近年来，国内多地医院陆续发布“停止产科服务”公告，华东地区某区域性医疗中心产科月均分娩量较十年前下降近80%。而这一现象并非孤例。从《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数据可见，2020年至2021年全国妇产专科医院数量连续下降，2021年跌破800家；基层产科陷入“夹心层”困境，既无法与头部医院比拼技术，又难以与私立机构竞争服务。此外，头部妇产专科医院也面临学科发展乏力的挑战。
在行业内，产科当下遭遇的式微处境并非“独一份”。产科之前，儿科也因人口波动经历“关停危机”，后续出生人口回升时出现“医生荒”，医院重建科室耗费巨大成本。也正因此，洞见产科式微的现状，业内有“产科可能重蹈儿科覆辙”的忧虑。而且，产科作为“管两个人”的高危学科，其人才流失、技术断层风险更需警惕。不过，主流媒体对这类有分量的议题和报道，若只停留在“现象描述”，既未深入剖析经济、社会、医疗体系等多重因素的交织影响，也未梳理学科转型的可行路径，难免给读者留下“深度报道不深”的遗憾。无论是行业还是公众，都期待更加系统性的深度报道，更好地回应行业困惑与社会关切。
再从政策层面看，国家始终强调医疗服务的公益属性，尤其关注孕产妇与新生儿健康——孕产妇死亡率和婴儿死亡率是国际公认的国民健康水平“晴雨表”。以上海为例，2007年建立的危重孕产妇救治体系已实现“7家中心、24小时待命”，抢救成功率达国际先进水平，这一经验亟须被总结与推广。而就行业现状来看，产科正面临“过剩后的洗牌”：2000年至2010年“婴儿潮”时期，产科“闭着眼睛能挣钱”，低水平产科遍地开花，却忽视了学科深层次发展；如今分娩量下降倒逼行业转型，“母胎医学”“宫内儿科学”等国际前沿方向逐渐受到关注，但多数医院仍处于“探索迷茫期”。
基于对上述背景情况的分析、梳理，这则报道从有动议开始，就酝酿写出分量和深度，避免“碎片化”。为此，在新闻策划阶段抓住三大和产科发展相关的核心问题——一是产科“冰火两重天”现象的成因：为何部分基层医院关停产科，而三甲医院危重孕产妇救治中心却“一床难求”？二是产科人才流失与技术断层的具体表现，是否存在“老龄化科室”“年轻医生不愿留”等共性问题？三是学科转型的可行路径，头部医院与基层机构应如何分工协作，避免“重蹈儿科覆辙”？
围绕这三大问题，搭建“问题呈现—原因剖析—路径探索”的调研框架：第一部分聚焦“关停潮”与区域差异，选取基层医院、三级综合医院、三级妇产专科医院等多元样本，剖析产科现状；第二部分分析经济成本、人口趋势、患者选择等多重影响因素，挖掘“母胎医学”“宫内手术”等转型案例；第三部分探索头部产科的转型之路以及上海“顶板（危重救治中心）+底板（基础服务）”的体系建设经验。
解剖足量样本，多个角度“研问题”
《站在十字路口的产科》这篇深度报道，将一个喧嚣尘上的社会热点，拓展为一个具有时代普遍意义的深度议题。这里总结报道中的三条启示。
以调研思路洞见社会热点，找到对的专家“解剖”真问题。面对社会热点，如何写出新意？这是深度调查报道面临的难题。能否以上海为解剖样本？地处中国医疗最发达的区域之一，上海同时兼顾顶尖医疗的配置，也有近郊社区医疗服务中心、区域医疗机构以及三甲医院的三级医疗服务网络，这个样本里的各层级医疗机构的产科设置情况如何？这完全可以作为产科发展的一个绝佳切面。
确立调研范围，记者摸排调研对话专家，除了三甲妇产科医院院长、妇产科专家，还有在医疗一线工作30年的产科教授、儿科名家、区域医疗机构基层医生等，五家医疗机构的蹲点摸排、10多名行业人士的对话，以及对30年间产科发展历程的历史资料查询，让记者逐渐拼凑出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产科”。
记者深入医疗一线调研，既观察产科现状，更通过一系列医学专家、一线医生的访谈，点出产科乃至整个医学体系面临的内在挑战：以单一疾病或生命阶段为中心的旧模式，已无法适应全生命周期健康的新需求。这不仅是产科的问题，更是整个公共服务体系的共性问题。现下产科的“闲置”与未来儿科、义务教育乃至劳动力市场的连锁反应是一体的。报道提示读者去思考：如何建立一个有弹性、能快速适应人口变化的公共服务与资源规划体系？这就要求规划者具备超越任期周期的人口战略眼光。
文汇报记者李晨琰（左一）在新生儿科采访。
从“科室兴衰”窥见“社会变迁”，透视医疗供给“研问题”。这一通讯报道没有将产科困境简单地归因于医院或医生的个体努力，而是进一步敏锐地指出，一个医学学科的命运与宏观的人口结构变迁紧密相连。碎片化阅读时代，这样一篇深度报道为何能让人“停留阅读”？其主要原因是稿件与时代同频共振，从“科室兴衰”窥见“社会变迁”，点出医疗供给其实是社会发展的晴雨表。这是在采访与写作思路上的纵深感。
报道没有停留于记录一个学科的消亡，而是提出更为核心的观点：产科的“冷”与“热”，直接反映了人口出生率的“高”与“低”。当出生人口持续下降，作为供给端的产科必然面临着“产能过剩”的挑战。这启示人们，医疗资源的配置不能是僵化的，必须是动态前瞻、能够响应人口趋势变化的。
