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糖果引发的争论
事情是从一袋糖开始的——条状酸酸糖,我自己偷偷爱吃的一种糖果。
我跟两个女儿说好,每人可以分两条。大女儿乖乖地接过她那两份,还贴心地说了一声“谢谢妈妈”。小女儿却倔得很,非要整袋都归她。
我把糖递给她,她挑完第二条之后,特意把袋子摆在正前方。“你已经拿了两条,”我跟她说,“剩下都是我的。”
她看看我,又看看糖,说:“我就想把它放在我这儿。”
争论就这样开始了。
我爱人认为,糖只要放在那儿,她就一定会偷吃——没有别的可能。她之前确实这样做过,瞒也瞒不住。他非常信奉一个概念,叫作“可接受的结果”,反过来就是“不可接受的结果”。把糖留在孩子面前,属于后者。按照他的逻辑,这种明明可以预见、可以避免、几乎注定会发生的问题,根本不该让它发生。
所以,把糖拿走——没什么可商量的。
信任,是一场可以下的赌注吗
我明白他的想法,也知道他习惯提前设好界限,避免出任何差错。信任是很容易碎的,一旦碎过,似乎把糖拿走、不再给她第二次机会,才更稳妥。
但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如果我直接拿走糖,不就等于提前给她下了定论?不就是把她牢牢钉在“不值得信任”的标签下面,连证明自己的机会都不给?
我常常在想“可接受”和“不可接受”的结果(他在这方面特别坚持)。这个概念来自博弈论、决策理论,甚至军事行动准则——听起来很高大上,其实道理简单:先确定哪些结果你绝对受不了,再去做那些能避开这些结果的决策。听起来很理性、很靠谱,简直无懈可击。
但如果真正“不可接受”的,根本不是她多拿一颗糖,而是我不肯给她机会去证明:她可以做得比从前更好。
——这才是我们之间真正悬而未决的问题。
发展心理学家埃里克·埃里克森说过,信任是人一生最初、也是最根本的课题,是所有成长的根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如果我们不给孩子信任,如果一个孩子——或任何人——活在一个只要做错一次就再没机会重来的世界,那会变成怎样?
我并不赞成无原则的宽容。规矩很重要,所以我明确说出了我的界限。但我也相信,信任要想重建,就必须经历风险。我愿意冒这个险,让女儿有机会展示她已经成长。我甚至担心: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认定她不可信,她会不会就真的变成了我们想象中那样?如果连我们都假定她会失败,她会不会干脆放弃尝试?
而我们这种“假定”,还常常被美其名曰“经验”:“我以前被伤害过,所以我现在懂了。”一次欺骗、一次失误、一段破裂的关系......之后,我们总说这些经历让我们学会了保护自己、让自己变得强硬、再也不把糖放在孩子够得着的地方。
但我不觉得这是智慧。我觉得这是一种更深层的软弱——伤口成了我们不信任的理由,也成了我们拒绝可能的借口。
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这种态度反而被很多人当作“现实”,为什么我们总试图用各种外在的东西——合同、法院、惩罚——来替代信任,好像它们真能担保信任似的。它们不能。甚至恰恰相反:它们也许正在把“不信任”固化下来,把它变成一种习惯,一代传一代。这难道不是一种犬儒主义吗?
哲学家彼得·斯洛特戴克曾把现代犬儒主义称为“受了启蒙的虚假意识”:我们明明知道事情可以有另一种可能,却活得好像别无选择。每当我们把某次失败当成永远的定局,我们不正是这样吗?
而这背后,或许还藏着一种更灰暗的念头:人类,根本不值得信任。
如果我们真以这个为起点,那建立各种保护机制也就不奇怪了。但至少我们应该坦白:这不是在培养信任,而是在承认失败。
为新的可能留一扇门
我的做法,是尽量扩大我心中“可接受的结果”的边界。在他那儿,线画得很清楚——糖必须拿走。而在我这儿,线是可以弯曲的。没错,她可能多拿一条、两条,甚至全部(之前不是没有过)——但我宁愿面对这个结果,也不愿让她活在一个自己的信用永远被考验的世界里。
我并不觉得自己对待糖果这件事很马虎——当然,除了偶尔自己也会馋。但我对待“可能性”,却想多一些慎重。
汉娜·阿伦特的书不容易读,但有一句话在我当母亲之后越品越深:自由的本质,是“开启新事物的能力”。她称之为“新生性”——我们天生就有重新开始、创造未曾预料之物的可能。
当我看着女儿眼睛盯着那袋糖时,我忽然想起这句话。如果我拿走,就等于告诉她:你只会重复过去。但如果我留下,我至少是在允许新的可能发生——也许就在这次,她会选择打破以前的习惯,建立起一种全新的方式去面对欲望。
她,每一个孩子,都应该大于她过去行为的总和。阿伦特认为,每一个自由的行动,都是一种开始。而我觉得,我有责任为这样的“开始”留出空间——哪怕最后我失败了。
信任从来没有担保,它始终像一场赌博。但如果你根本不敢下注,信任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对我而言,真正不可接受的结果,不是她不听话,而是我营造出一个世界:在那里,一次错误就永远关上了可能性的门,再也没有证明信任、重建信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