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彬,青年评论家,文学博士,江苏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在《当代作家评论》《人民文学》《诗刊》等发表作品多篇,著有随笔集《浮影》、评论集《忘言集》,曾获江苏省紫金文艺评论奖、首届刘熙载文学评论奖等。现居江苏泰州。
唯有虚构可以抵达现实
中篇小说《修改成功》让人印象深刻的首先是它有意思的形式。八个人物因为朋友圈里某个共同的人,形成某种复调效果,他们活在自身的欲念里,又不断引发出当下各种困境。柏蓝巧妙地用了甲乙丙丁的排序,既是顺序又指向不同的人物,每个章节也意味着某个具体事件——它们从不同的现实出发,最终抵达虚构之真。
在这篇小说中,柏蓝将叙事空间分割成不同的生存状态,让人物在已经溃散的生活中苦苦摸索并时时反顾。这种姿态,有种面对无物之阵时的悲壮感,就像在一座黑暗的剧场里,没有观众,或者说观众只有自己,让存在失去了依据和方向,最终汇聚到一个虚拟的空间。当他们在现实和记忆中只剩下挣扎的虚影时,在朋友圈里却获得了某种真实,尤其是面对“当额发的边际成为真理,你会怎样安排虚构?”这样让人产生幻觉的时刻。由此,他们获得了一种形而上的安慰,在这样的片刻停顿中,自身的生活短暂缺席,而从他人的生活中获得一种内心真实的声音。
小说的叙事极为扎实,关涉的现实空间就像一个个迷人的漩涡,里面容纳了生活中所有必须要面对的事物。但漩涡同时也是黑洞,如何克服引力,或被其驯服,都是小说叙事的腾挪之地。就像人物虔一,他对王主任百般讨好与小心翼翼,其背后的努力与追求不言而喻,但这种功利主义,也把他带向麻木的边缘,他已经习惯于这种卑躬屈膝,就像柏拉图所谓的被困在洞穴中的人。不同的是,虔一并非完全不知道洞穴之外的世界,而是甘于这种自我消耗,而辜负了真正走出洞穴的机会。这个过程充满了作者叙事的自信,使得承载信息的部分,站在了次要的位置。
于是虔一屈从于这种俗世价值,让尊严变成了工具,就像逐渐沉沦为一个酗酒者,而一个酗酒者是看不到自己的。这篇小说提到了拉康,他给我们的启示是,自我与主体性通过外在于人本身的事物确定,而人在这种凝视中确立了自身。这篇小说中,人物个体的不自知弥散于各个角落,那是在世俗烈日的照耀下导致的盲目。所以虔一忘记了反观自己,只有真正把凝视的目光投向自身,才能看到理性之外的无用之用,正如罗兰·巴特在论及埃菲尔塔时说的“首要条件是:铁塔需要是一个完全无用的纪念塔”。
如果我们研究一下人物白逢亮的尊严问题,也许可以给出一个镜像式的答案。他与虔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意识到了赵钧的荒唐可笑,进而看到自己为他人做嫁衣的现实处境,他的骄傲与鄙夷,在对赵钧的描绘中显露无疑,但是,“他转念一想,还不能和赵钧搞僵,自己还给他做书呢,人情也得让他承一下吧。这家伙又和领导走得近,也没必要在面儿上得罪他”。此时,在描绘白逢亮的内心文本中,他似乎寻找到了自我,但他不能与这个“自我”共处,而是处于一种分离之中。他虚弱地撑起了自我,却发现依然是一个“跪姿”,指向的是来自内心深处的世故,让他不能放任自我,“我腰椎老毛病又犯了,疼得厉害。等稍好一些,立马改”。我想到尼采著名的格言:“‘我已经做了这件事’,我的记忆这么说。‘我不可能做过这样的事’,我的自尊这么说,并始终坚定不移。最终——记忆屈服了。”在白逢亮那里,自尊无法僭越记忆,简而言之,就是意图与行动分离,而一个没有体现为行动的意志,从根本上来说就不是意志,也就不可能真正形成“自我创造”。
