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萝茉莉
在甄嬛前往甘露寺之前，她和果郡王在宫中为数不多的几次相遇和谈话，每一次都大有深意，多年之后回想，似乎总在冥冥中言中了命运的谶语，猛然间惊觉，再回首已百年身……
只是曾经作为观众的我太过于年轻，或者说，人的变化总是超越了自己的想象，以至于会在某一刻迸发出全新的领悟。
当时甄嬛为探望禁足的眉庄，意外躲上果郡王的船，俩人引发了一场关于西施与范蠡故事的讨论。
先说一下西施和范蠡的故事原型。
春秋末年，越王勾践为复仇，派范蠡寻得苎萝村有“沉鱼”之貌的浣纱女西施。西施与范蠡在三年培训期间暗生情愫，却终因“国家事大”被送入吴宫。
西施以美貌迷惑吴王夫差，使其大兴土木建姑苏台、馆娃宫，荒废朝，最终助越国灭吴。
关于她的结局，《越绝书》言：“西施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
甄嬛和果郡王的讨论就以此版故事结局展开。
果郡王夏夜寻荷，恰遇与美同游，对他而言，二人相遇是场浪漫的邂逅，所以他有点忘情地以西施和范蠡泛舟太湖来比拟当下之情境。
他这样说，肯定不曾多想，只是此情此景，人、氛围、心境都到位了，有种想要吟诗一首的快意。
西施和范蠡在他口中，是纯粹美好爱情的象征。
这其实也暗含着自己对甄嬛无法直言的情愫。
但这份情感甄嬛却承受不起，哪怕只有一点点暗示，哪怕只是一丝丝苗头。
不仅仅是因为这时候她对皇上情意尚浓，更是因为她此刻的心绪本就无法放松地谈清说爱。
甄嬛此时刚与华妃在帝王面前博弈险胜，又有记挂眉姐姐禁足的担忧，加上刚刚被侍卫发现慌乱逃脱的忐忑，她自然是惊魂未定中只有警惕，哪里还有赏景起心动情之态呢？
听到果郡王略带轻浮地将自己与他比作西施和范蠡的爱侣情状，不禁更加心惊。
大有一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恐惧。
自己作为皇上的妃子，与臣子的果郡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属实不妥，若走漏风声半点，自己就有性命之忧。
这个夜晚，对果郡王是美极了，对甄嬛，可谓是糟透了。
何况这人竟对自己表露出爱慕轻薄之行为，进退维谷之际，她只能用言语敲打果郡王。
所以，她责范蠡。品评这段故事时，在西施、范蠡、吴王三人之间，将范蠡说成是最大的罪人！他亲手将爱人西施推出去献给吴王，何等薄情！即便吴亡后两人再次泛舟湖上，直言西施也“不复当年初见时的少女情怀了”。
她以极致的理性，打破了这“一池春水”的荡漾。
在那个当下，甄嬛说这番话，为的是先给自己解困，让果郡王快速从自己臆想的浪漫氤氲中清醒过来。
让他重新定位自己的身份，不是与美同舟的风流王爷，而是救人于危困的君子。
毕竟与皇上的女人不清不楚，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灭门之祸。
“不复当年的少女情怀”也是甄嬛现下的处境，她已入宫为妃，不是闺阁待嫁女儿，要果郡王明白，两人既成不了入吴之前的西施和范蠡，她也不可能出了这宫墙，成为灭吴之后的西施和范蠡。
同时，甄嬛也以“范蠡之罪”来点果郡王，即便是孽缘一场，在这种尴尬而复杂的场域里相爱，也不会有好结果。
范蠡为臣，就要守为臣的本分，即便心中有爱，也不得不以家国为重，完成使命，送西施入吴，这样一来，他就不应该放纵自己的爱念，贪图一时的欢愉。
