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都要创世纪了,咱创什么?三相点跃迁不神奇也不浪漫,丰裕社会是个饼,智能鸿沟形同生态断崖,美中谁能完成历史性一跃?
美式举国之力,以AI驱动科学突破的《创世使命(The Genesis Mission)》计划上周传出后,关注度不高。昨天总统令签发,才开始有些媒体报道。但这事的深远影响,恐怕只有奠定美国科学基因与技术边疆的《无尽的前沿》以及曾经的曼哈顿计划能相提并论。
实际上《创世使命》开篇也自命不凡:“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面临的挑战需要一场具有历史意义的国家行动,其紧迫性和雄心壮志堪比曼哈顿计划——该计划对我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胜利起到了关键作用”。
所以2025年既是分水岭,也是人工智能发展的“三相点”。全球既目睹了金融资本的泡沫狂热,产业科技巨头的技术狂飙,每个月甚至每个星期人类一波又一波的惊呼,也见证了太平洋两岸做法不同但都波澜壮阔的国家总动员,而且是世纪总动员、创世级的战略总动员。三相点是水的一种莫名存在,温度0.01℃、压力611.657 Pa时,水以固态、液态、气态三相同时存在,如果改变温度与压力当中的其中一种或两种条件,会使水的状态整体向固态、液态或气态转变。人工智能处在三相点时刻,意味着进入态势微妙的发展临界点,充满不确定性的相变前夜。大洋彼岸之所以政府开始举国之力,产业企业豪掷万亿,各种不惜代价求发展,是因为他们已经看到:改变条件、重置边界、全力加速,就能让AI相变,通过掌握科技超级能力进而实现经济与社会发展相变。
《The Genesis Mission》名称也够狠,又是Genesis又是Mission的,政有了教的意味,立下使命感满满的flag。尤其Genesis不随便,《圣经》里来的。创世纪是世界创造、人类起源,也是罪恶与苦难、上帝与人类关系的开始。人工智能的发展气息里,除了陡然增多一些国家意志的强势、科学竞赛的紧张、技术霸权的凌厉乃至教堂传来的钟声,人类福祉的人间意味反倒相形失色。
发布级的总统令,原文比媒体解读更直白:“在人工智能(AI)这一科学探索与经济增长的重要前沿领域,美国正参与全球技术主导权的角逐......为此,本届政府已采取多项举措以赢得这场竞赛。创世计划将极大加速科学发现进程,强化国家安全,确保能源主导地位,提升劳动力生产力,并使纳税人对研发的投资回报倍增,从而巩固美国的科技权力和全球战略领导地位”。
甚至为此联邦可能会修理给人工智能“找麻烦”的州,削减其预算拨款,避免政出多门。可以说是要扫清一切障碍。创世计划将构建一体化人工智能平台,整合联邦科学数据集这是历经数十年联邦投资形成的全球最大科学数据集库用于训练科学基础模型,并创建人工智能代理以测试新假说、自动化研究流程、加速科学突破。 汇聚全美研发资源——整合顶尖美国科学家(包括国家实验室科研人员)、先锋企业、世界顶尖学府、现有研究基础设施、数据仓库、生产工厂及国家安全设施的力量,实现人工智能研发与应用的飞跃性加速。
计划也提出了国家科技挑战的一些关键领域,包括先进制造、生物技术、关键材料、核裂变与核聚变能源、量子信息科学、半导体与微电子等。关于国家科技挑战的确定,该总统令提出要自本命令发布之日起 60 日内,列出至少 20 项具有国家重要性的科技挑战。
《The Genesis Mission》也符合王辑思老师对美国基督教底色的解读。无论是沽名钓誉还是有形无形,有个名号歪打正着,“川建国”,实际上川普自身也赋予了某些历史使命。创世纪计划不仅要以AI加速科学突破,让那些曾经孕育了核武器和互联网雏形的科研力量全面转向AI技术研发,更是美国重生计划的一部分,成为MAGA的核心内容。
一直认为MAGA首先是MARA,Make America Regenerate Again,有六重内涵:
一是重塑经济,包括对内减税对外加税、贸易战引导制造业回流等措施。
二是回归保守派、基督教底色,重塑主流文化、社会观念与国民主体性。
三是构建金融新秩序,以数字加密货币/稳定币、数字黄金(比特币)放大美元池,实现债务贬值、风险对冲,再次制定全球金融规则的同时形成资本回流的投资与财富效应,以金融推高AI等美国科技力量。
四是打破二战后、冷战后国际政治秩序,形成表面孤立主义实质单边主义的单极霸权世界。
五是抓住人工智能战略机遇,以AGI/ASI实现超级能力,以超级能力引爆科技新范式,催化战略新兴产业与未来产业,实现经济与社会大发展的同时,让科技成为社会方程解,金融资本主义、信息资本主义、智能资本主义,内涵不断发生变化,构建未来社会新形态不是没有可能。在此过程中形成绝对优势,强化超级大国霸权地位,更是具体目标。
六是让AI+Web3+NGN的美国生态力量成为全球智能基础设施、金融基础设施、网络基础设施,包括知识产权,世界运行在美国之上,依附在美国之上。
所以说正在到来的是全球化4.0而不是全球化已死;所以说会有美元2.0,一盘尚未解盘、套路全新的大棋;所以美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奠定智能科技发展优势,不顾一切反对也要打压其他国家这方面科技力量的成长。全球化从来没死也不会死,只是以新的观念、利益和力量组合重组各种团团伙伙。说一个从货币、贸易、科技、产业、经济、政治乃至文化都在全球有着最大利益的国家在搞去全球化,实在是一叶障目。
