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虚构 | 钟岚:梅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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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085
微·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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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 钟    岚
钟岚,南京人,青年作家、电影人,南京市文联签约作家,江苏省作协会员。有小说在《花城》《山花》《今天》《青年文学》《雨花》等杂志发表。执导电影两部,参演影视及话剧若干。
梅    朵
钟    岚
目力所及,大片的草地与连绵的山麓皆已染上了盎然绿意,只有远处那几座山峰仍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盯着看久了,山巅的雪与云雾似乎融成了浓稠的乳白色,正一起往下流淌,但眨眨眼重新凝视,又变成了下面郁郁葱葱的绿色在往山顶蔓延攀去。
梅朵把目光从雪峰上收回,望向走在自己前面的祖巴。这个魁梧的男人骑在他健硕的马上,双肩正随着两片肥厚马臀的上下起伏而均匀地左右摇晃着,看起来有点懒散和心不在焉。她想笑,并打算喊他一声,但临到嘴边又作罢了。她的视线回落,停在正驮着自己的这头长毛牛宽阔的背脊上。阳光下,这头牛的毛色黄灿灿的十分悦目,谁能想到当它还是牛犊时全身都是黑毛呢?她朝跟在祖巴屁股后面、今天才换来的牛犊看去,这头现在倒是一身黄,不知道长大后会不会反而变成黑的。她刚要遐想开去,思绪忽又转了回来,注意力再次落在自己的“坐骑”上。这小母牛都已经这么大了。
两人,一马,一大一小两头牛,缓缓从这片边陲地区的草地、荒野、河边、山脚下经过,若干幡幢飘荡之处,是路标,更是必经之地,留下了他们重重叠叠的足迹。
离湖不远的一片缓坡上,坐落着两间泥坯房子和一个石块垒砌的院落,这是梅朵和祖巴的家。祖巴在院外下马,刚打开院门,两条猎狗就跑了出来,围着祖巴兴奋地吠叫、跳跃着。祖巴将梅朵从高高的牛背上抱下,再把牲畜们一一牵进来,卸下驮在它们身上装东西的布袋子。小院的一角,有两头长毛牛正吃着牧草,梅朵把“坐骑”以及新来的小牛犊也牵了过去,她走过去摸摸牛犊的背脊,暖烘烘的体温从毛发下的皮肤传到她手心中,透出这个小家伙旺盛的生命力。
清晨,祖巴扛上一杆老猎枪,骑上马,带着两条猎狗,上山去了。梅朵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口中喃喃有词,目送祖巴的身影离开晨曦的关照渐渐隐入山峦的背阴里,然后才转身进院,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挤牛奶,风干兽肉晾晒兽皮,铲牛粪晒粪饼,赶上家里的牛去湖边担水,到山脚下拾柴,再割些新鲜的嫩草带回来,烧上水煮好茶,直到忙完这些,她才终于可以停下手来,进行这一天之中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梅朵回到屋子里,关上房门,走至靠里的一个角落,在一块垫子上跪下来。她的身前有个小桌,桌上设有简朴的神龛与油灯。她先剪了一点灯芯,再往灯盏里加了点油,点燃之后面对着龛中的神像,闭上眼睛,开始了虔诚而严肃的诵经。
日头已西斜,泥坯房子的窗户又很小,能照进屋里的光线十分有限,但就是这盏小小的油灯,给跪着几乎一动不动的梅朵及肩的长发上勾勒出了一圈细细的光晕轮廓,美丽而又神秘。
夕阳西下时,祖巴回来了,今天他打到一只中等大小的野羊,刚进院,他就开始着手给羊剥皮。梅朵也站在一旁,口中念着经文,手里拨动念珠,像是在给这只羊超度。祖巴边干活,嘴里也边念着经,但他的声音、腔调和节奏却与梅朵的大相径庭。
“念经要严肃,你刚杀了生,不该嬉皮笑脸。”梅朵郑重提醒。
