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听：戈壁红柳

老政委从河南来。当他踏进营区时，我迎上去，两双粗糙的手紧紧相握。无需言语，我们彼此眼底映出的，是同一片苍茫戈壁，同一条边防线，同一段被风沙淘洗、被烈日烙印的滚烫青春。

我们并肩走在崭新的硬化路上，两旁已是粗壮的法桐，营房也换了新颜。老政委的目光掠过整齐的营区、列阵新装备的训练场，最终，久久地，定格在营区东南靶场那片愈发葱郁的红柳林。“变了，真变了……”他喃喃地说，欣慰中带着感慨。“可这红柳，骨子里的倔劲儿，一点没变。”他指向几株虬枝盘结、主干粗壮的红柳：“瞧见没？那就是咱们同年兵刚来时栽的‘扎根苗’，如今都成‘老班长’喽！”

“同年兵”——这滚烫的称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30年前，一列闷罐车将我们从大江南北带到这片戈壁荒滩。这里黄沙漫天，一口水半口沙；寒风如刀，夜里裹紧皮大衣仍冻得牙关打颤。当时，连长领着我们在靶场背风的角落，栽下了第一排红柳。他掷地有声的话语，让我至今记忆清晰：“同志们，看看这红柳！沙里、碱里、石缝里，给它一丝缝隙，它就能把根拼命往地下扎！咱当兵的人，就得有这股子‘钻’劲儿！”

红柳的根，有拼着命往苦处扎的韧劲。这韧劲，是刻在骨子里的。老政委粗糙的手掌抚过同样粗糙的红柳树皮：“‘千磨万击还坚劲’，古人这话，像是专为咱们戈壁滩上的兵写的。”

他忆起往事。当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封了山，断了给养。几个老兵，硬是凭着顽强意志，在冰天雪地里，用身体为电台保温，靠着最后一点炒面，撑到了救援。那些冻得发紫却紧攥着装备的手，那些在绝境中依然灼灼如炬的眼神，不正是活生生的“红柳魂”吗？这“红柳魂”，鼓舞着我们凿冰取水、顶风建哨，在“生命禁区”擦亮界碑。

一生不争沃土、不慕繁华的红柳，只将绿意与生机，无声地融入脚下的土地。老政委在一株格外繁茂的红柳前驻足，声音沉了下来：“还记得大刘吗？为护住装备和战友，他倒在了巡逻线旁的山崖下。后来，战友们在他长眠的地方，移栽了红柳。”晚风拂过，红柳舒展的枝条轻轻摇曳，仿佛在深情地守护着脚下的热土。

训练场上，生龙活虎的年轻身影在跃动。老政委凝望着，感慨万千：“当年老连长带我们栽树，常说‘栽树就是栽人’。如今营区绿了、装备新了，更重要的是，这‘红柳魂’，扎扎实实地传下来了！”遥想进疆先辈们一手拿枪、一手拿镐，在荒原开渠引水、垦荒造田，那“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便是滋养一代代官兵的精神源泉。这份传承，至今在官兵血脉深处奔涌。

看着身边朝气蓬勃的年轻战友，听着他们喊出新时代戍边军人的心声，“清澈的爱，只为中国”的铮铮誓言在回响。我仿佛看到无数新的“扎根苗”正破土而出，一片更加繁茂、更加坚韧的“红柳林”，正在祖国边陲迎风挺立，郁郁葱葱。

落日将我们和那片无言的红柳林的影子，长长地拓印在戈壁滩上。老政委用力拍了拍我的肩，目光里有探询，更深的是了然：“听说，你选择延期服役了？”我望向晚霞中那一片愈发茂盛坚韧的红柳林，重重地点了点头：“根在这儿扎深了，扎透了，拔不动，也不想拔了。我，还有这身军装，就和我们种下的红柳一样，还想在这儿再多守些年头。”

老政委没有再言语，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戈壁的风掠过红柳林，沙沙作响。那一刻，无声的誓言在风中传递，与每一株红柳的根相连：深扎下去，以红柳的名义！

（首发于《人民陆军》报）

 本期主播 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