就算是二人最终得以重逢，亦不是甄嬛心中的圆满，不过是“此情可待、已成惘然”的粉饰太平而已。
果郡王听了甄嬛的话，果然收拾心情，回归了理性。
从前看这一段，总是过于内涵其中的隐喻，而忽略了甄嬛在窘迫时刻的“急智”，让这模糊不清的暧昧“小爱”，变成了海阔天空般的知音“大爱”。
当然，从后面的剧情往回看，这场对话似乎也预言了甄嬛与西施相似的“被当作棋子”的命运，更说中了她日后被迫回宫、重入权力漩涡与皇上之间“不复当年”的轮回。
这三个人之间，若甄嬛是西施，果郡王和皇上究竟谁是范蠡？
若说甄嬛回宫，果郡王作为迎亲使，是对泛舟对话最直接的呼应，范蠡送西施入吴，亲手葬送了他们的爱情，果郡王也亲手将自己挚爱送回了皇兄身边，即便心如刀割，也重演了范蠡之举。
但这其中无奈，或许会让甄嬛重新定义范蠡吧，毕竟在此之前，果郡王争取过，他们彼此挣扎过，而最终她拒绝了，他认命了。
恐怕以此为界，从前她笃定责难范蠡凉薄，如今也只能叹世间之事，难逃“因缘际会”四字。
而另一方面，皇上又何尝不是范蠡？
从前甄嬛如少女西施，懵懵然入宫，与皇上度过一段郎情妾意、情意绵绵的岁月，可纯元故衣、莞莞类卿彻底震碎了她的爱情，如今同一座紫禁城，却再不似少年游……
当宫门重开，甄嬛再踏上来时路，走向那个至高无上天子的时候，此时此刻，“西施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具象化了，这时候“不复当年的少女情怀”才真正在她身上感同身受。
“不复当年的少女情怀”，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爱情是非对错，时光最是无情，它敲响的，是人生命题里一声悠长的回响。
西施在苎萝村浣纱时与范蠡相遇，他们萌生过最纯粹的情愫。
但她经历的吴宫岁月，范蠡缺席；范蠡经历的复国筹谋，她亦不在场。
即便“复归范蠡，同泛五湖”，看似圆满的结局，两颗心早已横亘着无法言说的隔阂。
当一个女人在权力和家国重压下被无数次重塑后，爱人重逢之时，她不可能再是当年那个眼眸清澈、脸颊绯红的浣纱女了。
所谓“不复当年”，并非薄情寡义的割舍，而是时间之河分叉奔流时，各自河床被冲刷出的迥异沟壑。
甄嬛亦然。
甘露寺的风霜与凌云峰的挣扎，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涅槃。
那些远离宫墙的日子，她失去了妃嫔的身份，也挣脱了宫墙的枷锁，在爱恨交织、生死考验中完成了自我的淬炼。
当她以钮祜禄甄嬛的身份重返皇宫时，那已然是一个更强大、也更沉重的灵魂。
无论是对皇帝虚与委蛇的周旋，还是对果郡王痛彻心扉的诀别，都印证着她口中那句“不复当年的少女情怀”。
那个曾在杏花微雨与皇上谈诗论画，在夏夜扁舟对果郡王怒斥范蠡的甄嬛，一去不返。
无论曾经的爱如何炽烈如火，恨如何刻骨铭心，那些彼此生命中缺席的岁月，都已化作改造彼此灵魂的刻刀。
每一个独自面对风雪、穿越幽谷的日子，都在悄然重塑着我们彼此的心性。
那些错位的时光，无声地雕刻出新的模样，让哪怕最熟悉的灵魂也变得相对无言。
所谓“物是人非”，不过是时间的沟壑。
关于范蠡的无情，皇上的凉薄和果郡王的无奈，终归付之一笑，我们注定都要在各自的旅途里独自蜕变，最终与所有人，包括曾经的自己，挥手告别。
本文作者：萝茉莉。80后野生写手，白天驰骋职场，晚上写字自娱，用心感受，真诚表达，恣意生活，从容变老。欢迎关注，陪你清醒看世界，温柔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