“对对对。”祖巴笑着答道,随手把割下的两块内脏丢给旁边的猎狗。猎狗们顿时欢快地争抢撕咬起来。
“不要抢!”祖巴呵斥一声,又丢了块什么过去。
梅朵望向挂在墙上的若干张兽皮,像在数数,祖巴一看就明白她又在计算换牛的事了,于是说:“我想换把枪,这把不大好使了。”梅朵刚刚还很平静的神情登时沉了下来,“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话,从嫁给你的第一天起你就答应过。”
“好好好,我不换枪了,修一下总可以吧?修一下。”
梅朵还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这次先别急着换,我再打些皮子来,还得换些其他东西,你又不喜欢吃肉,不得多换些面来吗?还有盐巴、茶砖什么的。”祖巴说。
“你记住答应过我的话就行,我不想孩子以后继续做猎户。”
“猎人其实也不错嘛,你看我多威风。”祖巴满不在乎地说。
梅朵的声音陡然间变高,反常地尖利起来,“不行!我就是不要孩子再做这种杀生的行当,我们家以后一定要转牧民!你答应过我的。”
见梅朵的态度坚决得不容置疑,祖巴赶紧妥协。“好好好,转转转,一定转。”说完他就起身出去吸烟了,撇下梅朵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生闷气。
祖巴前脚才走没一会,梅朵突然想起了什么,掰着手指算了算,猛地紧张起来,脸色大变,急忙奔出院子,朝祖巴离开的方向追去。跑了一段后她远远看见祖巴的身影,开始大声呼喊他名字,直到祖巴也听到喊声停下了马。梅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祖巴面前,“今天十五……不能杀生……你别上山了。”
因为没先缓好气息就开口,梅朵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就像嗓子眼里被什么堵住了,听上去走音得厉害。祖巴觉得有点好笑。
“我昨天下了套,今天要是有猎物不去收,肯定会被野兽吃掉的。”祖巴对梅朵的提醒不以为意。
“那也别管了,反正你今天别去!”梅朵脸上再次出现了那副坚决的表情。
“没事的,哪有那么多忌讳。”祖巴吆喝一声,双腿夹了下马腹,准备迎着朝阳继续上路。
梅朵急了,一下拦到马身前,伸手就去拽缰绳,马立刻就不知所措起来,原地转起了圈。祖巴怕马惊了伤到梅朵,只得下马。
“你要干什么?”这下祖巴也生气了。
“说什么今天我也不让你去!”
“……”祖巴忍了忍,缓缓语气,“不上山,皮子不够,你拿什么去换牛?”
“不行!你今天就是不能去!”梅朵仍然不依不饶。
祖巴终于也忍不住了,一把拽住梅朵手上的马缰绳,可梅朵死活不放,一来二去,祖巴一使劲竟把梅朵推倒在了地上。
“哎呦……”梅朵喊了一声,猎狗们也跟着吠叫起来,紧接着梅朵就从屁股底下拽出了一个石块。
“……你……你还好吧?”祖巴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懊悔,但面子上还是下不来,就没上前去拉梅朵。
梅朵本想自己起身,但见祖巴仍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干脆也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她边哭边说:“你今天非要去,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你为什么就不肯听我的劝?”
她一气之下举起那块石头,差点就朝祖巴扔过去,好在及时收了手,但心中怒火未消,就把石块狠狠地扔向了不远处的乱石堆。乱石堆的方向,传来了一声鸟类惨叫。
梅朵和祖巴赶到乱石堆后面,赫然发现一只岩鸡的头部遭受了重创,正在地上扑腾。猎狗们见状当即就要扑过去,梅朵将它们喝退。
岩鸡头部出血,翅膀扭曲,挣扎了一会就死了。梅朵傻眼,一声不吭地望着岩鸡的尸体发呆。沉默了一会,祖巴突然间的大笑打破了平静,梅朵朝他望去,却见他高兴得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你说今天不能杀生,你自己倒杀生了,哈哈哈……你不是从来都不杀生的吗?”
