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新闻联播》的播音台前，一个字的读音，可能被亿万观众凝神倾听。而在这个“权威声音”背后，常有一位学者在为其精准把关。“亲爱的姚老师，我又来请教您问题了，‘一叶当舟’的‘当’，该读一声还是四声？”这样的信息，中国传媒大学教授姚喜双几乎每日都会收到。回顾他的履历，从北京广播学院播音主持艺术学院院长，到教育部语用司司长，再到《中国诗词大会》等文化节目的策划者，姚喜双的人生与中国的“声音”和“语言”紧密交织。同时，作为国家督学，他在提升师生语用能力、推动中华经典诵写讲工程在校园落地等方面做了大量工作。近日，围绕当前中小学语言文字教育的相关问题，本刊记者专访了姚教授。
姚喜双，中国传媒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督学，国家语委咨询委员，中国语文现代化学会会长，教育部关工委常务副主任。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诗词大会》《中国成语大会》等语言文化类节目总策划。
《教育家》：在基础教育领域，您多次为中小学语文教师开展专题培训、指导学生诵读，还编写了多部语言文字相关教材和读本。您以声音服务中小学师生的初衷是什么？
姚喜双：我的硕士研究生导师齐越先生，是新中国第一位著名男播音员，开国大典的实况播音工作就是由他和丁一岚完成的。师母为他写过一本书叫《用生命播音的人》，他这一生，确实把全身心都投入到了播音事业。我把他的精神概括为“忠诚、爱民、敬业、廉洁、奉献”五个方面，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行动准则。
齐越老师常说：“我首先是一个中国共产党党员，然后才是一个播音员；首先是党的宣传员、新闻工作者，然后才是语言艺术工作者。”战争年代，他传递毛主席、朱总司令的捷报，播送毛主席的著作；和平建设时期，他讲述“最可爱的人”、雷锋、王进喜等榜样的故事。他总说，一坐在话筒前，那些为保护广播设备牺牲的战友、朝鲜战场上渴望听到祖国声音的志愿军战士就会“来到身边”，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给我上研究生第一课时就说：“我培养的是人，不是只会考高分、有小学问的人，而是有创新能力、有好德行的人。”
正是受齐越老师的影响，我始终觉得声音不只是艺术表现，更是传递文化、联结情感的载体。对中小学生和教师来说，声音的意义尤为特殊。一方面，朗诵、规范发音能帮助学生更好地理解课文，尤其是古文，读得多了、朗朗上口了，才能反复揣摩其中深意；另一方面，教师的声音可谓课堂的“灵魂”，一口规范的普通话和有感染力的声音，能让知识更生动，也能在潜移默化中培养学生的语言感知力。
之前我和教育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合作过一个项目，让中央台的播音员把中小学课本全部录一遍，免费提供给师生听。很多教师反馈，有了标准的声音参考，学生读课文的兴趣浓了，自己的发音也更规范了。我还编著过《课本中的苏轼》《朗朗四季》《藏在成语里的中国智慧》等书，里面有扫码听朗诵、看讲解的功能，就是想让声音成为孩子亲近传统文化的“敲门砖”。看到大山里的孩子跟着录音学朗诵，跟着我去三苏祠感受苏轼诗词的魅力，我就觉得这件事特别有意义——声音能打破地域限制，把文化的温度传递到每个角落，这正是对“齐越精神”最好的传承。
《教育家》：在您的观察中，当前中小学教师在教学语言上存在哪些待改进的问题？教师又该如何修炼“语言艺术”？
姚喜双：对教师来说，普通话绝不是“资格门槛”那么简单，它是教学的“工具”，更是传递情感、塑造价值观的“桥梁”。一方面，规范的普通话能避免知识传递出现偏差；另一方面，富有感染力的语言能让课堂“活”起来。