六重内涵当中,五是核心,第一性原理,所有发展要件当中解盘的关键是人工智能,智能经济是能力经济,智能科技是第一性的,原力中的原力。五和六深度关联,三是成就五和六的要件,但五是双刃剑,对一来说未必都是有利因素。要全力发展五,冲破通胀压力、社会撕裂等困局,只有与时间赛跑,以速度换空间,以能力自由实现所谓丰裕社会。但丰裕社会是个饼,一个现实中分一杯羹都难的社会,何谈智能普惠、智能喂养,何谈社会中低阶层分享精英发展红利。全球范围更是如此,粮食产量早已足够供养全球人口,但食不果腹问题至今依然在6亿多人口中存在。
如意算盘再响,眼前还是绕不开现实。目前三个结构性的问题:一是万亿美元级的AI基础设施与开发投资与AI大模型实际只有百亿级的营收水平之间的差距,增强了市场投资者的短期不确定感;二是AI投资的资金缺口主要依赖发行债券、产业战略投资、头部企业之间内部循环等融资渠道,增强了市场投资者的长期不确定感;三是不同国家地区和行业的AI应用水平局部比较高,但整体应用及业务回报有限,进一步增强了市场投资者的相关看法。资本泡沫如果破裂,传导到科技产业,引起的震荡也将前所未有。
并且AI发展真正的中长期风险,并不是资本市场泡沫,也不是科技产业泡沫,而是AI对普遍就业、传统产业、经济生态、社会平衡产生巨大冲击的同时,如果新的共识形成过慢,创造性破局不够,经济与未来社会解决方案的推出过于迟缓,可能会导致经济的流动循环出现问题。经济与社会生态失衡,反噬到AI本身的发展。对于更难实现智能普惠的社会生态来说,AI的双刃剑效应更为显著。UBI等构想不仅不现实,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所以AI的三相点跃迁虽然听起来妙不可言,实际上一点儿也不神奇,更不浪漫。人工智能这种首先刀口向内的科技,很难做到协调发展。智能科技发展越快,制造的数字鸿沟有可能越大,就业断崖、社会差距等智能时代的数字鸿沟,有可能就是发展断崖。
智能科技会是首个减少就业多于创造就业的科技革命,正在被多项数据印证。历次科技革命,其实一直也是国际-社会-人群差距不断扩大的过程,智能科技也会如此。AI投资对GDP增长的贡献在局部已经超过消费,劳动力对经济增长的贡献长期而言也会是下降的,人在经济活动中的比例和重要性下降不是应然但也会是必然。美国制造的就业增长意义一定程度上会被美国智造抵消,资本繁荣的财富溢出效应带来的较高就业率也只是短期现象。随着通胀持续,以及医疗、教育、金融等方面支出在中产阶层收入中的占比不断扩大,社会收入差距持续扩大,人工智能带来的繁荣会越来越不等于社会财富的普遍增加,智能红利不等于智能普惠,而是首先体现为一种科技、资本、精英、头部现象。
资本市场的财富投票如果主要是一种七姊妹现象,智能红利的收入分配如果主要是一种失业现象,双智系统如果越来越是智能科技独立于人类活动的自循环,文明的精神深处如果越来越充斥导致文化基因排异的观念,这样的科技即使登峰造极,发展也不可持续。这些情况下,如果经济、种族、宗教、文化等多种因素混合发酵,社会有可能向撕裂的方向越走越远。
中国的优势除了众所周知的举国之力办大事,有更强的社会生态平衡意愿和能力,丰富的业务场景,容易形成技术与应用的飞轮效应,不足是科技生态厚度不够,内循环体量不够大,智能科技产业的外循环也才刚刚开始,目前还谈不上成为全球数字底座。另外经济问题存在掣肘因素,需要以反内卷从内螺旋中改出(智能科技长期来看潜在通缩效应)。不过中国有战略耐心,有实体经济基本盘,新的发展规划依然求实向实,不走美国曾经的产业空心化老路。向新而生方面,同样启动了以人工智能催化现代产业群的发展计划,如果顺利,数十个新兴、未来产业成势的话,有望奠定全新的产业体系和经济格局。时间差、空间差方面的鸿沟问题难说完全抹平,至少过渡会缓和一些。但中国同样需要考虑智能科技对传统产业、经济长尾、中小微商业的冲击,需要创造性破局,主动选择,贯通科技-产业-经济-社会的协调发展,让人工智能成为未来社会解决方案的一部分。人工智能科技产业本身,中国的节奏感也还没有完全形成,还没有进入彼岸在全球资本与科技内力加持下“GPT→Gemini→Claude→Grok交替领先的人工智能的美国飞轮效应”。
从三相点向智能经济、智能社会的惊险一跃,不同国家可能都需要处理好一些基本关系:发展与规范、加速与对齐、集中与分布、数据与隐私、开放合作与生态保护的关系、彼此竞争与共同发展、智能科技与传统产业、效率与公平、技治与政治、科技与伦理道德等不同维度的关系。
选择决定未来。人工智能向什么样的方向发展,科技对人类社会发挥何种作用,从根本上取决于群体智慧,取决于我们如何认知、如何选择。面对这场确定性海啸,我们既要看清就业冲击的现实,更要看到创造性破局的可能。让智能科技成为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解放人而不是取代人——这才是智能革命应有的方向。
所以根本问题是:从三相点向智能经济的惊险一跃,首先不是谁先完成,而是哪个国家能够完成,以及如何完成?答案显然不是有雄心壮志,以及推出个创世计划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