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名流”龚鼎孳与秦淮名妓顾媚的惊世姻缘
◎宋廷军
龚鼎孳(1616—1673),字孝升,号芝麓,合肥人,明崇祯七年(1634年)十八岁中进士,是明末清初著名诗人、文学家、书画家,时与钱谦益、吴伟业并称“江左三大家”,才华艳逸,著述丰赡,以才名受知清世祖,清世祖赞曰:“龚某下笔千言,如兔其鹊落,不假思索,真才子也。”
顾媚(1619—1663),初名眉,应天府上元(今南京)人,明末秦淮八绝之一,风度超群,通文史,善音律,工诗画,“善画兰,追步马守真,而姿容胜之,时人推为南部第一”,有诗文集《柳花阁集》,另有书画《九畹图》卷、《兰石图》轴等作品传世,可谓才貌双全、色艺双绝。
眉楼迷人,无眉不乐
顾媚在桃叶渡所置眉楼:“绮窗绣帘,牙签玉轴,堆列几案,瑶琴锦瑟,陈设左右,香烟缭绕,檐马丁当。”“当是时,江南侈靡,文酒之宴,红妆与乌巾紫裘相间坐,无眉娘不乐。而尤艳顾家厨食品,差拟郇公李太尉,以故设筵眉楼者无虚日。”加之,顾媚“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肢轻亚”“聪慧通书史,抚节安歌,见者莫不心醉”“每对客挥毫,顷刻立就,又时高谈惊四座,凡文人墨客之聚,必姬与俱”“座无眉娘不乐”,文人名士无不争相结交这位风华绝代的名姬,连才奇节高的陈梁,想一睹顾媚风采,还担心她不肯赏脸,尚要请与她相熟的冒襄出面相邀。因此,眉楼常年门庭若市,余怀曰“此非眉楼,乃迷楼也”。
初登眉楼,即赋诗词
崇祯十四年(1641年)秋,龚鼎孳以“大计卓异常”,铨选入京,次年春,途次金陵,在朋友引荐下,来到了眉楼,顾媚秀雅脱俗得仪态和出众的才华,令龚鼎孳大为惊叹,龚鼎孳一见倾心,“今生誓作当门柳,睡软妆楼左右”,蘸笔挥毫,当即为顾媚画了一幅《佳人倚栏图》,图上还题诗一首:“腰妒垂杨发妒云,断魂莺语夜深闻;秦楼应被东风误,未遣罗敷嫁使君”,表达了求婚之意。席间,龚鼎孳即兴赋《登楼曲》七言绝句四首:“晓窗染研注花名,淡扫胭脂玉案清。画黛练裙都不屑,绣帘深处一书生。”“芳阁诗怀待酒酬,粉笺香艳残篝火。随风珠玉难收拾,记得题花爱并头。”“彩奁匀就百花香,剪玉纱厨挂锦囊。淡染春罗轻掠鬓,芙蓉人是内家妆。”“未见先愁别恨深,那堪帆影度春阴。湖头细雨楼头笛,吹入孤衾梦里心。”第一首描述顾媚服饰脱俗,不屑于珠光宝气却更显得淡秀妩媚;第二首描述顾媚挥毫作诗如珠玉随风,书香满纸,才气横溢;第三首描写内室的摆设,可见楼主对其青睐有加,不仅请入内室叙话,还以“内家妆相见”,室内彩奁溢香,锦帐碧纱,作者不免勾魂摄魄;第四首则充满了依依惜别之意。龚鼎孳当时因赴京考选,不能久留南都,因而二人乍见旋别,两情缱绻,以金钗作为定情信物,约定来年再见。临别之际,龚鼎孳以《楼晤》为题,分别用[东风第一枝][误佳期][鹊桥仙][杏花天]词牌,填四首香艳绮丽的词,极写自己沉浸于温柔乡的甜蜜。
艺坛伉俪,濡沫深情
