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曲子之《枉凝眉》（三）
·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
这两句中，前者“枉自嗟呀”者，当属贾宝玉对金钏儿与玉钏儿姐妹的无奈叹息。
金钏儿本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头，与贾宝玉关系亲近，却因其一句戏言被王夫人撵出贾府，最终投井自尽。贾宝玉过失致死金钏儿，对此深感愧疚，曾于金钏儿生辰当日偷偷前往水仙庵祭奠。当时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诉说，只能暗自嗟叹，这份愧疚与遗憾，正是“枉自嗟呀”的真实写照。而金钏儿的妹妹玉钏儿，因姐姐的死吃了“双份儿”月钱，是王夫人房中第一个二两银子的月钱，已是姨娘的份例。后面贾政曾对赵姨娘提及他看好的两个丫头要给宝玉和贾环，从“白玉钏亲尝莲叶羹”的情节伏笔来看，就是玉钏儿无疑。推测贾宝玉成亲时，贾政做主将她指给宝玉做妾，宝玉心中也因金钏儿的缘故对玉钏儿多了一份特殊的牵挂。然而，随着贾家抄家，贾宝玉出家而去，最终这份姻缘也未能成真，徒留一声叹息罢了。
后者“空劳牵挂”，则无疑是指的晴雯。这也是书中的现成文字。晴雯是贾母内定给贾宝玉的侍妾人选，她聪明伶俐，美丽能干，与贾宝玉感情深厚。她曾重病之际为贾宝玉勇补孔雀裘，更深得贾贾宝玉的看重与信任，到怡红院后期，实为贾宝玉心中第一人。
然而，晴雯最终因遭人诬陷而被撵出贾府，不久便香消玉殒。贾宝玉在晴雯死后，悲痛欲绝，写下《芙蓉女儿诔》，字字泣血，句句含情。判词中“多情公子空牵念”一句，正是“空劳牵挂”的最佳注脚，贾宝玉对晴雯的思念与牵挂，最终只能化作一场空梦，徒增伤感。
·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水中月”“镜中花”皆为虚幻之物，比喻美好却难以触及的情缘。贾宝玉身边有四大丫头，就对应了“风花雪月”四字。其中“风”是从云的晴雯；“花”是姓花的袭人；“雪”是被撵的茜雪；“月”则是留到最后的麝月。
“水中月”麝月性格沉稳，温柔敦厚，是袭人之后宝玉身边最重要的丫头，被称“公然又是一个袭人。而她掣得的荼蘼花签“开到荼蘼花事了”，暗示她是陪伴贾宝玉到最后的人。贾宝玉又将她的花签藏起，暗示二人之间有着一份特殊的姻缘线索。然而，贾宝玉最终出家为僧，麝月虽不离不弃，陪伴在侧，到底未能与贾宝玉相守。推测日后薛宝钗极有可能代夫纳妾给了麝月名分，圆了那份“藏起花签”的线索。而麝月与贾宝玉的这份情缘如同水中之月，看似美好，实则虚幻。
“镜中花”袭人是贾宝玉身边最早的大丫头，也是王夫人内定的侍妾，她对贾宝玉温柔体贴，悉心照料，二人最早偷试云雨情有过肌肤之亲。然而，最终袭人却在贾宝玉婚后被嫁与蒋玉菡为妻，与贾宝玉缘尽今生。“堪羡优伶有福，可怜公子无缘”，这份曾经近在咫尺的情缘，最终如同镜中之花，转瞬即逝，徒留遗憾。却是又完美对应了“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须化”之意。
据此而论，这四位大丫头排列的四个“一个”，连同史湘云和妙玉两个“一个”，凑成了《枉凝眉》中的六个“一个”。她们皆是宝玉生命中重要的女子，或为红颜知己，或为侍妾人选，也都曾在宝玉的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命运弄人，她们一个个先后从贾宝玉的生命中离去，或香消玉殒，或嫁于他人，或凡尘相隔。贾宝玉亲眼见证着这些美好的女子一个个从她的生命中离散而去，心中的悲痛与怅惘可想而知。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此处的“眼中泪”，应非林黛玉之泪，岂非正是贾宝玉为这些离去的女子而流？从晴雯在秋天死去开始，湘云、妙玉、袭人、玉钏儿和麝月等女子陆续离开，他的悲伤如同江水般连绵不绝，从秋到冬，从春到夏，泪水从未停歇。这份泪水，不是林黛玉为贾宝玉还泪的痴情，而是贾宝玉为了一众红颜知己的命运多舛而流的惋惜之泪，是对自己一生情缘错过的悔恨之泪。
纵观《枉凝眉》一曲，从“阆苑仙葩”史湘云到“美玉无瑕”妙玉，从“枉自嗟呀”的金钏儿、玉钏儿到“空劳牵挂”的晴雯，从“水中月”麝月到“镜中花”袭人，无一不是贾宝玉生命中“情缘未满”的女子。她们的命运与贾宝玉紧密相连，却又都以“错过”收场。这首曲子所表达的，是贾宝玉对这些女子的集体惋惜与怅惘，是才下眉头的轻浅却绵长的愁绪，与宝黛爱情那种却上心头的刻骨铭心、生死相许的悲剧内核截然不同。
《枉凝眉》，当是贾宝玉生命中众多遗憾的一个缩影，是他对一众红颜知己的深情挽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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