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坊 | 柏蓝:修改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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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蓝,作家。小说见于《北京文学》《大家》《芳草》等。现居山西太原。




修 改 成 功 


柏    蓝


  我又一次折回。上半身前倾,大腿紧靠洗漱台,整张脸无限趋近硕大的镜面。镜中的姿势有些像比萨斜塔,塔顶和镜面的豁口被静谧粘黏。我检查嘴角,左努努,右努努,反复多次,心里还是不踏实,用舌头顶住左鳃,瞬间支起一柄伞,然后微微转动脑壳,迎合天花板的直筒射灯,想叫稀薄的光全落在自己目光的聚集处。左脸就这么僵着,抬手摸了摸,早晨刚刮的胡子,怎么又冒出一截硬茬?密密麻麻,连成带状的泥淖暗影。目光滑过前排牙的每条牙缝。我在复查的过程中,仿佛找到了今天最深刻的本质。

  我走进廊道,掏出手机,打开美图APP,丽丽常用的那款。丽丽是我老婆,有几次,她拉我一起自拍,顺嘴炫耀各项功能。我点开小图标,幽深的走廊遁入屏幕。开启自拍模式,一张颤晃晃的大脸和我打了个照面。我停下脚步,镜头稳了下来,脸型复原。

  我对着镜头,掌心抚过毛寸,触摸着时间的边缘,享受这段空白。理发时,我交代理发师把两鬓的白发全部剪掉。那个脑袋上顶着一丛红焰的小伙愣了一下,“大哥,您是说,把这两撮白头发都咔嚓掉吗?”这当然不可能,经协商,我们达成一致,尽量掩盖吧,白的剪短,打眼一瞧,是乌黑的,有精气神。我乜斜着镜头里的耳鬓,自叹小伙的技术真不错,每根头发都散发出精湛的气息。头顶的发丝根根竖立,有种参差不齐的细碎感。整体轮廓圆润有型。今天的我,赵钧,年轻,儒雅。

  我将APP里各种功能的参数从中间状态调到最高。再看自个儿,下巴敛成锥子,太恐怖了,饱满的大国字脸怎么细成了一根针?鼓弄半天,还是将各项归回原位。

  我换了个角度,整张熟悉的脸又拓进来,就是眼睛小了点儿。用力圆睁,刚劲的脸部线条,从时间的磨盘中流出,堆成圆鼓鼓的下颌。就这样吧,拇指小心翼翼探向屏幕下端的圆键,马上可以触到时,镜头里的线条晃颤起来。

  重新开始。定格拖着细窄卷曲的影子,呲溜钻进图库。终于可以撤回雕塑般的胳膊,我迫不及待点开相册:笑里缀满生硬,眼睛愣怔着,毫无动感。再来,脸向右偏少许,眼神也自然许多。急速按下定格键,返回查看:这张整体不错。再拍几张,选最好的,发朋友圈。

  前额,是我最满意的地方,也赢得过别人的倾羡:“这小伙,天庭饱满……”我有时也觉得这样的额头应该配成功人士,放在我身上的确浪费,自己离成为知名作家还有好多个额头的距离呢。想着想着,嘴角随着一声“哼”,不自觉地上翘。

  有了经验,咔咔咔连拍二十几张“天庭”特写,有的捎带上眉眼,有的只拍到额发。

  我倚住过道墙壁,翻看照片,期待从中打捞出意外和惊喜。一张一张向左滑,自拍有死角,每张半身照左下角都露出粗壮的袖筒,浓重的暗占据了一小半画面,被黑洞吞了似的。我决定将半身照全部舍弃。在“天庭”特写照里,我选出一张带眉眼的,其他作罢,不是因为额头欠美感,顾虑是:如果只显摆额头,大家可能会不知道这额头的主人是谁,添上眉眼,可以帮助确认身份。

  我快速打了一段早已想好的文案发了朋友圈,文案只有一句:“当额发的边际成为真理,你会怎样安排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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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张亮


甲,小星麻平


  老二睡着了,头嵌在枕套里,露出圆脑勺,刚刚还是只吵闹的铃铛,现在终于不响了,屋里清静下来。麻平反复哼着的摇篮曲也消匿在颤音里,如果再唱下去,她的嘴唇准会和汽车刹车皮一样磨出凹槽。此刻,她嗓子里干痒得能喷出火焰。轻拍老二后背的手直硬成一柄蒲扇,缓缓撤回,舒展了几次她才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老二觉浅,她支棱起耳朵,搜索卧室内外的声响,还好,静极了。她右手扶住老二的腰,左手轻翻肩背,想把他身体摆正,这番拆解的慢动作还未走到一半,老二就哼哼唧唧,拉开了哭的架势,她赶紧吹奏逗留在嘴边的摇篮曲,总算把孩子的睡姿扳了过来。

  麻平踮着脚尖从卧室退出,慢慢合上门。走到餐桌旁,一碗坨成蜜蜡般的打卤面放在餐桌一角,预先切好的皮冻,只剩两小片窝在盘壁上,空荡荡的盘子,白得惨烈。餐桌上杵着两只仿青花瓷碗,卤汁淹过碗底,老大的碗沿上尽是他不爱吃的黄花菜,毛毛喳喳。老公用过的碗也好不到哪儿,四周遍布数不清的汁汁点点,大小不一,有的还钻进桌布。宝宝餐椅上老二打翻的米粉糊溅得地板到处都是,结了痂。留在桌板上的,则凝出一层白皮。

