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秋天的三角洲国度孟加拉国,由于异常强烈的季风降雨,加上来自印度、尼泊尔上游地区的滚滚径流,导致三分之一的土地被淹没在浑黄的洪水中——全国64个县,无一幸免。水位无情地突破历史极值,仿佛大自然在此划下一道无情的判决书。
渔民穆罕默德·阿里站在被毁的虾塘前,回忆起五年前这里每年收获三茬虾的光景,不禁黯然泪下……如今,咸水持续入侵,状况到了连耐盐的红树林蟹都难以存活,而他曾赖以为生、祖辈相传的渔作生计,就此被夺走……
实际上,孟加拉国的这场灾难并非孤例,它仅仅是气候危机时代全球“不平等受灾”图景中的一个缩影。
世界最大三角洲
地理馈赠缘何成为致命枷锁
孟加拉国的命运,似乎从诞生于三大河流冲积而成的三角洲那刻开始,就已经注定。作为由恒河、布拉马普特拉河、梅克纳河共同塑造的世界最大三角洲,恒河三角洲上的孟加拉国约80%的国土为冲积平原,平均海拔不足10米,地势最低处甚至比海平面还要低2米。这片总面积6.5万平方千米的三角洲,约有三分之二位于孟加拉国境内。
这份独特的地理馈赠,曾经为孟加拉国带来显著优势。深厚肥沃的水稻土支撑着全国约75%的农业产值,使孟加拉国成为全球第三大黄麻生产国。“我们的土地是河流的馈赠”,在布拉马普特拉河沿岸的村庄,农民卡里姆望着曾经丰饶,如今却面临危机的土地,感慨万千。
实际上,这份独特的地理馈赠早已暗藏枷锁。每年6至9月,当西南季风带来全国约90%降水的时候,而三角洲却因河网密布的地形,使得洪水排泄极为缓慢。到2025年,这场自然的考验变得尤为残酷。
2025年9月,恒河三角洲的季风失控般倾泻而来。孟加拉国气象部门的监测数据显示,自6月西南季风登陆以来,全国平均降雨量较往年同期激增47%,东南部费尼地区单周降雨量更是突破830毫米,创下1988年以来的最高纪录。更致命的是,上游印度古姆蒂河流域的强降雨和尼泊尔境内的冰川融水形成叠加效应,导致恒河、布拉马普特拉河、梅格纳河三大水系同时暴涨。
9月21日,距离孟加拉国边境18千米的印度法拉卡大坝,打开了全部109个闸门紧急泄洪,洪峰奔涌而下,致使孟加拉国西北部水位急速上涨。到9月27日,全国64个县已有21个被完全淹没,至少570万民众失去家园。在受灾最严重的锡尔赫特地区,水位飙升至12.3米,远超1998年洪灾创造的11.7米历史纪录。当地官员在接受CNN采访时坦言:“我们从未见过如此迅猛的洪水。”
这场被孟加拉国灾害管理部门定义为“十年来最严重”的洪灾,将世界最大三角洲的生态脆弱性暴露无遗。当上游洪峰与孟加拉湾的天文大潮相遇,整个国家如同被倒扣的水碗,成为全球气候危机最前沿的“试验场”。
与此同时,气候变化带来的三重打击让情况雪上加霜:喜马拉雅山脉冰川加速融化,导致布拉马普特拉河径流量年均增加约2.3%;孟加拉湾海平面以每年约5毫米的速度上升,不断侵蚀三角洲海岸线;海水倒灌使内陆含水层盐度升高,仅库尔纳地区每年就有约3000公顷良田因盐碱化而废弃。
《恒河三角洲环境评估报告》指出:这片土地,正以每年1~2厘米的速度下沉,与海平面上升形成“双重挤压”。更严重的是,地下水的过度开采进一步加剧了沉降,达卡周边地区的地下水位每年下降约3米,而当地地下水还普遍受到天然砷污染,直接威胁约4000万居民的饮水安全。
地理的恩赐与诅咒,在洪水漫过田埂的瞬间,完成了一次残酷的转换。
被海水追赶的“幽灵”
洪水围城下的智慧博弈
当洪水成为生活的常态,孟加拉人逐渐发展出独特的生存智慧。
在锡尔赫特的水域上,建筑师优素福设计的漂浮学校已平稳运行8年。这些以塑料桶为浮基、竹竿为框架搭建的平台,可以随水位自由升降,并配备太阳能板和储水净化设备,每所漂浮学校,能容纳约40名学生同时上课。“洪水能淹没村庄,但不能淹没知识。”优素福的团队已经在孟加拉国建成127所这样的学校,服务超过5000名儿童。
类似的韧性实践在灾区随处可见:农民用竹架搭设“水上菜园”,种植空心菜、秋葵;渔民将房屋建在3米高的木桩上,底层圈养家禽;救援组织发放的漂浮救生包内含压缩饼干、防水火柴、应急灯,已帮助超过2万人度过洪灾危机。
但这些智慧背后,是无法忽视的生存困境。
在萨特基拉县,海水倒灌已导致土壤盐度升至作物耐受极限的3倍左右。过去20年里,该地区耕地面积锐减约42%,贫困率从28%跃升至65%。