祖巴的嘲弄让梅朵既震惊又气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除了难以置信,更有一种委屈,最后,从她红肿的眼眶里再度涌出滚滚泪水来。
祖巴终究没再上山,而梅朵则几乎诵了一天的经。她比平时更为虔诚地跪在神像前,他则坐在火塘边悠闲地烤着什么。
“没事的,你纯粹无心之过,神灵不会怪罪你的。”祖巴说。
梅朵没搭理他,只是一味地诵经。祖巴讨了个没趣,于是把火上烤的东西拿起来又看了看,正是那只岩鸡,早就洗剥干净,现在已经烤得相当不错了,皮焦肉嫩,不禁让人垂涎欲滴。祖巴试着咬了一口,很烫,就拿刀割下一块肉丢进嘴里。
“嗯……味道还真不错,以前怎么就没想起来吃它。”祖巴嚼着肉自言自语,又撒了一点盐上去。
梅朵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觉得犯了杀戒,那我就陪你,陪你一起犯戒……”祖巴直直地盯着手上的岩鸡肉,开始大口地啃起鸡肉。梅朵看在眼里,虽不高兴,却又忍不住条件反射般咽了口口水。祖巴一双猎人的眼睛何其厉害,梅朵这一动作即便再细微也难逃他敏锐目光的捕捉,于是他笑嘻嘻地撕下一个鸡腿递给梅朵。梅朵一愣,没接,继续诵起经来。
每当祖巴下山回家晚了,梅朵总会很担心,虽然大多时候并不会出现意外。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那次祖巴摔折脚踝被马背回来、又在家里足足休养了几十天的记忆依然历历在目。万一……万一祖巴……每次想到这里,她都尽力不再往下想。现在支撑她的信念仅此一个了。不做猎户不再杀生。
梅朵站在院门口,盯着祖巴往常回返的方向望。
晚霞已于天边沉落,苍穹自下而上渐次被深蓝色所覆盖,乍一看像是十分浓重的,但到了最上端,那浓得发黑了的蓝色忽然又变得异常澄澈了,因为点点星光从中透了出来。梅朵此刻还不想有欣赏星空的心情,于是把目光又落回人间的地面上。
暮色低垂,一个骑马者的身影渐渐由远处而来。
“怎么现在才回来?我一直在担心……”看见祖巴满脸的笑容,梅朵反而更不快了。
祖巴也不答话,依旧笑嘻嘻的,先把马背上驮的一头小野猪拽下来,再取下一个布口袋递给梅朵。
“什么东西?”梅朵的口气中仍带着愠意,但当她拉开袋口的绳子,伸手进去掏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立刻就舒展了开来。
梅朵在火塘上架起一只小锅,将布口袋里装的近乎黑色的块状与粉状物以及一些绿色草叶和小白花慢慢倒进去,再添上水和奶,一起熬制。火光中,梅朵看见祖巴的脸上有道血痕,爱怜地伸出手摸了摸。
“太危险了,以后还是别去弄了。”
“这算什么,不就爬个崖吗!别的地方可找不到岩鼠粪哦。”祖巴一脸不在乎地说。
不管怎样,今晚的梅朵还是高兴的,她在熬制的时候情不自禁哼起了歌,祖巴见状也跟着唱起来,唱还不够,他又拿过一把旧弦琴,再把梅朵拽起身,自己拉琴伴奏,和梅朵围着火塘一起载歌载舞。
第二天早上,梅朵就坐在这湖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编发辫。编好发辫,她舀起一瓢湖水,洗净脸庞,擦干,拿过一个小盅,里面是满满一盅刚熬煮好的深色膏体。她对着水中的倒影,开始把膏体敷在自己脸上。