崇祯十五年(1642年)秋,顾媚北上,因兵燹纵横,道路阻绝,辗转徙倚,于次年秋,抵达都门。龚鼎孳不顾朝野议论,公然做出“有伤名器”的悖礼行为,在京城公开迎娶顾媚,纳为副室,并赋[玉女摇仙]一词志喜,昵称其为“善持君”。五十余日后,龚鼎孳因劾论触怒崇祯而遭逮系狱,时交初冬,牢内冷似冰窟,无法入寐,顾媚持灯亲自至狱中探视,送来锦被酒食,更送来了无限温情,龚鼎孳感动不已,当即口占《寒甚普持君送被》两首。翌年二月,龚鼎孳获释,夫妻聚首,时作[万年欢]《春初系释,用史邦卿春思韵》一词,内有“铁石销磨未尽,算只有、风情痴绝。生抛撇、瘴戟蛮装,更央珊瑚枕埋骨。而今虎须怒歇。料天荒地老,比翼难别”的动情之语,顾媚为灵魂上的伴侣。
顺治五年(1648年),龚鼎孳携顾媚遍历吴越后,回南京居住,购买武定桥东南侧油坊巷市隐园作为新居,与隐居在城南的遗民名流顾梦游、纪映钟、李渔、余怀、吴倚、邢昉等数十人诗酒唱和。期间,龚鼎孳写诗数十首,细腻地描绘出俩人婚后琴瑟和谐的如意生活。此外,龚鼎孳还有《香严》《绮忏》二词集,前者专门记录了他和顾媚的情史,王士祯评词集中[小重山]《重至金陵》云:“令与陈、宋旗亭画壁,未知谁当擅场。”
两人婚后生活“遭遇世变,除世以名节相纠外,其于文字之乐,翰墨之雅,挥霍之豪,声气之广,颇极一时之盛”。顾媚每有画作,龚鼎孳皆为其画题写诗词,如《题善持君画兰》《题画兰云扇》《题善持君画罗袜梅花水仙》《题闺人画》《题画兰》《题兰石图》等,两人不仅是人生上的伴侣,更是艺术上的知己。
先后离世,任人评说
康熙二年(1663年)癸卯,“秋七月顾夫人卒于京邸”。文人学士纷纷吊唁,丧礼备极哀荣,哀悼之车数以百乘。远在江南的阎尔梅、柳敬亭、余怀等还为她设堂设祭。龚鼎孳的多位好友写有祭文,熊雪唐的《祭徐夫人文》写得声情并茂,写出幽闲贞静之致。宗元鼎的长诗《惜琼词为龚芝麓先生悼亡》多处用典,概况了顾媚的一生,给予了极高评价。龚鼎孳悲痛欲绝,,并为之著《白门柳传奇》流传于世。康熙五年,龚鼎孳奉旨给假三个月,顺便扶顾媚灵櫬归葬,其好友阎尔梅、杜濬、纪伯紫等名士专程赴庐江,参加葬礼,皆作挽诗。
康熙十二年九月,龚鼎孳被允准休致,未几病逝,江南江北众多文人才士失声痛哭,海内名流,多有诗文志之。
龚鼎孳宦海浮沉,坎坷起伏,先降闯王,后又降清,既遭“夹拷惨毒,胫骨俱折”,又受过牢狱之祸,一度被降八级调用,远谪广东,毁誉皆达于极致。尽管如此,顾媚在世的时候,两人仍然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而同时代的秦淮名妓结局:钱柳姻缘的悲壮、吴卞风月的无奈、冒董哀思的凄凉、侯李情怀的无终等,无不令人唏嘘,龚鼎孳与顾媚之间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爱情更为圆满些。
清中期,诗人陈文述曾到青溪访媚楼遗址,并写下一首诗:“身世沧桑悲永逝,闺房福慧悔双修。含光同被虚名误,皖水虞山一样愁”,用二十八个字对顾媚的一生做了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