在朗布尔地区,农民哈米德每年冒险种植两季水稻,尽管他清楚地知道,季风洪水随时可能吞噬一切希望。“5月播种,若7月洪水来得晚,就能收获一季。”这种与自然的博弈成功率并不高,但他别无选择——家中5口人的生活全靠这3亩稻田维持。
更令人忧心的是气候移民的命运。据国际移民组织统计,2025年的洪灾已迫使至少80万人涌入首都达卡,导致这座面积仅815平方千米的城市,人口逼近2400万,贫民窟居民占比升至25%。在达卡的库尔米贫民窟,一间12平方米的棚屋,往往挤住着8个人。许多人从“水患”逃入“人海”,日均收入不足3美元,却要承受空气污染与疾病传播的双重风险。
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指出,孟加拉国沿海海平面上升速度远超全球平均水平,预计到2050年将导致至少100万沿海居民被迫迁移。
这些被海水追赶的人群,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幽灵”。“气候难民”在国际法中尚无明确定义,1951年《关于难民地位的公约》将庇护权严格限定于“因政治迫害逃离者”,而因环境灾难流离失所的人们,却难以获得相应的国际保护。
在印度阿萨姆邦的一个临时安置点,来自孟加拉国的移民法蒂玛蜷缩在塑料布搭成的棚屋里,手臂上的伤疤清晰可见。两年前,她被跨境打工的虚假承诺诱骗,最终沦为西孟加拉邦砖厂的劳工。
这样的悲剧并非个例,揭示的是气候危机下人类生存的残酷现实。
什么是灾难的根源?
谁为“下沉之国”的命运买单
这场席卷孟加拉国的洪灾,成因远不止于自然的暴雨和径流,更在于人为的责任和全球气候变化的大趋势。
首要压力来自上游国家的水资源管理。孟加拉国民众指出,印度在未充分预警的情况下,打开特里普拉邦的水坝闸门,导致下游费尼地区水位陡升。尽管印度方面解释为“因通信中断所致”,并强调大坝泄洪属常规操作,但两国间共有的54条跨界河流长期缺乏有效的联合防洪机制,才是问题的深层症结。1996年签署的《恒河水资源共享条约》,在极端气候频发的当下已显不足,而印度计划在上游新建的十余座水坝,更为下游的孟加拉国带来持续的隐忧。
更为根本的驱动因素,则是全球持续升温所带来的影响。气候科学家指出,气温上升导致季风环流增强、降水更为集中。有研究预测,若全球升温持续突破1.5℃阈值,到2050年,孟加拉国可能将有1800万人成为气候难民,其中仅达卡一城就需应对约300万人的安置问题。
但讽刺的是,孟加拉国并非全球变暖的元凶,却承受着最为严重的后果。“我们烧的煤最少,却承受着最烈的火。”孟加拉国环境部长在联合国气候大会上的控诉,直指全球气候不公的核心。数据显示,孟加拉国的碳排放量仅占全球总量的约0.56%,却常年位列“全球气候脆弱性指数”前十。
面对如此严峻的挑战,国际社会的应对却不尽如人意,许多承诺显得苍白无力。2022年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设立的“损失与损害”基金,截至2025年9月实际到账仅4.2亿美元,不足承诺总额的15%。与此同时,发达国家气候政策的内顾倾向日益加剧,例如欧盟推出的碳边境调节机制,旨在促使全球减排,却在无形中增加了孟加拉国服装等主要产业的出口成本,这些行业是该国的经济支柱,这无疑为灾后重建与国家发展增添了又一障碍。
洪水终会退去。届时,孟加拉人会重新播种、修补房舍,让漂浮学校继续授课。然而,他们面临的不仅是家园的重建,更是一场关乎生存方式的重新抉择。这片由河流馈赠的土地,正在河流与海洋的夹击中,寻找一个不被淹没的未来。
而这场灾难所引发的追问不会轻易消失:在冰川融化、海平面持续上升的时代,地理边界能否阻挡气候危机的传导?“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不应只停留在纸上。当达卡贫民窟的炊烟与纽约华尔街的霓虹在同一片大气层中交汇,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意义,或许就在这水与火的淬炼中愈发清晰。
撰文:霂梓
图片:Zakir Hossain robnaw
排版:枯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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