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杰,现担任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研究所所长。从研究所的名字便能看出,它与李政道先生密切相关,而我本人也十分荣幸地被李先生称作忘年之交。
墨子沙龙:您与李政道先生的交往中,哪件事对您的科学观影响最深?
张杰:李先生对我科学观等诸多方面影响深远,我可以讲几个小故事:
2000年,我受日内瓦世界实验室邀请去做邀请报告。当时虽知是个大会议,却不知李政道先生也会参加。上台后,看到四五百人的会场,李先生坐在第一排,我难免有些忐忑,毕竟这是第一次与他如此近距离面对面。然而演讲过程中,李先生一直微笑地看着我,这让我内心倍感温暖。报告结束后,不少人对我的专业领域报告很感兴趣,纷纷提问。问题结束后,李先生站起来与我握手。要知道,李先生在物理诸多领域都是开山鼻祖式的大师,在场众人见他起身都有些意外,毕竟我当时还很年轻。李先生握着我的手就没放开,拉着我就往外走。我感到奇怪,说会议还没结束,他却摇摇头说都不重要,把我拉了出去。
在门口小茶歇位置坐下后,他问我想喝点什么,还改用中文与我交流。在欧洲好几天的我表示想喝中国茶,他说没有中国茶,但有最接近中国绿茶的日本茶,便让服务生上了日本煎茶。之后我们除了聊专业内容,主要谈了中国未来。当时他有个让我印象深刻的论断,即中国未来一定是数一数二的强国。我感到疑惑,因为当时中国远不像现在这般强大,要成为强国需很长时间。我便问李先生做出此判断的原因。他说原因很多,除了中国人民勤劳勇敢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中国经历过1966-1976十年,因此中国会反思,而其它国家因为没有经历过,还会经历类似的事情。他提到热力学第二定律,当人的社会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一个体系有走向混乱的趋势。当时我觉得美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在过去的20多年里,我们目睹许多国家和地区陷入混乱,尤其是如今的美国。这件事对我科学研究及思维方式影响极大。
墨子沙龙:从上海交大校长到李政道研究所所长,角色转变带来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张杰:身份转变并未给我带来挑战。物理学家接受的训练就是面对问题,寻找问题背后的规律,再按规律解决问题。做交大校长时,我和同事找到了上海交通大学发展过程中的诸多挑战背后的原因,解决后,学校得以快速发展。我是上海交通大学解放后最年轻的校长,也很幸运担任校长时间较长,这让我有足够时间布局学校未来发展,按照高等教育规律做设计规划,使学校发展质量得以提高。
上海交通大学1956年主体西迁,在上海仅留下造船系,如今的上海交大是一个重新生长、几乎全新的大学。在全体交大同事的励精图治、发奋图强下,上海交大重回巅峰,焕发出强大生命力。在此过程中,我非常感谢上海交大全体教职员工的努力奋发。
2018年,我回到自己的研究领域——激光聚变。当时激光聚变研究处于至暗时刻,美国国家核安全局评估认为激光聚变困难极大,短期甚至中期都难以实现增益大于一的点火。即便如此,我愿面对挑战,便带着三四百个同事进入该领域。
李政道研究所是我做校长时与李先生共同筹划的面向世界基础研究的一流研究所。在李先生给习总书记写信后,经国家部委和上海市支持,于2016年正式成立,首任所长是2004年诺贝尔奖获得者Frank Wilczek,但他是美国人,到2021年年底无法继续担任所长,研究所也面临巨大挑战。2021年年底,李先生给我打电话。李先生问我能否接手李政道研究所,我知道他这样说既是对我的信任,也是觉得研究所确实面临大困难。李先生做事一直是全力以赴,力求成功的。
墨子沙龙:李政道科艺基金主张“科学与艺术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您认为艺术如何激发科研灵感?您有切身经历可以分享吗?
张杰:我认为艺术和科学是人类理解自然和社会的重要集成。科学是在人类具备强大理性逻辑思维能力后,通过做假设、数学化、符号化、经过数学推理得出结论,再与实际情况对比来认识自然的能力。而艺术反映人类对美的追求,从文科生角度看,文史哲培养我们从历史规律、哲学哲思出发,对社会和自然现象中的美进行思考与欣赏,其中的美与我们平常看到的自然景观和社会现象的美不同,但同样是美的另一个侧面。
李政道先生不仅是科学巨擘,还非常关注人文艺术。他希望中国年轻一代更多关注科学和艺术,这两者是人生和人类社会的重要两面,结合得好,个人才能发展更全面,社会才会更美好。李先生是科学和艺术结合的典范,值得我们好好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