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庆阳 | 家里的兵,国家的兵(谢文魁)

我的家乡陇东高原是革命老区,是“拥军优属、拥政爱民”优良传统的发源地之一。从土地革命到全国解放,陇东地区就有3万多人参军入伍,先后有 4000多人为革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这里自古民风淳朴,尚武崇德,送儿当兵上战场、保家卫国当先锋蔚然成风,革命星火在古老的黄土高原不断蔓延、代代相传。

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实行包产到户,劳力成了“金饽饽”——谁家有劳力,谁家就能早致富;谁家劳力多,就意味着挣钱越多。可就在这个时候,父母亲却坚持送我参军入伍,还反复叮嘱:“到了部队要踏踏实实干活,听领导的话、听组织的安排,不做出点成绩别回来!”语言朴实无华,却流露着满满的期望与对未来的憧憬。

四十年来,我穿沙漠、上高原,在帕米尔高原玄奘取经经过的瓦罕走廊守边防,上百次到过祖国最偏远、最荒凉的阿里高原。不管干什么工作、在什么岗位,我始终铭记着父母亲的叮嘱,从没敢辜负。

军旅生涯中,最让父母亲欣慰又自豪的,就是我在部队立功受奖。那时交通、信息不发达,立功喜报很难及时送达,有时第一年立功、第二年收到喜报的情况也很正常。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收到喜报,父母亲都格外兴奋激动。家里只要来个识字的人,他们总要不厌其烦地把喜报拿出来,让一字不落地念上一遍。

如今信息发达、政府重视,立功喜报随到随送:打横幅、披绶带、敲锣打鼓、送红包,好不热闹。这不,前几天,八十多岁的母亲在家庭微信群里晒出的一张照片,就引起了大家的围观和“起哄”。有孙子开玩笑说老太太好“牛”!有重孙女起哄,用语音喊着让太太快发红包!照片里,母亲、三弟两口子,还有几位身着军装的人站在一起;母亲和三弟两口子身上都披着“一人立功 全家光荣”的绶带,母亲手里还拿着个大红包,一派喜气洋洋。

原来,这是县人民武装部上门送立功喜报的场景——三弟在西藏当兵的儿子磊磊,在边防执勤任务中表现突出,荣立了三等功。这孩子确实值得奶奶炫耀:三年两次荣立三等功,实属不易。

磊磊高中毕业时,坚持选择当兵,当时家里意见并不统一。三弟两口子想让他报考地方大学;爷爷奶奶也犯了难,想着几个孙子都已远走他乡,往后身边怕是没人照料了——因为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将两个孙子、两个外孙子先后送进了军营,分别是大哥的儿子平平和涛涛、大姐的儿子军军、三姐的儿子发发。即便如此,磊磊最后还是成了家里“兵”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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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岁岁柿子红》 摄影 | 邵建设

初进军营,磊磊就表现不凡:工作努力上进,学习、训练样样拔尖。第二年,他顺利考进了军事医学专业院校,接受了系统的专业培训。刚毕业那年,正好碰上部队医院要往非洲派遣国际维和医疗队,他积极向党支部提交申请书,坚决要求参加。家里人知道非洲路途遥远,也知道当地动乱不止,加之埃博拉病毒登革热肆虐,都不想让他去冒险,但他决心已定,义无反顾。

在非洲期间,磊磊充分发挥自身专业特长:除完成正常医疗工作之外,还利用业余时间给队友推拿按摩、诊疗,帮大家解除病痛。时间一长,连附近其他国家的维和队员也被吸引了过来,纷纷要求体验中国医技;在感受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后,大家连连为他点赞。这次非洲维和,磊磊既贡献了力量,也得到了认可、收获了荣誉:中央军委为他颁发了和平使命奖章,联合国也授予了他和平荣誉勋章。

回国不久,为支持单位高原艰苦地区建设、提升医疗保障能力,磊磊又主动申请去了西藏。从平原到高原,从城市到无人区,他从刚开始不适应高寒缺氧环境、多次晕倒在工作岗位上,到如今完全适应并成为业务骨干,付出了常人难以承受的艰辛与努力。

因为我是军人,家里的孩子们从小到大都很自豪。我每次探亲回家,他们聊得最多的话题就是军人和军营,最喜欢听的故事就是战争故事、保家卫国的故事。耳濡目染间,“要当军人”的心思就在他们内心深处生了根、发了芽。

先是大姐的儿子军军,高考志愿直接填报了军校。姐夫一开始并不同意,主要是考虑到家族几代单传,舍不得让儿子走太远,也不想让儿子担太大风险。但最后,他还是没能拧过儿子。军军在校期间十分努力,一心扑在军事训练和专业学习上,熟练掌握了多方面的军事专业知识与技能。毕业到部队任职后,他深受官兵认可和赏识,一度成为单位高精端人才库的储备人才。如今,走上领导岗位的他,工作标准丝毫未减,自我要求更加严格,单位的全面建设成就有目共睹。

大哥的两个儿子、三姐的儿子,在部队服役的时间长短不一,但在各自岗位上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平平在军校学习汽车管理专业,之后在帕米尔高原戍边守防十多载。他利用所学知识,为部队培养了一大批优秀过硬的车勤人员;为防范车辆交通事故,他还带头革新器材、亲自备课授课,规范车辆运行秩序。在他的努力下,单位工作有了起色、面貌有了改观,还多次受到表彰,他个人也荣立了三等功。如今,他们虽已转业复员到地方工作,但在军队良好传统与军人优秀品质的塑造下,都做到了不负众望。

我的儿子相相,从出生到上大学,我陪伴他的时间极少。一家人聚少离多,总在期盼中团聚,又在不舍中别离——每次分别,儿子哭、妻子哭,我也常常忍不住红了眼眶。记得儿子3岁时,有一次我休假结束要离家,临出门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军帽,急得妻子翻箱倒柜到处找,就是找不到。看到妈妈着急的样子,儿子默默爬上床,从被子下面拿出了军帽。妻子问:“你为什么要藏爸爸的军帽?”儿子边流泪边委屈巴巴地说:“我不想让爸爸走!”这一问一答,像一剂催泪剂,让我的双眼顿时一片模糊。

儿子稍大些时,渐渐懂得了军人家庭的不易,曾经安慰妻子说:“我长大不当兵,要用多多时间陪妈妈。”可到了高考时,他的第一志愿还是填报了军校。当然,我支持儿子的选择——这份选择,让我既感动又欣慰。

孩子们都长大了,一个个都发挥了“兵”的作用。他们是家里的兵,更是国家的兵。我想,这份“兵的传承”,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永远的精神财富。

作者简介:谢文,甘肃镇原人,军人,大校军衔。工作之余坚持写作,有新闻报道及散文在军内外报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