敷第一层时,她刻意只涂在几个特定的部位:鼻梁,颧骨,眉弓,额角和下巴。她的手指尖在皮肤上打着圈或沿着曲线蜿蜒游走,慢慢地,深色膏体在脸上形成了某种图案,犹如一副来自远古的图腾面具。很难说这是她的习惯使然,还是刻意而为,总之,在心里盘算着药膏要在脸上停留多久的同时,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中缓缓从头顶漂浮而过的白云,渐渐出了神。
一阵微风拂过,吹皱了原本光滑如镜的水面,转眼间倒影中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缥缈起来。
过了几天,梅朵跟祖巴去草原上散心。祖巴骑着马,梅朵坐在牛背上。日头升到半空时,他们在荒野里发现一头长毛牛的尸体。众多禽鸟正在啄食着。祖巴对梅朵说:“狼和熊没看到,不然轮不到它们。你发现没有?秃鹫很警觉,啄几下就会抬起头看看四周,鹰就不会,总是低着头,直到吃饱为止,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对了,还有碎骨鹰,在这看不清,不知道有没有来。我最喜欢碎骨鹰,长的真漂亮,也很凶狠,它能把抓到的东西带到很高的天上,再扔到地面的石头上,不仅活活摔死,还摔得粉身碎骨,它就可以飞下来吃骨头了,真是厉害!而且,碎骨鹰的胃是很贵的药材,要是打到能卖个很好的价钱,我来看看,今天有没有这运气……”
祖巴拔出猎枪,策马往牛尸旁靠近。梅朵制止了他。梅朵说:“别去了,不要伤害它们。”她的肚子已经能看出有些隆起。祖巴只好收起猎枪。
“你以后也别再跟我讲这些,我不喜欢听。”
“我是说给我儿子听的,”祖巴伸出手想摸摸梅朵的肚子,“他以后打猎得知道。”
梅朵一听又激动起来,“你怎么又忘了答应过我的话?”
“好好好,不做猎人,做牧民。”
他们再次上路,祖巴边走边自言自语道:“我这辈子恐怕是没希望了,杀孽太多。”他嘴上虽这么说,表情中却仍透着一股子轻松和泰然自若,这些梅朵全都看在了眼里。梅朵感到委屈,拉了拉牛绳。牛仿佛懂得了她的心意,迈着缓慢地步伐转过身去。梅朵骑着牛,回家去了。
祖巴一个人愣在了原地。他笑了笑,仍没有忘记今天的任务。他甩了甩马鞭,往林地方向奔去。阳光穿过密匝的树冠,在落叶厚积的地面上投下点点光斑。祖巴骑马走在林中,猎狗们忠诚地跟在一旁,大约到了半山腰的位置,他开始下马步行,目光也随之变得警觉起来。一株参天大树出现在眼前,祖巴停下脚步松开马缰绳,端起猎枪朝大树后面的灌木丛走去。
灌木丛中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祖巴立刻抬起枪口对准,又屏气慑息地盯了片刻才慢慢靠将过去,当他用枪管拨开低矮的树丛,看见一只母鹿正半躺在地上,脚被捕兽器死死夹住。
祖巴走上去俯视着母鹿,发现它已奄奄一息,仅仅把头微微侧起看了眼祖巴,又立刻耷拉了下去,眼睛也是半闭着,鼻翕虚弱,一副放弃挣扎任人宰割的模样,于是祖巴把枪口对准鹿头,扣下了扳机。
祖巴正拆着捕兽器,忽然从灌木丛的另一处又发出了声响,他警惕地再次抬起枪口,同时定睛看去,居然是一只趴在地上躲着的小鹿。小鹿的毛色比母鹿更淡更黄一些,怯生生的眼神也正望着祖巴。
