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坚”到“祭品”,年薪百万的美国中产,为何成了沉默的大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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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 11 月,美国中产的日子已经绷到极限。五年不断上涨的物价,把本就紧巴巴的账本越压越薄,也把曾经对未来抱有期待的那群人推到了焦虑和疲惫的边缘。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5年间,美国商品和服务价格累计上涨了超过25%。虽然通胀率相较2022年的峰值已经有所回落,但对绝大多数家庭来说,生活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咖啡、牛肉、汽车维修这些日常必需品价格仍在涨。而工资的增长跟不上支出节节高升的速度,连基本生活水准都成问题。

密歇根大学的消费者情绪调查显示,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美国中等收入家庭中有44%的受访者认为自己的经济状况比一年前更糟,仅有23%感到有所改善。大多数人直指物价上涨是罪魁祸首。

而在另一端,美国高收入家庭在股市里继续赚钱,消费热情不减,带动整体经济数据保持“乐观”。美国中产虽然也有些投资或退休账户,但面对涨得更快的日常开销,早已顾不上所谓“资产配置”。消费疲软——不光是钱的问题,更是因为心理上的落差感

哈佛经济学教授斯坦切娃指出,在她关于“通胀心理”的研究中,中低收入群体对价格上涨的情绪反应最为剧烈,尤其是中产——他们过去习惯精打细算维持体面生活,现在却越来越觉得“生活在退步”。

这种感觉在很多人身上已经变成一种慢性的疲惫。

住在康涅狄格州的泰瑞·科普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她和丈夫年收入加起来有11.5万美元,但为了省电,家里晚上常年不开主灯,只靠几串LED灯串照明。她甚至打算今年圣诞节改送亲手画的石头当礼物——不是因为环保,而是因为手头真的紧。

他们的信用卡欠款已累计到1.5万美元,主要是她做膝盖手术时刷出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笔3万美元的助学贷款,是为了供女儿读完生物学本科。但眼下,学位拿到了,工作却迟迟没着落。

“我是真的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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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都去哪儿了?

就在几年前,不少中产家庭还觉得,自己终于在“生活”这场马拉松竞赛里跑到了稍微轻松的位置:2008年金融危机过去后的一整段时间里,物价相对稳定、利率偏低,该买的房子买了,该攒的钱也攒下了一点。甚至到了疫情爆发初期,政府一波又一波的现金补贴、儿童税收抵免,一度让这些中产家庭账户收获了“意外惊喜”。

根据穆迪分析公司估算,到2022年初,美国中等收入群体——收入处于40%到80%区间的美国人,手里总共攒下了超过5000亿美元的“额外储蓄”。

但从2021年春天起,美国国内通胀开始失控并一路飙升。到2022年6月,通胀指数冲上9.1%的峰值。中产家庭眼睁睁看着每个月的账单高企,曾经存下的钱根本挡不住水涨船高的支出节奏:房贷、杂费、孩子教育、保险、水电,件件是大头。

为了不立刻陷入赤字,他们只能一点一点把过去的那点储蓄吃掉。

穆迪的数据显示,2025年刚过,这群中产早已把疫情时期的那点积蓄花得七七八八了。账还在催,生活照常花,只是兜里已经没什么“转圜空间”。

更糟的是,即便这几年美国工资有所上涨,但也根本赶不上物价疯涨的速度。加薪的喜悦很快被物价涨幅的恐慌取代——美国中产账面数字多了,但生活却更难过。

面对越来越拮据的生活,泰瑞·科普坦言,她投票支持特朗普,更多是出于对拜登经济政策的失望。虽然她也不指望特朗普能立刻解决问题,但“总得有人想点办法”。

运气和现实的对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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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美国家庭眼中,节俭曾是维持体面生活的必修课。可现在,这种节俭已沦为了一种不得不做的“消耗战”——省吃俭用不是为了积累财富,而是为了不透支。

41岁的霍莉·弗鲁住在亚特兰大,是一所大学的传播总监,年薪13.5万美元,属于美国中上收入的中产阶层。作为一名单亲妈妈,她独自抚养三岁的女儿,生活一向精打细算。2024年春,为了让女儿就读更好的学区学校,她买下了一套新房。可搬进新家不久,她就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笔决定的真实代价:房贷利率涨到了6.5%,第一年房产税增加了1000美元,保险报价也比之前高出600美元。

为了压缩开支,她放弃了牙科保险,将房屋保险换成高免赔额度的便宜方案,还开始兼职管理一处出租房以贴补家用。

“我只能用运气和现实对赌,希望别碰上牙疼或房子出故障。”

