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街小巷抚人心

黄海洋
  中午时分,长沙城冬日太阳格外和煦温暖,我逃离了万达广场写字楼里头那种过于殷勤的、恒温恒湿的空气,一脚踏进这高楼背后夹缝里的巷子,竟像是一头撞进了一个恍惚的旧梦里。
  这梦,大约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县城的摸样,巷子阡陌交错。两边是些老旧的楼房,砖混的结构,高不过两三层,墙面斑驳,露出里头砖石的本色,或是被经年的雨水,晕染开一片片深黛的苔痕。巷子窄得很,宽的也不过容一辆汽车勉强挤过,窄的处所,两人并肩便觉得有些局促了,抬头望天,是一线被周围摩天大楼楼宇裁剪得细细长长的蓝。
  这便是所谓的“街中街”了。什么如意街、吉祥巷,以及轩辕殿社区,名字起得有历史感、厚重感和幸福感,大都市的肌理之下,潜藏着这样一片自足的、缓慢的别有洞天。幽深的巷子才走没几步,不知从哪家门洞里,倏地窜出一只黄狗来,也不近前,只在不远不近处立着,冲着你汪汪地吠。那叫声里,并无多少真正的凶悍,倒更像是一种尽责的底盘宣告,一种虚张声势的捍卫主权的样子。这便是最典型的“狗仗人势”了,它所仗的,怕是这一整条巷子浑然天成的、不容外人轻易窥探的底气。
  这底气,是弥漫在空气里的。那不是一种单一的气味,而是一锅被时光文火慢炖出的、复杂的“锅气”。正好午饭时分刚过,各家厨房的窗子还飘散着若有若无的油烟气,是菜籽油爆过辣椒和蒜片的焦香,是红烧肉在锅里咕嘟着的、带着糖色的醇厚酱香。这气味,与旁边农贸市场里飘来的、蔬菜的土腥味和鱼虾的淡淡腥气混合在一起。转一个弯,突从老旧的公厕里,袭来一阵不容回避的、属于生活的、最原始的味道。这些气息,好的,不那么好的,好闻的,不好闻的,交织糅合,竟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这便是最真实的“烟火气”了。
  耳朵里也是不寂寞的。除了那尽职的犬吠,最连绵不绝的,是那“哗啦啦”的声响。这声音,仿佛是从巷子的每一个褶皱里,从每一个敞着门的厅堂或临街的旮旯里渗透出来的。寻声望去,总能看见几张方桌,围坐着些大爷大妈,或是些无所事事的汉子,一个个神情专注,手底下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密集,像是为这巷子永不停歇的背景音。这便是“凡人气”了,带着点慵懒,带着点对光阴的消磨,坦然而又踏实。
  走着走着,便在几栋楼房的转角,觅得了一处遗址。虽有些残破,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旁边的门楼上刻着字,说是清代的盐道驿旧址,此地旧名“盐道坪”。遗址的不远处刻着一副对联,红漆已有些剥落,字迹却还清晰:盐为百味首,民以食为天;道出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我立在原地,将这副对联默念了两遍,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方才所闻所见的一切——那追逐的犬吠,那市场的喧嚷,那麻将的声响,那各家窗口飘出的饭菜香——似乎都在这二十个字里,找到了归宿,得到了诠释。自古“盐”便是最寻常又最不可或缺的滋味,是百味的根基;而“道”,在这里既是那曾经的盐运官道,又何尝不是这人间烟火的运行之“道”呢?一切的奔波与劳碌,一切的喧闹与琐碎,最终指向的,不过是这一饮一啄的日常,这最平凡的人心。
  这凡人心,就具象在那些小店眼花缭乱的招牌上。“汉唐小吃”的老板娘正利落地收拾着碗筷;“茶颜悦色”的年轻店员在窄小的窗口后忙碌着;“聋子米饭”的蒸笼冒着白蒙蒙的汽;不远处的“岳阳烧烤”虽未到营业时分,那铁架与炭火却已预备今夜的热闹。这些名号,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拙,却有着一种落地生根的力量。
  这就是潮宗街,人说这里文脉绵长,自古是“不入潮宗门,不进长沙城”的所在,出过许多了不得的人物。想来,那些青史留名的才俊,他们的童年与少年,或许也曾奔跑于这样的巷陌,呼吸着这样混杂而真切的气息。伟大的抱负与平凡的烟火,原来从来就不是割裂的。
  从这窄巷里钻出来,重新站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阳光有些刺眼。方才那一个多小时,仿佛是一次短暂的时空穿越。高楼依旧是那些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硬的光。然而我的心,却仿佛被那巷子里的“锅气”与“凡人气”熨过了一遍,去掉了一些焦躁,平添了几分安稳。那副斑驳的对联,此刻清晰地回响在心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作者:黄海洋】 【编辑:胡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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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背街小巷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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