树林中陡然一阵骚动,紧接着是马受惊后的嘶叫以及马蹄奔突的踢踏声,两只猎狗也狂吠起来并随即窜将出去,转眼就不见了。声音乍止,周遭重新陷入沉寂,好像连鸟叫也听不到了。祖巴绷紧神经,端着枪又环视一圈,一时却不见更多异样,只是马不见了。不过这倒没关系,他吹个口哨马很快就能回来。
祖巴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小鹿身上,小鹿仍就一动不动地趴着,并不回避与祖巴的目光接触。它在想什么?祖巴想。他也不禁考虑起自己该拿这小鹿怎么办,只是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突然间,小鹿瞪大了眼睛,同时发出一声惊叫并向树丛深处退去,祖巴由此觉察出身后有什么,猛地一避让,下意识转身开了一枪,一个黑影带着尖细的破风声倏忽掠过,祖巴连退几步,才看清是只花豹。
花豹已被祖巴所伤,腹部流出血来,但伤势似乎不够严重,仍目露凶光龇着獠牙冲祖巴嘶吼,并朝他一步步逼近。枪管已空,祖巴必须在豹子扑过来之前重新装弹。他边缓退,边故作镇定地掏出弹药来装填,然而豹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未等他装好就扑了上来,危急关头,幸亏猎狗们及时出现与豹子缠斗起来,才为祖巴争取到了时间。
弹药装毕,祖巴稳准地对着花豹头部开了一枪,豹子应声倒地。
经过这次搏斗,祖巴有些后怕。他想尽快回到家里。他扛起母鹿和花豹放在马背上,看到一旁的小鹿,祖巴犹豫起来。最后,他拿了一根绳子套住他的脖颈。他跳上马,一边骑着马,一边牵着小鹿往家里走。
回到家,祖巴就去处理猎物。梅朵饮牛回来,问他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祖巴看了一眼梅朵隆起的肚子说:“你先去屋里看看有什么。”梅朵带着疑惑进屋,但很快又出来了。
“小鹿哪来的?”她惊讶地问。
“它今天救了我的命,我就把它带回来了……我这全是血,你别看,看了又不舒服,你赶紧去照顾照顾它吧,好像要喂点吃的。”祖巴伸出一只沾满了血污的手朝梅朵挥了挥,赶她走。
吃晚饭时,梅朵一直看着小鹿。
“你不该那样,毕竟是它妈妈呀。”梅朵说。
“难道丢在山上不管吗?那迟早也是要被野兽吃掉的。”
小鹿趴在屋内的墙根下,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它的身下垫了些干草,面前放着一个旧陶碗,里面的牛奶还没喝完,碗边上也有些新鲜的草料,但小鹿没吃。
“真的不是你?”梅朵问祖巴。
“你怎么还不相信呢!我怎么可能一次打两个,其中一个还是豹子,哪会有这种好事。早知道就跟你说它们之间没关系了。”
“不!你就该说真话。”
“说了真话你又不放心,又要胡思乱想。”
“……我只是觉得它很可怜。”梅朵又看看小鹿,“这件事也很……悲伤。”
“要觉得难过你就照顾它,把它养大。”
“养大之后呢?”
“养大了……”祖巴想了想,“那就带回山上放生。”
“如果放生之后,再碰到你呢?你再上山打猎。”
“那我会认得它,不会打它。”
“真的吗?”
“你要实在不放心就把它一直养在家里,不是也有人养鹿吗?”