在今天的美国中产群体中,这种对生活开销层层压缩的状态早已司空见惯。

精致中产的外壳逐渐剥落:保险能不买就不买,假期说取消就取消,出门靠积分凑,送礼靠手工撑——剩下的,全是对账单的谨慎周旋。

住在弗吉尼亚郊区的凯特·彭伯顿,把自己的时间几乎压到极限。她年薪9万美元,白天教初中,晚上再教高中,每周有四晚都在加班授课。每天早上不到7点就出门,晚上9点半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即便如此,她仍要面对房租上涨150美元、保险费每月再多出148美元的现实压力。

她还有一个正在上大学的女儿,生活费用全靠她一人承担。手头本就紧张,每月也只能勉强往退休账户塞进50美元,但她还是咬牙撑着。原本每年固定的海滩假期,也早就从计划表上划掉了。她苦笑着说:“我大概会一直教下去,直到女儿不再开口要舞会礼服吧。”

"国家中坚"与"选票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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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通胀带来的不只是经济焦虑,也直接改变了中产家庭的投票选择。在2024年总统选举中,不少选民将选票投给特朗普,并非出于支持,而是出于对拜登经济表现的强烈不满。

现实的账单让人等不起、看不清,“换人”成了很多人的下意识反应。

在2024年的大选中,很多美国中产选择投票支持特朗普,不是出于认同,只是出于对拜登在经济表现的失望。他们不确定特朗普是否真有解法,但当账单越来越重、生活越过越紧,那些党派立场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更换一个总统,成了一种发泄方式,而不是对未来的选择。

这种“情绪选票”在中产群体中越来越常见,霍莉·弗鲁在2024年曾选择支持哈里斯出任总统,希望能延续对单亲家庭有利的政策。但现实很快说明,哪怕换了人,房贷照涨、保险照贵、生活开支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她说:“换谁都一样,该贵的东西一分没少。”

教书的凯特·彭伯顿则选择支持民主党人斯潘伯格竞选弗吉尼亚州长,出发点很简单——她希望教师的待遇能有所改善。但结果也没什么不同。她每周工作四晚,收入没涨,房租和保险却轮番上涨。她干脆说:“共和党不肯给老师加钱,民主党顶多假装想给。”

但选完票之后,账单还是准时寄来。彭伯顿的房租涨了,保险费也涨了,而她的工资依旧停留在“能吃饱但存不下”的水平。她苦笑说:“共和党不爱给教师加薪,民主党顶多装出一副要加薪的样子。”

当收入停滞而账单不断增长,政治承诺听起来越来越空。选票投给谁,并不改变牛奶的价格,也不影响保险公司的报价。美国中产阶层正在意识到,他们在政治体系中的位置,或许只是一个牺牲品——中产既无力获益于高端金融市场,也无法享受低收入救助。

这群人手中的选票还在,但“相信选票能带来改变”的信念正在消失。曾经被描绘为“国家中坚”的群体,如今却被国家赤裸裸地抛弃。

中产为何沦入沉默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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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年的通胀,并非一笔人人平摊账单:对高收入家庭来说,这是“资产膨胀”的五年;但对中产来说,却是“余粮见底”的五年。

过去,美国中产还能支撑着一点点体面生活——假期、保险、储蓄、子女教育,如今正逐项被排除出他们的生活清单。他们不是一夜返贫,而是在生活的缝隙里被一点点挤压。这种缓慢的下沉,比断崖式的贫困更让人焦虑:因为它似乎没有明确的底部,同时也没有明确的转折点。

美国餐饮连锁品牌Wingstop在财报中指出,过去只是低收入人群缩减消费,如今中等收入顾客也开始减少点单。Target则报告称顾客在家居装饰和服饰上的支出明显回落。沃尔玛的情况则恰好相反:由于强调“物美价廉”,正吸引越来越多原本不属于其主力客群的中产消费者。

换句话说,中产正在下沉至更便宜的消费系统里,用“价格换尊严”。他们不再为品牌买单、不再装点生活,只求账面不透支、日子过得下去。

而在经济学模型里,这一群体曾经被认为是“拉动内需、维持稳定”的关键杠杆。可现在,他们更像是通胀与政策摩擦中的缓冲层——不上不下,被动承压,成为美国社会沉默的大多数。根据 Pew Research Center 的数据,美国中产约占人口的 51%。但这群原本支撑国家运转的人,如今正在集体退场:退出话语圈、淡出政治表达,也不再相信投票能改变任何现实。

但他们越沉默,越被挤压;越被挤压,就越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