当前中小学教师在教学语言上的不足主要体现为：首先是普通话规范性不足，部分教师尤其是方言区的老师，声调、声母韵母发音不够标准，带着学生读课文时，很容易让错误发音“代代传”。其次是朗诵技巧薄弱，很多教师对课文的理解很到位，但不知道怎么把理解转化为表达——要么完全按标点符号停顿，逗号停一下、句号停久一点，却忽略了听觉传播的规律；要么重音太多，比如讲《海燕》时，把“苍茫的大海”“狂风”“乌云”“海燕”都当成重音，反而让重点模糊，学生抓不住核心。还有就是语言表现力欠缺，语调平淡、没有起伏，很难吸引学生的注意力，也无法传递文本背后的情感。
教师修炼“语言艺术”，核心要抓住四个关键点。第一，夯实政治素养，我们首先是党的教育工作者，语言表达要传递正确的价值观，这是前提；第二，掌握语言规律，明白有声语言和书面文字的区别——书面文字是“空间符号”，可以反复回看，而有声语言是“线性符号”，要根据听觉逻辑重构停顿、重音，比如预报天气“北京、天津、石家庄有小雨”，不能在“北京”“天津”后停顿，反而要在“石家庄”和“有小雨”之间停顿，因为“有小雨”是管三个地方的，这样才不会让学生产生误解；第三，提升艺术感知，多听优秀朗诵作品，比如方明、夏青等老一辈播音员的播音，体会他们如何通过声音传递情感；第四，加强实践练习，平时备课可以自己录下读课文的声音，反复听、找问题，也可以多和学生互动，根据学生的反馈调整语气、语速，慢慢找到适合自己的教学语言风格。
《教育家》：作为国家督学，您在督导过程中，发现当前中小学语文或语言教育中存在哪些问题？比如是否存在“重文轻语”（重视书面阅读写作、轻视口语表达与沟通）的倾向？中小学应该如何加强对学生“说”和“读”的能力培养？
姚喜双：近年来国家对语文教育很重视，从课标制定到教材编写，都有了全方位提升，但在部分学校的实际教学中确实还存在一些问题有待改进，“重文轻语”就是其中比较突出的一个。很多语文教师把精力放在了书面阅读和写作上，比如让学生反复做阅读题、练作文，却很少专门开设口语表达课，甚至有些教师觉得“说话谁不会”，没必要花时间教。但实际上，口语表达能力对学生的成长至关重要——在美国调研时我发现，他们的大学图书馆里有大量演讲书籍，重视让学生“表达自己”，而我们的孩子有时候明明想法很好，却因为不会说、不敢说，错失展示机会，这对他们的自信心、人际交往能力培养都有影响。
除了“重文轻语”，还有一个问题是工具性和人文性的失衡。有的教师只强调语言的工具性，让学生死记标点符号规则、拼音拼写规范，却忽略了语言背后的情感和文化；有的则只谈人文性，让学生“自由表达”，却不注意纠正错别字、语病，导致学生基础不扎实。其实语言的工具性和人文性是辩证统一的——没有规范的工具，情感和文化就无法准确传递；没有人文的温度，工具也只是冰冷的符号。比如标点符号，它不只是“断句符号”，还能传递语气，像感叹号的激昂、问号的疑惑，这些都是工具性和人文性的结合，教师要把两者兼顾起来。
《教育家》：现在网络语言、表情包、短视频正在重塑年轻人的表达方式，有人认为这是对传统语言规范的冲击，也有人觉得这是富有生命力的演进。您怎么看这种现象？教育工作者应以怎样的心态和策略面对？您之前提出的“观察、引导、规范”原则，在实际教学中该如何操作？
姚喜双：网络语言的出现和发展，是有客观必然性的，它是网络时代交流方式变化的产物，不能简单说是“冲击”还是“演进”，要分情况看。有些网络语言是低俗的、不规范的，比如谐音错别字“鸭（呀）”“绝绝子”，或者带脏话的表达，这些确实会影响学生的规范表达，需要引导；但也有很多网络语言是积极健康的，比如“点赞”“硬核”等，这些词语简洁、生动，还能反映时代特点，甚至被纳入词典，成为规范语言的一部分。习近平总书记在新年献词里就用过“点赞”一词，这些都是网络语言中的积极部分，说明它不是洪水猛兽，关键是要区分好坏。