梅朵垂下头,陷入沉思。
“等孩子出生了还要照顾孩子,到时有你忙的了。”祖巴刚刚还有些迟疑的语气又转成了一贯的不以为意,大口把食物塞进嘴里。
小鹿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俩的对话,睁眼看了看,随即又睡着了。
尽管梅朵悉心照料,小鹿自从来了之后每天却只肯喝一点奶,精神也始终恹恹的,大部分时间都趴在墙角下,偶尔屋里没人时才会站起来走几步,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小鹿应该有的活泼样。看着它并不见长甚至好像还日渐消瘦下去的羸弱身影,梅朵明白它一定是仍在思念着母鹿,这不禁让她心疼与担忧,可也没什么好的办法来改变。
祖巴依旧每天上山打猎,梅朵也日复一日忙碌着属于女人分内的事,直到某一天,放在陶碗边的新鲜牧草在无人知晓时被吃掉了一半,自此一切都变得不同起来。
小鹿开始紧紧跟随着梅朵。
铲牛粪时小鹿会走过来,闻闻粪饼,虽然马上就喷出了鼻息表示不喜欢这味,却也不会离开梅朵的身边。挤牛奶时小鹿也在,梅朵发现它喜欢盯着奶桶旁的地面,一有奶滴溅出来立刻就会上去舔掉。去湖边担水,拾柴,割牧草,小鹿也必然陪伴在梅朵左右,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只要能看见它,梅朵就会觉得这些活轻松了许多。正因如此,她总把最嫩最肥美的牧草精华留给小鹿,还不忘往它的水碗里放进一点自己吃的盐巴。
小鹿一天天长大,梅朵的肚子也一天天愈发隆起,小鹿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这一变化,有时会走至梅朵跟前,仰起脖子嗅嗅她已变得滚圆的肚皮。梅朵猜,小鹿是把自己当成了母亲,或者至少是母亲的替代者。替代者也无妨,她依然感到欣慰。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心底深处也萌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不是只普通的小鹿,而是神灵专门赐予她的,只要自己照料好小鹿,就能冥冥中保佑祖巴和肚子里孩子的平安。小鹿并不是小鹿,而是神的化身。
当祖巴提出小鹿已经长大可以住进牛棚时,梅朵坚决反对。祖巴全然不知的是,有时梅朵半夜醒来,望向小鹿,总能看见两个银白色的光点在一片深邃的黑暗中微微浮动,她虽不清楚光点反的是何处的光源,但她知道这一定是小鹿的眼睛,它也正抬起头,心有灵犀地回望自己。
这年的冬天晚来了一点,但随之而至的暴风雪却比往年更为突然,也更加猛烈。连续多日,阴沉得可怕的天空像被漫天大雪拽着不断坠向地面,犹如一块巨大的生铁压在人的心口上。朝外望去,无论何时、远近、哪个方向,均为一片茫茫的灰白色。空中的雪,地上的雪,院子里的雪,房屋上的雪,除了雪,还是雪,只有雪,层层覆盖,不休不止。
祖巴拿起猎枪还要出门,被梅朵拦下。
好在他们提前已经做了些准备,炒面、肉干、盐巴、茶砖、柴火,以及给牲畜们备的干草,如果精打细算一些,节省一点,还是可以维持一段时间的。
过了一阵子,雪停了,天色依然阴沉。祖巴执意上山,梅朵不能再阻止,她只能继续像过去那样站在院门口望着祖巴远去的背影,而她的目光很难不去注意到头顶上那片看不到尽头的、仿佛藏着不祥之物的灰色云层。
小鹿走到梅朵身边,舔了舔她已经皴裂的手,她也摸摸小鹿的脑袋,算是得到了点安慰。但仅有安慰并不够,她还需要做点别的什么去转移一下注意力,以免胡思乱想,于是走进牛棚,又给牛们叉了些干草出来。
梅朵突然咳嗽,且一时停不下来。其实几天前她就开始咳嗽,但这次显然比之前任何一次咳得都要剧烈。她有种预感不能再在牛棚里久待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得赶紧回到屋里去,在火塘边暖暖身子,可刚一迈步,她又觉得眩晕,身体沉重,脚下有点站不稳。
祖巴回到家,梅朵并未出门来迎他。今天上山他一无所获,或者说因为大雪封山根本就没法上去,本就有点沮丧和不快,于是推门进屋,第一眼居然没看见梅朵。往常她总是待在火塘边忙着什么,要么就是跪在神龛前诵经。然后他才看到了小鹿,它正卧在床边的地上,此刻也抬起头望望祖巴,接着就把视线转向了床上。
