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捡地皮菜

回趟老家,少不了到二爷爷家小坐。没承想,他执意要留我们吃午饭,盛情难却,只好留了下来。


不到午时,二娘娘就端上桌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包子。我夹起一个咬下去,一股熟悉的味道瞬间在唇齿间溢开,呀,是地软包子!惊喜之余,又狠狠咬了几口,嚼着这久违的滋味,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和妈妈上山捡地软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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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软”也叫地皮菜,名字虽俗,却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宝贝。它伏在地表,平日干瘪如纸,蜷缩成不起眼的小片,必须得等雨浸润后才舒展开来,显露出它那暗绿近墨的本相。这东西一般生在山坡阴面、荒芜田埂,但凡湿润的地方,就有它的踪迹。


20世纪90年代的老家,物资极其匮乏。靠天吃饭的农民,除了地里那点收成,往往要向山野找吃食。我母亲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就拿捡地皮菜来说,她知道什么时候去,去什么地方找。大雨过后是不去的,那时的地皮菜被雨水泡得发胀,质地松散,失了嚼头;中雨过后两三个时辰最佳,地皮菜吸饱了水分,既不过分膨胀,也不至于干瘪,正是软嫩适中。


我们常去的是大山的阴面。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深一脚浅一脚,裤管上溅满了泥点子。母亲走在前面,我和妹妹紧随其后。母亲眼尖,总能发现那些紧贴地表的暗绿色小片。地皮菜贴着地皮生长,捡拾时需得用手指轻轻揭起,指尖触及那湿润柔软的地皮菜,竟有一种奇妙的触感。它们像是大地的耳朵,静听雨声;又像是土地的语言,诉说着生长的秘密。我时常捡着捡着便出了神,直到母亲催促,才慌忙继续手中的活计。


捡回来的地皮菜要经过仔细筛拣。杂草、枯枝、烂叶、羊粪、泥沙都得一一剔除,再用清水淘洗三四遍,沥干水分。母亲的手极巧,寻常食材经她料理,便能化作美味。地皮菜炒鸡蛋是最常见的吃法:鸡蛋打散了下锅,炒得金黄蓬松,再把切好的地皮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儿扑鼻。端上桌时,金黄裹着暗绿,筷子一夹,软嫩间带着鸡蛋的香,让人多吃好几碗米饭。若是逢年过节家里杀了猪,母亲就包地皮菜土豆猪肉包子:猪肉剁得碎碎的,拌上炒软的土豆丁,再掺上洗净的地皮菜,馅儿拌得油润润的。咬一口,面皮破开,油顺着嘴角往下流,猪肉的香、土豆的绵、地皮菜的鲜,混在一起,那滋味至今想来,仍在齿颊间留存。


要是一次捡得多了吃不完,母亲便会把沥干水的地皮菜摊在竹筛上。选个好天气,放在院子里晒,等晒个两三天,原本软乎乎的地皮菜就缩成了深褐色的干菜,轻轻一捏还会碎,这时候就可以收进干净的布袋子里,扎紧口存到阴凉干燥的橱柜里。往后要是想吃了,抓一把干地皮菜出来,用温水泡上大半天。泡透的地皮菜会重新舒展变软,颜色也恢复成暗绿色,洗一洗就能像新鲜的一样。不管是冬天炖肉时丢一把增鲜,还是开春炒韭菜,都能让寻常的饭菜多了几分滋味儿。


地皮菜入口嫩滑,带着山野的清新,又隐约有海菜的鲜香。它不像木耳那般脆硬,自有一种独特的柔软韧性,在齿间轻轻抵抗后又顺从地化开,留下满口余香。在那些清贫岁月里,我们因有了这地皮菜的恩赐,便添了几分难得的满足与欢喜。


来源暖新闻微信公众号(作者:田春丽

编辑:李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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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审:田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