教育工作者面对网络语言，首先要有开放包容的心态，不要一看到学生用网络语言就反对，而是先了解这些语言的含义和使用场景。我之前去某省的偏远山村学校调研，发现那里的学生特别想用网络语言，觉得用了就“很现代”“和外界接轨”，但老师不让用，怕影响他们写作。其实这种“压制”没必要，反而会让学生觉得老师“不懂自己”。正确的做法是“观察、引导、规范”——先观察学生常用的网络语言，区分哪些是积极的，哪些是需要纠正的；再引导他们在合适的场合使用，比如和同学聊天时可以用轻松的网络语言，但在写作文或其他作业时要用规范语言；最后对低俗、不规范的网络语言进行规范，告诉学生为什么这些表达不合适，比如“绝绝子”这种词没有明确含义，写在作文里会让读者看不懂，帮助他们建立规范表达的意识。
总之，对网络语言，不能“一棍子打死”，也不能“放任不管”，要在包容中引导、在引导中规范，让学生既了解网络语言的活力，也懂得传统语言规范的重要性。
《教育家》：现在AI生成内容对语言生态的影响越来越明显，这对中小学写作教学和语言评价体系提出了新课题。如何培养学生无法被AI替代的、基于真实情感和深刻思考的语言创造力？
姚喜双：AI确实给语言教育带来了新挑战，比如现在有学生用AI写作文，这让很多老师担心“学生会失去写作能力”。但我觉得，AI不是“敌人”，而是“工具”，关键是我们怎么用它，怎么培养学生“不被AI替代”的能力。语文教育的重心，应该从“学会写”转向“ 学会思考、学会表达真实情感、学会创造”——AI能生成流畅的文字，但它没有真实的经历、没有深刻的思考、没有真挚的情感，这正是学生的优势，也是语文教育要重点培养的。
对中小学写作教学和语言评价来说，AI带来的新课题主要有两个：一是如何区分“AI写作”和“学生原创”，二是如何评价“有思考、有情感的写作”。之前我给博士生上课时就提到，面对AI，要提高三种能力：选择判断能力，深度提问能力，知识构建能力。这对中小学生同样适用。比如写作文时，学生可以用AI找素材，但要判断哪些素材适合自己的主题，哪些素材是AI编的；可以让AI提建议，但要追问AI“为什么这么建议”，并结合自己的思考调整；最后把素材、建议整合起来，构建出有自己风格、有真实情感的作文，而不是直接用AI生成的内容。
至于如何培养学生无法被AI替代的语言创造力，我有三个建议。第一，鼓励“真实表达”，让学生写自己的经历、感受。比如让学生写“我的一次失败经历”“最难忘的一件事”，这些基于真实生活的内容，AI写不出来，因为它没有这样的经历。教师可以引导学生多观察生活，比如记录“校园里的小美好”“和家人的温馨时刻”，让写作成为表达情感的方式，而不是“完成任务”。第二，培养“深度思考”，让学生不只是“写文字”，还要“想道理”。比如教议论文时，让学生针对一个问题发表自己的观点，如“网络语言该不该进课堂”，引导他们分析利弊，结合自己的观察和思考进行论证，而不是照搬AI的观点。第三，注重“个性化表达”，鼓励学生形成自己的语言风格。比如有的学生擅长细腻的描写，有的学生擅长用幽默的语言表达，教师要肯定这种差异，不要让学生都写“千篇一律”的文章。比如写“春天”，学生可以写校园里的花开了，可以写和妈妈去踏青的经历，也可以写对“春天代表希望”的思考，只要有自己的想法和情感，就是好作文。
另外，语言评价体系也要调整，不能只看“文字是否流畅、有没有错别字”，还要看“有没有真实情感、有没有独特思考”。比如评价一篇作文，除了看结构、语言，还要看“这篇作文是不是学生的真实想法”“有没有体现出学生的观察和思考”。对用AI写作的学生，不要一味批评，而是引导他们明白“写作的意义”——写作不是为了“完成作业”，而是为了表达自己、记录生活、思考问题，这些都是AI无法替代的。
总的来说，AI是语言教育的“新伙伴”，而不是“新对手”。语文教育要做的，是培养学生“用好AI、超越AI”的能力，让学生既会用工具，又有自己的思考和情感，成为有语言创造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