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萝卜咚
(《籍籍无名》海报)
隐身的人
翻到最初和总导演谢抒豪的聊天记录,已经是2025年的5月6日,差不多半年的跨度,几乎是我从事影视海报设计工作以来最长的制作周期。大部分的时间里我在等待纪录片的后期制作,我能感觉到这个项目走到结尾经历了许多人的反复思考和推敲。从话题上来说,它不是一个具有极高商业价值的纪录片,但因为拍摄对象和我的年龄相仿,人生阶段也同样不算非常清晰明朗,我始终对这个项目怀有很朴素的期待。
这次我设计了主视觉和六集的分集海报,一共七张。主题对准的是“聚光灯外的人生”,在一开始还没有看到粗剪的时候我和总导演已经开始头脑风暴,但那时最困扰我的是如何概括表达群像:我找到的参考和心里的执念都是描绘一个相对具体的人,Ta可以是一个背影,但这个人究竟是男是女?多大年龄?什么打扮?似乎很难逃避这些选择。而“籍籍无名”的人,可以是任何人。
(《籍籍无名》主视觉草稿)
海报的主题色在当时还是一片暗沉的灰色,画面上出现过聚光灯灯束,出现过红毯,以及朝阳……人物在灯光之外游走,但总觉得画面情绪太低,并且难以让人联想到拍摄的内容。这个方向我们晾了一阵,直到某一次开会,我决定试试“留白”这个方法。在社会中难以被成功叙事描述的人,是很容易隐身的人,留白之外的负空间,我希望用这六集里出现的物品来代替对人物的描绘。这样每一集的拍摄对象能找到自己可以呼应的部分,又能够融入这个“不在场的人”。这个想法很快得到了制作团队的认可,接下来我只需要确定留白的人物造型,以及每一集具体而琐碎的事物。
我看到的第一集是《苏尼尔的牛油果》,后来也一口气看完了全部分集的粗剪。苏尼尔这一集在我心里在情节上最为平淡,但因为我也有相似的家庭经历,反而最能共情和难以释怀。我和我的双胞胎姐姐虽然一同长大,但我们成为了非常不同的两人,平日联系也不算多。看到乌尼尔把镜头对准了弟弟,再在某一个情绪喷发的时刻自己坐在了镜头前,像开始做手术一样剖析一直逃避的家庭关系,我是佩服这样的勇气的。
主视觉的创作在方向确定后只剩下相对枯燥的绘画,我也是第一次画几百个元素的堆砌,只有够“繁”才能对比出够“简”。今年我尝试了电影美术的工作,这个海报里对于形状的敏锐、每一个符号背后叙事意义的揣度,和电影美术有非常多共通之处。但纪录片在我看来对于生命的偶然和环境的记录是态度更松弛的,所以许多看似不相关的物品出现在同一个人物故事里能够在这个海报中成立。唯一我不是很坚定的是最后整个留白的人物轮廓依然能够看出来是一位男性,我希望性别在这里是模糊的,或许我还没找到完美的解决方法。
(《籍籍无名》主视觉草稿)
六位具体的人
《苏尼尔的牛油果》
牛油果在这里作为一种曾经的荣耀,其实和整个影片内容没有直接的关系。所以我首先决定不朝着“牛油果”这个意象挖掘。和总导演谢抒豪在这半年打了很多电话,但最开始的磨合是耗时最久的,第一张分集海报需要确立一个可以延续统一的形式和风格,为后面的分集海报定下基调。我其实在风格上没有过多纠结,我希望整体上是一个接近丝网版画的简约的笔触,人物大部分和主视觉一样做留白处理,每一集有自己的主色调。
苏尼尔这一集的海报灵感也是来自我的一个“瞎说”。我看到苏尼尔虽然是一个被拍摄对象,但因为他非常懂镜头,懂叙事,所以会对哥哥乌尼尔如何记录有许多自己的意见。他是一个主体性很强的拍摄对象,因此我设想他和导演乌尼尔各自拿着摄影机面对面记录彼此:相机是一把刀,也可以是一张盾,兄弟间这种微妙的距离感或许能通过这个动作展现。
《苗婕的金腰带》
这一集可以说是整个设计过程中最难的一集,难到我为了逃避先设计了下一集《推拿馆》。卡壳的原因在于导演组需要决定我们到底希望在这一集海报上强调什么内容,到底是苗婕的个人奋斗和挣扎,还是她和伴侣的关系?片名和标语也经历了很多次修改,我觉得这一集的名字对于整个海报的情绪非常重要。最后标语定为“苗婕!起来啊!”大概也是来自她格斗赛事里团队大声吼出的话语。人到中年决定转换赛道重新开始,有过荣耀也和金牌擦肩而过。竞技体育的残忍我希望通过八角笼的网来呈现,它是一个舞台,也可能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一个难以突破的束缚。苗婕的动作我尝试了各种,最终选择让她坐在地上,微微有些颓唐的轮廓,但影子是她奋力一击的样子。这一集的创意我自认为并不算非常出彩,不过红和黑白的搭配也许会产生视觉冲击力。
《推拿馆》