书写鲜活抓人的个人命运，让“好故事”给时代留印。毫无疑问，生育率下降、老龄化是宏大、人人可见的时代命题，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记者以抵达现场的行动与观察，以鲜活的人物故事、情感与命运，让探讨产科出路这个严肃而有点冷峻的故事好看、耐读，充满情感的温度与厚度。
在这篇报道里，有基层医生的出走与逃离：“运行成本太高，很多人看不到希望就走了。”有行将退休的三甲医院产科老主任感慨学科兴衰：“我们当时说笑话，产科一张床得睡4个人，两个孕妇一头一尾睡，各自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婴儿潮’之下，不仅各地医疗机构的产科蓬勃发展，民营医院的产科也风生水起，各种贵宾套间、花式套餐成为‘紧俏货’。但也是在这些时期，全国产生了一批低水平的产科，无暇思考学科深层次发展的方向。现在，产科‘闭着眼睛可以挣钱’的时代结束了。”
也有三甲妇产科医院管理者的担忧，“我们的服务对象减少了，但服务难度却在提升，这也要求医院必须转型。”还有产科老教授的隐忧，“在不少人眼中，分娩是天经地义的事，大家的期望值都很高，可能不能让一名产妇成功顺产，是需要底气的。包括臀位外倒转术、产钳术、双胎自然分娩助产术、产道裂伤修补术等在内的产科技术，许多产科医生已经渐渐不掌握了。”
当“托举新生”的学科成为可能需要“被托举”的学科，这篇报道提出了一个直接而迫切的问题：产科还要不要发展？这个人命关天、“托举新生”的学科是否要有人、有体系来“托底”？
这个时代命题其实也为所有面临需求变化的行业提供了启示：在存量市场中，核心竞争力从规模转向品质，从技术本身转向“技术+体验”。对医生而言，这意味着有更多时间与患者沟通，回归医学的人文本质。对社会而言，让每个新生命的到来都受到更好的礼遇，本身就是应对低生育率时代的一种积极姿态，也是构建“生育友好型社会”最直观的体现。
概而论之，这篇深度报道之所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一个重要原因是，在一个关于学科困境的叙事中，人们看到了关于社会变迁、系统重构与价值回归的时代叙事；它告诉我们，产科的十字路口也是公共卫生政策、医学发展模式和社会价值取向的十字路口；它的启示超越了医学界，为所有关心“未来”的读者提供了一个深刻的思考样本。
说实话动真情，出谋划策“解问题”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新闻舆论工作者要转作风改文风，俯下身、沉下心，察实情、说实话、动真情，努力推出有思想、有温度、有品质的作品。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重要指示精神，做好新闻舆论工作，每天的岗位实践都是向理想目标抵达的努力。
跳出卫生新闻报道领域，再来看《站在十字路口的产科》，给新闻采访工作留下三点参考和思考的空间：
首先，是对新闻报道“时度效”的把握。把“产科式微”作为报道的议题，记者的立意不是搜集各种证据线索“唱衰”产科，也不是放大医护人员的困境，以悲情渲染来为“救救产科”博同情分，而是在充分采访的基础上凝练真问题、直视真问题，并通过多维度的调查来检视问题、研判问题，为相关部门解决问题提供真正有价值的智力支持和决策参考。放眼当下，类似某某学科、某某行业遭遇危机的报道不鲜于耳，但就新闻写作来看，多停留于套路化、模式化、表面化，就危机论危机，却对造成危机这一现象的根源和社会生态缺乏洞察，缺乏对人类和社会远景命运的关切与思考。所以，真正对“时度效”的把握，不是争“一秒之先”的简单抢发，而是要掌握好发声的时机，把握好讲话的分寸，注重传播的效果，为有效解决问题、扭转事态发展营造良好舆论环境。
其次，优秀的新闻作品兼具深度和温度。融媒体时代，越来越多的记者成为多面手，“提笔能写,对筒能讲,举机能拍”。但是，在设备升级、技能升级的同时，始终不能忘记，新闻区别于信息，有着“以情动人”的一面，且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往往是情理交融、让人回味深思的。这就要求记者以平常人、平常心去观察和思考，跳开条线领域的束缚甚至是行业偏见，才能创作出更多有思想、有温度、有品质的好作品，与读者共情、共鸣。
再次，对优质内容的坚持是任何传播环境下不变的追求。身在一个互联网信息高度发达、短视频快速崛起、轻量化叙事更易牵引流量的传播阶段，对做有深度、有品质新闻的坚持，很大程度上考验新闻记者包括新闻机构的定力。题材千千万万，写法各有不同，传播路径方式也不断迭代，但就其根本而言，所有的优秀作品都源于对新闻品质的坚持。当前，主流媒体正加快系统性变革。直面传播格局的重塑，以特色化提升竞争力，优质的内容仍是王道。要持之以恒地坚持做深度报道，为更多优秀的深度报道插上“飞翔”的翅膀，抵达更多人、影响更多人。有深度的报道，依然有直抵人心的独特力量。
（作者李雪林系文汇报社副总编辑，樊丽萍系该报社教卫部主任，唐闻佳系该报社教卫部副主任，李晨琰系该报社教卫部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