梅朵像是睡着了,但走到跟前就能听见从她喉咙里发出的轻微呻吟。她身上紧紧裹着毛皮盖被,脸色发红,祖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很热。梅朵感觉到了什么,勉强睁开眼,她也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近在咫尺的祖巴的脸庞,那带着胡茬的粗糙触感让他放下心来,露出一丝笑容。她又开始咳嗽了,仍是一咳就很难停下。祖巴去火塘边舀了点热茶端给她喝,同时看了看窗户。窗子右上方的顶角这次被风雪吹出了一个小洞,漏风,夜里总能听见时断时续的尖细啸声,虽然现在已被祖巴补上,但他还是后悔没能更早点发现、更及时点补好。
大雪仅仅停了两天复又卷土重来,祖巴喂过牛站在院子里,积雪已没过了他的腿肚。梅朵病得不轻,他没再敢上山。
祖巴回到屋中,将锅里煎煮好的草药汤倒出来,端给梅朵服下。又倒了一碗热茶,捏了两小团炒面连同一块肉干递给梅朵。梅朵只吃了一团炒面就摇头了。
“你得再吃一点才行。”祖巴说。
梅朵还是摇头,而且把眼睛也闭上了,像是不想看见祖巴的脸。
过去是梅朵照顾祖巴,现在轮到祖巴照顾梅朵了,当然,他也明白这是自己天经地义的责任,只不过换位后的感觉还是不太适应,尤其劝说对方,两三天他就深有体会了,总有点别扭、无力和缺乏耐性。
“你就算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得多吃点。”
梅朵睁开眼,虚弱的目光在祖巴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接过剩下的炒面团和肉干,送进嘴里。面团和肉干似乎难以下咽,她的吞咽有些困难,祖巴把热茶也递上去,梅朵没接,就这么干巴巴一口接一口口地往下硬吞。祖巴觉得她在赌气,又想劝她放弃别再吃了,但话到嘴边同样也生生咽了回去。
祖巴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不知是不是因为风小了,漫天的雪片看起来反而变得比先前更大,落在原来的积雪之上,不断发出细密而又虚幻的簌簌声。梅朵又咳起来了,祖巴回到床边,摸一摸她的额头,还是热,喊她喝水也不睁眼,咳嗽的间息只能听见轻微的呻吟声,似乎她的神智也不太清醒了。
“不该逼她吃下去的。”祖巴再次后悔和自责起来。“但总不能不吃东西吧……”
病痛中,梅朵听到祖巴在唤她。她张开眼睛,恍惚中,她看到祖巴正把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送到她面前。她闻见了香味,于是张开嘴喝到了几口热汤,接着又有两块软软的东西被推到嘴边,她也没拒绝,任其滑进了嘴里,不用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这样迷迷糊糊又不知过了多久,梅朵终于自己醒来,她支撑着坐起身,发现祖巴正合衣睡在自己身边。祖巴感觉到动静也醒了。他立刻摸摸梅朵的额头,好像没那么热了,脸色也不再像先前那么红,虽然还是憔悴,但精神看起来恢复一些了,他于是放下心来走到火塘边又去加热那锅汤。梅朵自己也觉得轻松了不少,看着祖巴一个人忙活还想下床帮帮忙,被祖巴阻止。
祖巴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和两块捏好的炒面。
“炒面不多了,等雪一停我就再去换一些来。”祖巴笑眯眯地说。
梅朵就着汤吃炒面,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什么,朝四周望去。
“鹿呢?”梅朵问。她又环顾一圈,墙根下,床头边,屋角里,哪都看不到鹿的身影。
“在外面吗?外面太冷,让它进来。”梅朵又说。
祖巴不吱声了,避开梅朵的眼神,起身走开。
梅朵还以为他是去开门要把鹿放进来,结果他又坐到了火塘边。她觉得奇怪,刚要开口再问,却陡然看见了钉在门板上的一张黄色兽皮。之前的记忆中并没有这块兽皮的印象,明显是新的,而且很像……她猛地意识到什么,看向端在手里的碗。略微发白的清汤中,有两块柔软的东西沉在碗底,正随着手臂的颤抖而微微晃动着,散发出淡淡的肉香。
