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五五”规划即将启幕之际，我国保险业站在了转型升级的关键节点。面对新质生产力取得重大突破、保障和改善民生力度加大、全面增强自主创新能力等目标，保险业如何寻找发展的核心驱动力？
近日，《金融时报》记者对北京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锁凌燕进行了专访，剖析保险业在“十五五”时期的发展路径与变革方向。
《金融时报》记者：“十五五”时期，我国保险业面临的最突出的挑战是什么？保险业需要锻造怎样的韧性，才能应对复杂多变的外部环境与日益多元的保障需求？
锁凌燕：理解我国保险业在“十五五”时期面临的挑战，首先要理解“十五五”时期在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进程中的重要地位。
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是一个长期的历史任务，需要通过多个阶段的努力来逐步实现，而“十五五”时期是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因此，如何在“十五五”时期助力巩固拓展优势、破除瓶颈制约、补强短板弱项，成为保险业发展的核心脉络。而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加强对重大战略、重点领域和薄弱环节的优质金融服务，仍将是保险业发展的重要主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十五五”时期，保险业面临的最突出的挑战，至少包括三个方面。一是如何服务好新质生产力发展需求。要前瞻布局未来产业、开辟产业新赛道、增强发展新动能，需要在新经济、新产业领域或新技术、新工艺、新模式等方面寻求创新突破。这不仅面临涉及人财物损失的传统风险，还面临更高的与数据资产、知识产权、网络安全相关的新兴风险；不仅涉及研发与生产过程可能中断的风险，还涉及产业化过程被阻滞，甚至中断的风险等，风险管理的强度和难度相对更高。
只有管理好这些新兴风险，才有可能最大程度地推动技术创新和商业模式创新，在激烈国际竞争中赢得战略主动，但这也对保险业的发展模态提出重大挑战。目前，保险业不仅缺乏与科技、数字、绿色等领域创新相关风险的历史经验和数据，而且缺乏与之匹配的、有效的定价模型与风险管理能力。行业需进一步突破传统风险认识和精算框架的局限，加强与科技公司、数据服务商的生态协作，构建动态风险数据库，从动态、关联的视角构建新的风险评估框架，开发基于实时数据的动态定价模型，持续提升新型风险识别、量化、预警与减量能力，助力融资成本降低，为新质生产力的发展提供坚实的风险保障。
二是如何助力补齐民生保障的短板弱项。总体来看，我国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仍然待解，民生保障制度运行还存在一些深层次矛盾和问题。例如，基本公共服务存在城乡之间、地区之间和群体之间的不平衡，新就业形态人员权益保障还需要加强，各项社会保障制度之间的衔接也还不够顺畅等。
要在2035年实现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十五五”期间就必须加快弥补这些短板弱项，这也进一步挑战保险业在多层次、多支柱社会保障体系中发挥积极作用的能力。要做好满足人民群众多样化保障需求的“力行者”，一方面，要强化创新，充分发挥保险业在终身年金化领取方案设计、全生命周期多元风险保障等方面的专业能力，开发符合不同阶段风险管理需求的人身风险保障计划，增强家庭财务韧性；另一方面，还要着力“普惠”，通过积极的科技创新和商业模式创新，拓展对老年人、农民、新市民、低收入人口、残疾人等群体的业务覆盖，借助数字化技术、风险减量管理等，提高业务运行效率、降低运营成本，进而提高普惠保险的可支付性、适度提高保障标准，惠及更多人群。
三是如何有效形成“外展式”的竞争生态。“十四五”时期，“报行合一”政策深入实施，有效降低了渠道管理成本、提升了经营效率、优化了渠道结构，有助于打破过去手续费无序竞争的“囚徒困境”。但“报行合一”本身并不是目的，关键还是要真正形成“外展式”的竞争生态，将保险业的竞争真正转变为合规力+创新力+响应力的综合比拼。实现这一目标，一方面，需要通过监管引导，敦促行业全面提升风险管理水平；另一方面，需要加强监管制度的一贯性和适应性，为创新尝试留出“试错”空间，并及时跟踪行业生态变化进行优化调整。
《金融时报》记者：过去，保险业的增长曾长期依赖于“铺摊子、上规模”。在“十五五”时期，保险业发展的核心驱动力是什么？
锁凌燕：保险与社会保障的必要性，源自客观存在的风险及主观的风险厌恶。这也就意味着，保险业发展需要顺应风险变迁的时代趋势，不断丰富自身内涵、向高阶形态演化。基于对保险业本位的判断，我认为，“十五五”时期行业发展的核心驱动力要从时代大势中寻找，这需要格外关注两个方面。
