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客｜日本将军、朝鲜太宗与大明永乐帝：康昊谈东亚三狠人的蜜月时代

程衍樑

足利义满一生最重要的一个事件是促成了日本南北朝的重新统一，那么日本的南北朝的格局是怎样形成的？大概经历了哪些阶段？

康昊

这段历史要追溯到镰仓幕府时代，当时天皇家族一分为二，虽然大家都是亲戚，但实际上两家人各有各的臣子，各有各的一套班子，有时候红了眼，也跟仇人似的。一家“大觉寺统”，一家“持明院统”。“大觉寺统”里出了一位后醍醐天皇，他亲政了很长一段时间。按照当时的规矩，两个家族交替继承皇位，你方唱罢我登场，双方维持一种平衡。

程衍樑

这还蛮难得的。

康昊

幕府全力地维持这种平衡，不然也很难维持下去，在其中起到了和稀泥的作用。但后醍醐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希望自己的家族，或者自己能把权力一直把持下去，慢慢有一些具体的契机，后来走上了倒幕这条路，最终镰仓幕府倒掉了。后醍醐天皇想建立一个新政权，也遇到各种矛盾，没能解决了，于是他也倒掉了。

在这个过程中，一位曾经的倒幕功臣，后醍醐天皇的一位臣子足利尊氏以及他的弟弟足利直义（足利直义是幕府真正的开创者）当时在镰仓发生了一次原镰仓幕府遗党的叛乱。足利尊氏自己的孩子在镰仓，弟弟也在，他觉得不安全，就屡次上书后醍醐天皇，一定要去救我的家人，请你封我为征夷大将军，号召天下武士去讨伐镰仓幕府残党。但后醍醐天皇不同意，他不允许原有的幕府体制复活，于是两方就决裂了，最终足利尊氏成为朝敌。

经过了多次波折，足利尊氏最终扶持了持明院统，这家就和足利尊氏、足利直义两兄弟走在一起了，后来他们就成功扶持了这一家族，做了当时的天皇。原来他们的老板后醍醐就跑掉了，跑到了南方的山里，变成南朝，足利尊氏这边就变成了北朝。两者的拉锯战持续了很长时间，其实南朝很早军事实力就已经不行了，但有很多原因，北朝一直吃不掉它，室町幕府一直无法真正干掉它，特别是室町幕府内部权力斗争的情况也非常复杂。“兄友弟恭”足利家，最后足利尊氏哥哥打弟弟，父亲打儿子，出现了一场大乱。

在此之后，室町幕府多次出现手下重臣突然倒向南朝，为了谋求自己的政治利益，双方就把战争继续延长的局面。在这样一个极其混乱的局势下，最终将战乱结束的就是足利义满，但他不是通过武力征讨的方式，武力征讨再给他50年也未必能成功，敌方可以一直游击战坚持到最后。

程衍樑

在南北朝的对峙过程中，南朝就像你刚说到的，它从军事上早就打不过了，但因为它有一个天皇的正统，但凡有反对足利氏的人，或者只要足利家对其他人稍微不客气一点，立刻就会有人打出支持南朝的旗号来对抗它。这也导致几十年的时间，南朝一直无法被消灭。

康昊

只要南朝一直后继有人，甚至哪怕后继无人，只要这个人是南朝的也行，是不是后裔谁能查证？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由于室町幕府无法对手下这些将领实现百分之百的控制，潜在的威胁一直存在。最后留给足利义满就一条道路，必须以对方投降的方式把对方吸收过来。因为北朝室町幕府在军事上已经有压倒性优势了，对方也知道自己没有搞头，所以足利义满开出了很优厚的条件，最后双方达成了（协议）。我书里也写了，后来这个条件没有履行，那是后话。

程衍樑

上当了，原来承诺说你只要和平归顺，未来的天皇位置还是可以给你们家来坐。

康昊

对，就有一点耍他的意思。

日本国王与幕府将军：足利义满的「身份双轨制」

程衍樑

足利义满和建文、永乐皇帝建交，进入到朝贡体系，而且安然接受了来自明朝的册封。我们作为中国的读者不太能够理解的一点就是，他明明是个幕府将军，但中国封他为“日本国王”，他怎么对内交代？他能安心接受这种封号吗？

康昊

其实他就是不交代，就当这种事情没有发生过。明朝皇帝册封为“日本国王”，这在我们看来肯定是很光荣的事情，东亚秩序的领导者封你做国王了。但很多学者发现，在日本国内，他公开使用“日本国王”的称号一次也没有发生过，让这种称号尽可能不被人知道。

尤其是第一次朱允炆来册封的时候，足利义满的政治顾虑特别多。使节来了以后，首先他压根就没让他们住在京都里面，册封的会场也是在京都的郊外，不让其他市民知道。甚至那天从住宿的地方，相当于国宾馆、酒店去会场，路上全程都被士兵围住，形成一种隔离的状态，不让人接近。