梅朵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抬手就把碗扔得老远,恸哭起来,但完全听不清她嘴里到底念叨的是什么。
祖巴又走了上来,“我……”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梅朵说。
“我得让你好起来。”
梅朵开始大口呕吐,任凭祖巴如何劝慰都无济于事,紧接着她又突然躺了下去,捂着浑圆的肚子呼喊不迭,像是在向谁大声求救。汗珠不住地从她额头、脸上和脖颈里冒出来,再滴下去。她的病情加重了,身体软塌塌的。
大概是情绪波动强烈,梅朵一时间昏了过去。祖巴给她盖上毯子。梅朵躺在床上昏睡了一天一夜。祖巴只能给她喂一些温水。一个后半夜,祖巴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抓住他的胳膊。他醒来过来,朝身旁望去。梅朵嘴唇乌青,脖颈上青筋暴起。祖巴慌忙问,怎么了?梅朵一只手紧紧捂着肚子。她惨烈地哀嚎了一声,身子朝侧面缩了起来。
祖巴慌了神,他知道继续下去,梅朵准没命了。他要带她去镇上看医生,可外面正下着大雪。祖巴管不了这么多,用毛皮褥子裹住梅朵。他将马牵到屋子里,他抱起梅朵,往马背上放。可梅朵一只摇头拒绝,祖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粗心,梅朵有身孕不能趴在马背上,只能坐着。他扶着梅朵,往马背上爬。梅朵怎么也爬不上去,有时上身刚攀到马背上,剧烈的疼痛又让她掉下来。尝试了几次,她精疲力竭。梅朵摇了摇头,祖巴只得作罢。
草原上的雪越来越大。家里可以吃的食物越来越少了。祖巴没有办法,只得不断给梅朵喂鹿汤。梅朵一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就紧紧闭上嘴巴。祖巴在一旁训斥她,“不吃,你会死的。”梅朵紧闭着眼睛,眼泪掉出来。祖巴想不出办法,只得继续给她喂温水。
梅朵一天一天都在消瘦。到了生产的日子,祖巴在院门口生了一堆火。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火堆烧得很旺。屋子里,火塘边,梅朵抱着一根房柱,靠所剩不多的力气分开颤抖的双腿。她站立着,要自己把孩子生下来。祖巴站在梅朵面前,左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右手用一块布擦拭着不断从她头颈流下的汗水,但除此之外,他帮不上什么忙。
几番努力后,梅朵越发虚弱,她站不住了,只能跪下来,但仅仅休息了片刻又再次硬撑着站起身来。她是不会放弃的。她使出剩下的所有力气,并从喉咙深处,五脏六腑中,发出了长长的一声,犹如悲鸣,又像是微茫的呼唤。
梅朵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飞起来。火塘、神龛、窗户、床铺、挂着兽皮的墙壁,眼前这些一一掠过的就是屋子里的一切,出了屋门是院子,石墙,牛棚,干草垛,当然还有最重要的——这些健壮的牛儿们。
她越飘越远。穿过雪地和草原,她来到一处寂静的湖面。
湖边那是祖巴吗?梅朵想。真是他。他在干什么?飞过去看看吧。
风刮过耳边的声音真好听,扑面而来的感觉也舒服,如果每天都能这样飞一次那可多美。迎着风转一圈,朝着地面俯冲一下,再悠然荡起,重复个几次也不嫌多。
祖巴怀里抱的是……哦,是宝宝,他长得可真甜,睡得也真香……看祖巴手里攥着念珠,是在念经吗?他为什么对着水边的一个小木筏念经?不,不是对着木筏念,是对木筏上被白布包着的东西念。
飞下去,再飞低一点,能看清楚吗?不行,包得这么严实,密不透风的,到底是什么呢?怎么好暖和?太阳从云里出来了。白布忽然变得明亮。她的身体缓缓下坠,快要触碰湖面时,她看到木筏上躺着的是自己。
祖巴从地上拾起一根长长的粗树枝,用力一推,木筏离开岸边,向着湖中心渐渐漂去。
起风了,他抬头望去,天空中飘来一大片云,道道金光从云层后面射出,而云的轮廓则被勾出了一圈神秘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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