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6日，上海美术馆举办第四场“岭南文化名家大讲堂”讲座，主题为“地缘与艺风：地理如何塑造美术”。
该讲座由复旦大学文科特聘资深教授、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图书馆馆长葛剑雄进行主题分享，同时邀请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研究员陈春声，上海美协常务理事、理论与策展委员会副主任汤哲明进行学术对谈。
据悉，“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于2025年10月18日在上海美术馆开展，为深化观众参与体验，推动粤沪两地文化深度互动，广东美术馆与上海美术馆同步联动，在展览期间已重磅推出了三场“岭南文化名家大讲堂”系列活动。
在第四场讲座中，著名学者葛剑雄以历史地理为密钥，打破艺术史研究的单一维度，探寻美术创作与地理环境的深层联结，带领观众从地缘视角重读广东美术百年革新，理解地理印记如何融入笔墨肌理，地域文化如何催生“其命惟新”的精神特质，为广东美术的历史认知与当代解读提供更为立体的学术参照。
地理环境为美术发展提供物质基础与文化语境
葛剑雄以历史地理视角解读美术，打破学科壁垒，看见艺术与环境的深层联结，带来超越传统艺术解读的思考。他指出，美术与一切艺术都会受到地理环境的影响和制约，不仅受自然地理环境影响，更受人文地理环境影响。
葛剑雄明确指出，地理环境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地球表层，包含自然与人文两大双重维度。
自然地理环境涵盖地形、气候、物产等自然要素，其变化速率缓慢，对美术的影响集中于物质层面，直接制约创作材料、工具的选择与应用。例如地域物产决定纸张、颜料等基础材料的可得性，气候条件影响材料保存与技法演变，地貌特征则潜移默化塑造创作构图思维。
葛剑雄立足文化地理学视角，放眼中外，旁征博引，通过诸多案例，阐述地理因素对文化、艺术的影响。人文地理环境涵盖文化背景、师承流派、价值观念、政治制度、宗教信仰等社会要素。
不同文化与宗教对色彩、形象的认知存在显著差异，如中国传统以红色为喜庆象征，西方偏爱白色代表纯洁，穆斯林则青睐绿色且禁忌偶像绘制，这些差异直接反映在艺术表达的符号选择中。
相较于自然环境，人文环境对艺术家的创作理念、作品内容与风格的塑造作用更为突出，其中信仰与政治因素常起决定性作用，直接规范艺术创作的价值导向与表达边界。
米开朗琪罗凭借宗教信仰突破体力极限完成《创世纪》天顶画，关山月与傅抱石在政治需求引导下合作完成了体量巨大的《江山如此多娇》；
敦煌壁画因特殊历史背景成为“文化岛”，同时稳定的自然水源为石窟艺术延续提供基础；吴门画派的兴起得益于苏州发达的商业与艺术产业生态；
岭南画派的形成则与“二高一陈”留学日本的跨文化经历密切相关；而徐悲鸿与林风眠虽同为留法学者，却因生活背景与文化选择差异形成迥异的创作风格，这些案例均印证了人文要素的核心驱动作用。
葛剑雄同时强调，地理环境对美术的塑造主要适用于群体层面，“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规律并不完全适用于天才艺术家。杰出个体可突破地理环境限制，其创作成果具有独特价值，这一现象虽尚未被脑科学完全解读，但客观存在于艺术史进程中。
总体而言，地理环境为美术发展提供物质基础与文化语境，其中人文地理要素的影响更为关键。研究美术史需兼顾自然与人文环境的综合作用，同时关注个体艺术家的创造性突破，才能更深刻的理解艺术风格的形成与演变逻辑。
揭示岭南画派形成与发展的多元成因
从演讲主题出发，陈春声、汤哲明对葛剑雄的课题展开了对话、讨论和回应，三位嘉宾聚焦岭南画派的形成与发展，揭示其多元成因。
陈春声指出，岭南画派的“撞水撞粉”发源于本地特有材料，如贝壳粉末、杨桃汁、榕树枝等，体现自然地理对创作技法的直接影响；而18世纪广州十三行外销画的繁荣，为岭南画派注入写实基因，外销画因满足欧洲市场需求，较早引入透视、明暗阴影等技法，后续还催生了精准写实的科学画。
现代社会中，人的流动、学术交流与媒体传播让自然地理对艺术的制约逐渐弱化，但人文地理因素仍潜移默化发挥作用。地缘概念应更具灵活性，需结合文化传统、思想交流等维度辩证看待，避免简单等同于物理居住地点。
汤哲明认为，广东近代美术体现革命性，上海则凸显包容性，二者均为近代中外文化碰撞的前沿阵地。同时葛剑雄提出广东的“开放”更多源于商业利益驱动，其本土文化民风宗族性强；上海的“海纳百川”是移民城市的客观结果，因缺乏强势土著文化，自然形成多元包容的艺术生态。
汤哲明教授从比较文化视角，分析了岭南与海派的地缘特质，葛剑雄对此进行了重要补充。他通过对历史细节的考证，指出广东的“开放”主要体现在商业层面，而非价值观念层面。以广东与上海的外来语演变为例，“番鬼”与“洋人”的称谓差异，折射出两地文化心态的本质不同。这种差异直接影响了两个画派的现代性路径选择。
嘉宾们一致认为，探讨“地缘与艺风”需突破“籍贯绑定风格”的固化思维，应关注艺术家实际生活与活动的地域，而非仅以籍贯界定，例如林风眠虽为梅州人，但留学法国及在上海、杭州的生活经历对其风格影响更为显著，其晚年以现代画笔触描绘梅州家乡景象，便是多元文化熏陶的体现。
无论商业驱动还是文化自觉，创新都是地域艺术保持活力的核心。未来，地域文化特色若具备先进性与感染力，将快速突破地域边界成为共性文化，而艺术创新的产生与迭代速度也将大幅提升。
文｜记者 梁善茵 朱绍杰
图｜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