足利义满非常担心这个事情被人知道，当然后来渐渐他发生了变化，他知道这个东西赚钱，对他有好处之后，慢慢开始愿意让人知道。但不管怎么说，整体上看他是不太愿意东亚的这套秩序进入到国内的，他觉得这可能对他有政治风险，因为日本长期以来形成的这一套就是不加入朝贡体制，跟中国或者跟整个东亚保持一段距离。不在这套秩序里面，他觉得是安全的，足利义满就游走于两者之间，但他算是把平衡处理得非常好。

所以可以看到，“日本国王”的这套秩序仅仅在面对国际上这些问题的时候才管用。比方说他对朝鲜写信，他就直接署名“日本国王源道义”，他觉得没有问题，这是国际秩序，我就该用这个称呼，我不用这个称呼，你也不认我。但在国内秩序上，他就当这个称呼不存在。有一位日本的年轻学者叫桃崎有一郎，他提了一个特别耸人听闻的词，把“日本国王源道义”这个足利义满的封号当作平行时空里一个虚构的人物。

简而言之，国际国内这两套秩序是两条平行线，互相之间在足利义满的操控之下可以不交叉，可以完全就当这一套不存在。甚至册封这种事情，看室町时代的史料，大部分人对这个东西都没有多少了解，最后就形成这样的格局，两条线并行。足利义满知道在一条线里面，在一个舞台上演到最好，在另一个舞台上我也演到最好，扮演两种不同的戏码。

程衍樑

感觉是一种相忍为国，你在书里提到，这种将自己作为“日本国王”进入东亚秩序向明朝称臣的方式有一点好处，就是不用带上天皇。天皇可以超然于这套朝贡体系之外，就是我自己作为幕府将军，跟朝鲜国王是平等的，算是永乐帝的藩属，但天皇不是，天皇和永乐帝是平等的。

康昊

对，足利义满既做天皇的臣子，又做朱棣的臣子，那朱棣和天皇不就是平级了吗？就这样的一个感觉。足利义满心里面一琢磨，可能觉得还赚了。

程衍樑

大大的忠臣这是。

康昊

他两方都是忠臣，两方都觉得你这个人干得非常好。

税收、贸易、要钱：足利义满对幕府经济的重塑

程衍樑

你在《皇帝和国王》这本书里提到，在足利义满的时代，日本幕府可能因为跟中国的贸易存在，财政算是历代以来最充裕的。

康昊

足利义满时代之前的财政状况非常糟，他这一代突然富起来。当然有很多的原因，刚才讲了南北朝战争期间各地的庄园都收不上来钱，当然幕府自己也没钱，公家也没钱，就艰难运营。在他逐步掌握政权的过程中，他一个很重要的施政方向就是让幕府先富起来。

他采取了很多措施，建立了很多税收的方式，比方城市里收金融税，对这些金融机构收税定额的6000贯钱，包括设立将军的御料所，还有让守护们去收临时的段钱，就是各种普遍性的税收。还有就是通过向明朝去要钱或者赚钱的方式。遣明船贸易既可以通过贸易来赚钱，同时也可以直接向明朝要。我想要铜钱，你能不能给我？明朝会给的。

程衍樑

我看给的体量非常夸张。

康昊

有的史料里面已经夸张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但数字能达到多大，其实争议比较大。我们现在一般还是觉得有些过于夸张，一次性几十万贯，这不太可能，你运不回来。一艘船运一万贯，得多少艘船才能运回来？

程衍樑

是不是在那个时代大量的永乐通宝进入到日本？

康昊

写书时还不太清楚这个情况，后来我才知道，永乐通宝开始铸造的时候足利义满已经死了，所以可能是洪武通宝。

程衍樑

为什么到织田信长的时代，他们会用永乐通宝当旗子？

康昊

现在有的学者提出，永乐通宝可能是后来走私进来的，就是再往后的时代进来的。还有在织田信长那个年代，很多永乐通宝不是中国人造的，是日本人的私铸钱，是永乐通宝泛滥的时代。足利义满挣的，现在推测可能是洪武通宝。这时期有人管这叫“遣明船泡沫”，意思这种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可持续。明朝的钱也有限，不可能一直让你赚。等到后来足利义教重启明朝和日本的贸易之后，两方的官方贸易规模就没那么大了。室町幕府的税收后来主要就是依靠城市里的税收为主。

程衍樑

所以还是主要通过日本国内的税收作为财政来源。

康昊

它其实是不可持续的，明朝大规模撒钱的情况也没有办法一直持续下去。

程衍樑

再然后应该就要等到大航海时代，日本西部开发出了石见银矿。

康昊

只不过那时候是大规模的日本白银去换中国的铜钱，尤其是很多私铸钱大量流入进来，又变成一个新的高峰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