一方面是更积极的生态构建。“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深刻地揭示出，伴随着“生存型经济”逐步让位于“发展型经济”，我们发展的战略基点不仅要关注“生产导向”，还要更加注重“需求导向”。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也意味着发展不仅需要提升供给体系的质量和效率，也要充分投资于“人”的能力、健康和创造力，从而形成可持续发展的内生动力。
在这种背景下，保险越来越需要通过延伸业务价值链、构建“保险+”生态，深度融入新兴经济领域，在应对技术和产业变迁、人口老龄化、气候变化等全球性挑战中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最终实现从“被动应对”风险到“主动获取免疫”的韧性跃升，让社会和家庭可以进入“遇灾不溃”“触底反弹”“转型升级”的良性循环，助力将扩大内需、改善民生、人力资本投资和创新驱动有机地整合成一个闭环战略，实现高质量发展与人民福祉提升的同频共振。
另一方面是更有效的科技赋能。人工智能（AI）作为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战略性技术，作为具有广泛适用性和基础性的通用技术，正在不断显示出其重塑生产生活方式的颠覆性能力。特别是DeepSeek的出现，推动了开放生态拓展，降低了AI技术的使用门槛，为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构筑了良好的能力基础，有条件赋能保险业去除“必要之恶”、实现“未尽之善”。
例如，保险业为了规避道德风险，在理赔环节中不可避免地设置查勘、定损等环节，由于服务业根深蒂固的“鲍莫尔病”，传统的重度依赖人工的理赔服务不可避免地具有耗时较长、耗费资源较大等“必要之恶”。数智化可以突破时间、空间、人力限制，显著提升理赔质效、降低综合成本，对于改善行业形象、提升消费者福利大有裨益。
再如，行业在数据积累和算力算法提升的基础上，有条件通过数据洞察与自动化技术实现对消费者需求的全面感知、深度分析和智能决策，识别隐性风险管理需求，主动进行更有针对性的风险提醒、产品推介、风险防控建议和其他个性化服务，更有可能降低保险服务综合成本，从而助力推动长尾市场发展。将技术创新真正转化为行业的升级机遇，是保险业实现外展式发展的核心驱动力。
值得关注的是，伴随新一代技术的发展与成熟，保险业发展的关联生态圈也在发生新的变化，新技术、新业态、新主体将会不断涌现，商业保险应该借助资产端能力和负债端服务，积极关注、参与、协调外部创新，在“增量式”的生态领域积极作为，借助服务支付者的地位和能力，成为具有长期战略眼光的购买者，积极推进成本效益比更高的技术进步方向，也为主动获取免疫能力的构建提供坚实基础。
《金融时报》记者：“十五五”时期，AI大模型、区块链、物联网等技术的发展，将如何重塑保险的价值链？在数据驱动成为核心竞争力的背景下，保险业应如何平衡数据应用与隐私保护、算法效率与公平歧视之间的关系？
锁凌燕：数智化转型的益处毋庸置疑，但在发展过程中，也的确可能出现数据滥用侵犯消费者权益、新技术大量使用导致监管难度加大、竞争秩序有待规范等各类问题。
在鼓励和引导行业推进数字化条件下的战略规划与组织流程建设、建设数据治理体系、提升数据能力和科技能力的同时，应着力敦促行业全面提升网络安全、数据安全和风险管理水平，以回应数字化转型中行业的“行为规范”关切。在客观上，这也有助于让消费者更有信心尝试新的服务。基于前一段时期与合作者的相关研究，以下几点是非常值得关注的。
重视运用科技化手段提升消费者保护能力。一方面，要充分发挥法律规范与管理机制的协同作用，通过细化数据权属规则、强化全流程审计追溯，实现数据价值释放与安全的动态平衡；另一方面，也要特别重视技术手段的运用，更好地攻坚前沿和底层数字科技，加速安全大模型等新型防御工具的研发迭代，持续提高个人隐私、违法犯罪、偏见歧视等不同维度的风险识别与管理能力，及时有效地对发现的问题进行评估和治理，才能用更低的成本保障数据安全可信赖、算法模型可解释、系统行为可追责、法律伦理可支撑。
做好基础研究，为数字经济时代的行业治理规范提供坚实的理论基础。行业的数智化转型，日益挑战传统行业治理框架对信息不对称性、经济人理性行为等预设，数据要素的特性也对传统垄断理论、产权理论等提出了新挑战，简单套用传统研究框架，可能会起到“南辕北辙”的效果。
例如，伴随数字经济渗透度的持续提升，企业可能获得更多关于风险标的的信息，有条件实现“千人千面”式的精准定价，从而有可能更好地规避逆选择，但也会因此失去消费者之间费率交叉补贴的可能性，导致部分群体，特别是高风险群体费率升高、保险可得性下降。这对社会福利可能产生何种影响？如何平衡保险可及性与经营公平性之间的关系？这些都需要深入的理论研究作为指导。
从“十四五”到“十五五”，保险业在防风险、促发展方面取得了显著的进展。展望未来，我期待在“十五五”末，能够看到一个兼具稳健性、包容性的保险市场，看到一批更坚定、更敢为的保险企业，也看到一个深度融入中国式现代化进程的、高质量发展的保险业。
美编：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