这篇小说写出了作为可读之物的生命意识,以静物写生的方式,画下了瞬息万变中的不同面孔,投射了作家深切的悲悯。作者柏蓝并没有像很多现代主义作家那样,在人物异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是一个外冷内热的讲述者,将当下的林林总总,一齐抛入尘世的荒原。那么,小说如何勾勒人生轨迹,进而捕捉人物真实的自我?当我们用某些固定的词汇来形容人物的时候,也许就落入了对号入座的窠臼。首先要做的是“呈现”,这其实涉及一个作家对现实的看法。和大起大落的戏剧性叙事不同,小说叙事大部分呈现出的是日常中的平缓状态,尽管日常看上去像一个错综复杂的网络,但这个网络没有中心,只有浮在水面上的一些耀眼的光斑。
《修改成功》还采用了彼此映照的方式,突显人物命运。比如同为舞文弄墨之人,相较于白逢亮与赵钧,作为诗人的唐焰似乎更为纯粹,这个天真而感伤的人,被公司裁员失业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得租花圃养花卖花。现实主义在唐焰这里,从诗歌走进了现实。此时,柏蓝用了一个客观远距离视角,描绘了他不堪的生存处境,在他与赵钧两相对照之下,我们读到了现实的废墟,以及建立其上的价值失落感。
柏蓝在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呈现出一种冷静、克制的叙事腔调。我们似乎发现,在生活失去依托的地方,文学得以开始:比如那种被现实包裹的坚实的逻辑关系,一直在生活的边缘试探的情节发展,以及从生活表象中浮现心灵图景的犀利感。正因如此,小说中的麻平与大金,以高于叙述者的姿态,从生活的困境走向了文学。虽然她们似乎因现实所迫失去了精神的探索,但正是她们对自我处境缺乏必要的清醒和敏感,她们的生命之感才真正进入了叙事。麻平要在窘迫的处境中承担起家庭的重担,繁重的家务、孩子的学区房、考试的分数……她没有冲出困境的能力,只有惶惑。如果留心,这种惶惑其实也是我们的浮生心绪。与麻平相比,做吃播的大金,则是一个失去理性的人,一边以吞食大量的生鸡蛋博取眼球,另一边又要承担无边的谩骂,她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活下去。柏蓝在叙写人物的生活困境时,自觉和她们站到了一起,并将她们的生命感触,最终归结为如何获得生命的尊严。
九个人物,九个故事,与其说小说采取了某种透视法,不如说是一首变奏曲,它由对现实处境的精准描摹构成。那些习焉不察的生活细节,因为注入了对世界对人生的看法,让现实的符号重新成为现实本身。比如对秩序的考察,让我们看到生活真实的变化,麻平为了抚养两个孩子,可以封闭在家庭的秩序中自我牺牲,但是她并未打破芸芸众生中作为“我”的心理平衡。这个平衡似乎在她看到朋友圈里大学同学赵钧的时候,稍稍产生了波动,但是孩子的哭声,很快将她拽入了生活旧有的平衡之中。白逢亮也是如此,他不得不服务于一个讨厌的人,其尴尬处境令人同情,然而他最终以“一片光明!”的回复,掩饰了内心的倔强。“关机,痛痛快快睡个午觉”,这种以自我麻醉的方式回到现实之中,似乎超出了我们的预想,却是他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因为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从生活的秩序中退出来。而赵钧这个带有自恋意味的成功人士,似乎在女儿踩碎他的眼镜之后,终于理解了生活的某种不可预见性。每个人的留言都带着自身的困境与无奈,对他人的想象不过是对自己的安慰。赵钧内心深处的那个人——“可可”并没有出现,而她才是唯一值得期待的。在复杂的网络空间里,热闹与孤独犹如硬币的两面。当赵钧点开“修改可见范围”,将这条微信设置为“仅自己可见”的时候,某种悲悯意味油然而生,其空虚的心灵似乎在此刻得到了拯救。由此我们发现,当所谓的“理解”与事实分离时,我们反而在小说这一虚构文本中,获得了某种真相。因为每一次成功的虚构,都意味着现实的无限和敞开,叙事中人物的每一次呼吸,都成为不可替代的必要事件并带着风尘仆仆的余温。
责任编辑:徐远昭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