《推拿馆》的视障者题材天然地会触碰到我情感中柔软的部分,我曾经也对视障群体想要了解更多,还在一个叫“心目影院”的服务视障群体的志愿组织做过志愿者。对于他们利用科技改变生活质量我并不陌生,一度让我眼眶湿润的是拍摄对象周紫涵在大草原上把握方向盘开车驰骋的画面。她是一个敢于表达爱,也敢于表达野心、不甘的人,她没有因为视力的障碍把自己越缩越小。纪录片后半程这群视障者参加“盲人旅行团”,在没有阻碍也没有指定方向的草原上手拉手一起奔跑,这下终于不用担心害怕,即便是跌倒也是安心痛快的。在短暂地飞驰的画面里我想到很多,关于困住我的东西,让我感到停滞不前的东西。我能看见这个世界的复杂幽深,但未必步履是坚定的。
我画了一个推拿床,选择一床绿色的被单是因为我希望这个被单慢慢过渡到那片茸茸的草原,至少周紫涵可以在这张海报里继续奔跑。推拿床的洞也被利用了起来,它可以是一个舒适区,也可以是大家互相取暖的休息地。这里很感谢导演组的肯定,几乎不费力气很快就通过了。
《拉马的五年之约》
拉马这一集在我心里是最有传奇色彩的,在大山里自建足球训练场,给自己五年时间踢进职业赛,社交媒体让拉马下了山,进了大城市接触形形色色的人。记录到拉马的这一系列奇遇对于拍摄者来说是幸运但也仓促的,谁都不知道他可以做到什么地步。拉马用真诚交换到许多敞开的机会,虽然最后也没有真正成为一名职业选手,但他选择了足球教育。看到一个人年纪轻轻找到可以痴痴地热爱的事业已经足够为他高兴。我让拉马的剪影在这一集变得超乎寻常的大,所有的牛群、大山、简陋的球场、高铁,通通落在身后,拉马只有奔跑和眼前的足球。
《猎人和一颗月球陨石》
陨石猎人的设计也是相对轻松的,我们很早确定了这一集的色调是复古的橘色,来自参考的一些悬疑片海报。唯一做了调整的是陨石猎人的姿态,最初看起来似乎是要把月球撑起,像一个超人——但实际上这份工作在我眼里是充满不确定、猜疑、妒忌和欺骗的。所以把他修改成了一个一手抠住月球,整个身体悬空的姿态,增加了脆弱的感受。陨石猎人是渺小的,他对自然总想要发起挑战,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坚持追寻。
《苏文源,天天开心!》
在这个充满鼓励的标题之前,最后一集有段时间曾被叫做《告别无数》,应该还有过很多个名字,气氛是相对低落的。小苏离开家乡去上海寻找工作,辗转在火锅店等服务行业,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因此我最初让他躺在了宿舍的高低床上刷手机,背景是巨大的烟花绽放在城市上空,但这跟他没有关系。
这一集的海报制作几乎等了两个月才重启,等到大家结束了其他项目想要继续推进这个最终集的结尾时,想法也改变了许多。小苏提着一个坏掉轮子的行李箱爬商场的电梯是来自纪录片的真实的画面,我们让他身边穿插着许多不断向上的楼梯,也许是商场扶梯,也许是宿舍的简陋的铁楼梯。不变的是恣意的烟花,它成了一个遥远的希望,这个大城市的热闹,是否总有一天和他有关?上海的三件套其实一直是我感觉疲惫的符号,但安插在电梯尽头隐隐浮现着,似乎没那么陈词滥调。
这一集和之前最大的区别在于小苏这个人的形象不再是留白的,而是变成实在的一个剪影。维系剪影的概念在这个夜晚的环境里会显得有些难以辨别,但或许也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可以延续。只是当我把这一集的草图发给导演时,他给我的反馈非常积极,最后我们便没有执意要把小苏修改成剪影。一个系列海报里最难的是要统一形式感又要紧贴内容,在限制中的游戏有时给人很大满足感,但也常常困住我。
海报背后的人
我总认为好的设计不是一个强势的设计师或者一个强势的客户能够做出来的,在这个合作里我觉得实现了平等、互相尊重的局面,所以最后的设计和导演的创造分不开关系。(虽然在结尾制作提供给平台的宣传物料一度修改到崩溃……)项目的时间跨度很长,到写这篇笔记的时候许多画面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但整体而言是带着兴奋、激情来投入的,我愿意把它称之为作品,我也希望被人看见,让人好奇,使人记住。可能因为这个项目并不是一个万众瞩目的大制作,所以我和总导演有较为充分的自由度可以发挥,也离不开更上层的决策者的信任。
我参与影视海报设计已经五六年,其中的被动和沮丧是时常伴随的。到现在的阶段我也在尝试其他新的领域看看是否有更不消耗人的工作。在这样一个节点遇到《籍籍无名》,可以说给我带来一点宽慰,把时间精力花在好内容上,感到彼此为难的部分能果断放弃重新来过,是可以做出大家都觉得有意义的作品的。谢导在最开始做主视觉的时候说到时候可以让大家签名在留白的那个人像里,我很期待这个时刻。
完
编辑:符正豪
实习编辑:董芊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