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 所谓白头偕老,是愿用一辈子的时间,为你细数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 明话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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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阳耳屑记

|周明华


晨霜还凝在窗棂纹路里,冬阳就绕开檐角的冰棱,斜斜切进街头。成都的冬阳是掺了蜜的,金晃晃地浇在青瓦檐头,竟泛出些琉璃的光泽。这天是周末,我正眯眼享受着这份慷慨的温暖,小街左边的巷口慢悠悠挪出两个身影——是那对八十多岁的老夫妻,抬着一张老榆木板凳,像移动两株会走路的古树。

老爷子穿靛蓝布衫,纽扣系得一丝不苟;老太太着藏青棉袄,银发在脑后挽成小小的髻。他们把板凳安放在老银杏树下,那动作迟缓得让人想起默片里的镜头。等他们坐定了,望了一会儿头顶的暖阳,竟不约而同从怀里掏出样物什——乌木柄的挖耳勺,黄铜色,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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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给你掏。”老爷子说话带着老成都的糯软尾音。

老太太顺从地侧过身,把左耳迎向光。老爷子左手轻扶她的鬓角,右手捏着挖耳勺,小指还俏皮地翘着。他的动作让我想起绣娘穿针引线,那般轻,那般稳。掏一下便停住,将挖出的耳屑小心翼翼抖在膝头的手帕上。

“现在有几粒了?”老太太闭着眼问,嘴角噙着笑。

“三粒。”老爷子凑近手帕细看,“这粒像小米,那粒像芥子。”

轮到老太太时,她的手明显有些颤。老爷子便握住她的手腕:“慢些,又没人抢。”这话引得老太太咯咯笑起来,露出仅存的三颗牙。听邻居说过,老太太今年都89岁啦,比他老公大三个月。就因为这三个月,老太太每次都在老公面前展示她的“大姐大”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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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轮流给对方掏着耳朵,每掏出一粒耳屑都要并排摆在手帕上比较。那些淡黄色的碎屑,在枣红手帕上竟像散落的星子。

“你总是比我掏得多,为啥不让着点姐?”老太太数了数,“我五粒,你七粒。”

“是我掏得仔细。”老爷子轻轻掸落她肩头的银杏叶,“记得年轻时给你掏耳朵,你总乱动,现在反倒老实了,像个听话的小姑娘。”

“那时怕痒嘛……”我看得仔细,这时老太太脸上泛起了红晕,她悄悄压低声音,“再说你那时手好重,哪像现在……”

阳光透过银杏枝桠,在他们身上印出斑驳的光影。我忽然想起司马光的句子:“窗下忘怀客,高眠正掩扉。”虽不十分贴切,但那份安详确是一脉相通的。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飘来:

“记得那年逃警报,在防空洞里你还给我掏耳朵。”

“怎么不记得,你说炮火连天的,掏啥耳朵。我说要是真炸死了,耳朵里留着脏东西多不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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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糊涂,这种话也说得!”

两人同时笑起来,笑声惊起了瓦楞上的两只正说悄悄话的麻雀。

我忽然眼眶发热。原来最深的浪漫,不是山盟海誓,而是在战火纷飞时还惦记着为你掏净耳朵;最长的相守,不是形影不离,而是连耳屑都要数得清清楚楚比较一番。他们的爱情早已褪去所有华彩,朴素得像那些淡黄的耳屑,却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老爷子又开始给老太太掏右耳,这次格外久。终于,他欣喜地轻呼:“找到颗大的!”那神情竟像孩童寻得宝藏。他把那颗稍大的耳屑放在老伴掌心:“像不像糯米?”

“像你去年掉的那颗最后顽强的大牙。”老太太揶揄道,却小心收起这粒“糯米”。

日头渐渐西斜,他们开始收拾手帕。老爷子仔细包好那些耳屑,揣进怀里。

“留着做什么?”老太太问。

他狡黠地眨眨眼:“明天还要数的,万一你偷偷多藏了几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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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抬着板凳蹒跚离去时,背影被斜阳拉得很长。我忽然明白,那些被他们郑重收藏的,哪里是耳屑,分明是时光的碎金——每个平淡日子里积攒的、闪着微光的幸福。

在这暖洋洋的午后,两位老人用最寻常的举动,给我上了关于爱情最深刻最本真的一课:所谓白头偕老,不过是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为你细数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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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首届价值中国最具影响力专栏作家、资深媒体评论员,高级编辑,杂文家,诗人。《明话频道》《明话评道》《天府文学》等新媒体平台创始人。全国各地杂文学会联席会组委会副会长、中国写作学会杂文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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