  米粉糊、饭渣、打卤面在麻平眼前扮鬼脸,狠劲扯动她布满地雷的神经。饿的轰鸣扩展成鼓槌,猛击干枯的胃壁。她拿起筷子,刺向坨成木雕的面碗,暗黄色的时间吸干了面条间的距离,所有的面条商量好了似的,肩并肩,背靠背,紧蹙在一起,黑色的筷子无法穿行,像是耸入天花板的旗杆,上面飘着一抹无形的白。

  无数图景从弯曲的面条疙瘩里长出来:整洁的桌布、干净的宝宝餐椅、明晃晃的地板,用过的碗筷齐刷刷垒在洗碗池里,老公的手探向洗碗池……空气将它们一绺绺涂改,冻结在碗里,连同吃饭的兴致。

  麻平用胳膊在沙发上铲出一片平整地,全身抛进海绵,想找一块能包裹心绪的柔软。好像有什么东西硌住了腿,她挪动一下,伸手去摸,在沙发缝里摸出一面小鼓。举到眼前,鼓身上的红,被窗外直射而入的阳光捏出棱角。真想把它摔碎,听它疼痛时发出的一声惨叫,转念又怕惊醒孩子,只得打退堂鼓,将这个闹心的家伙胡乱塞进沙发另一端衣物堆积的暗影里。

  生活是一台烤箱,烘干了麻平的情绪,又把她夯实在它的模具中。14∶05水缓缓滑进保温杯,掠过长长的胆壁,跌落在底端,咯啷啷,咯啷啷,渐渐填满空旷。老大拎起保温杯往楼下跑,能听得见窗外孩子们的叫嚷。还好当时按揭买了离学校最近的学区房,没几步就是校门,老大不需要接送。

  这段时间,麻平正焦虑老大该上哪所初中,而老公只轻飘飘撂下一句:“你是老师,孩子上学的事,你管。”刚才哄老二睡觉,她眼前还闪着老公那副与己无关的表情,现在则被自己搓成一团,直接扔进记忆的发酵池里。

  麻平又将两所学校从内心的钩子上取下,放到天平里,细品二者的轻重。

  一所是划片里的公立初中,老牌学校,数年前也曾火爆一时,但据传,新校长理念和老校长不同,重点发展公参民,这几年中考成绩跟坐滑梯一样噌噌下降。优点也有,就是离家近。自己只是个小学教师,还真没法预测是已经探底,还是正在探底的路上。如果儿子去这所学校就读,会不会被拽到谷底?三年后,儿子和同学刘嘉浩的差距,恐怕不是另一个三年可以追回来的。上周听刘嘉浩妈妈说,她孩子要去原城著名的奥誉中学,私立的,已经联系妥了。刘嘉浩学习成绩和麻平家老大差不多,但不如她儿子稳定,他那成绩就是心电图的波,忽上忽下,没个准数。可人家家长早着手了呀,而麻平两口子压根儿就没怎么操过心。自打见了刘嘉浩妈妈,她的大脑就拧成一张皱巴巴的纸,怎么捋也捋不平,每条折痕里都掖着儿子去哪儿上学的问号。她知道整个初中阶段至关重要,就像月球对地球的引力,只有引力足够大,才能掀起孩子成绩甚至人生的涨潮。

  另一所是听同事介绍的,师资力量非常雄厚的维德民办学校,和奥誉齐名。同事说,她邻居家的孩子就在那儿上,入学前成绩很一般,连全班前二十都挤不进去。她当时表情很夸张,当老师形成的职业习惯吧,喜欢用食指申明重点。说到“挤不进前二十”的时候,指头一个劲儿敲空气,“平儿,你猜人家毕业时考了多少?”麻平摇摇头。同事倒来了兴致,声音飙得比在课堂上还要高出许多,整个楼层恐怕都能听到她的大嗓门。隔壁的隔壁是教导主任办公室,让主任听到上班时间闲聊,又得挨批。于是麻平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小声点。同事声音压低了些,但仍在高位滑翔。麻平一边应付她,一边用余光照看着摊在桌上的教案本,以防主任突然袭击,好立即进入工作状态。“人家呀,考了全校第五,上高中一分钱都不用家里花,还有奖励……这学校特给力……”其实,同事的赞誉并没有打动麻平,自己就是教书的,对学习上的事儿略知底细,学生个体成绩有提升,哪能都归功于学校呢,肯定要受多种因素的影响。同事教书教了十几年,连这点规律都摸不准,怪不得她所带班级的成绩老是靠后。最后还是同事翻动着的手机信息起了作用:“你看看这数据,人家重点高中的升学率达到了百分之四十多。”

  麻平家儿子小学一直都是前五,去了初中,不管怎么样应该也在前百分之四十吧。想到这儿,她抿嘴一笑,“你给我发来,我好好看看。谢谢亲。”

  维德维德,她研究了半晌,感觉还真挺合适,就是学费一年好几万。麻平工资不高。老公做销售,这两年单位不景气,为了省钱,他中午都骑电动车回家吃饭,掐去路上两头,剩下填饱肚子的时间不到半小时。又生了老二,刚满周岁,需要花销的地方多了去。一个字:钱。那是长在心底的渴望,现在却是生活的凹陷。

  麻平拿起扣在写字台上的手机,喂老二米粉时搁下的。指纹解锁,屏幕上还是没看完的那条。退出弹窗,向上滑,依旧是维德,最近她扒拉到的尽是这类。嗡嗡,手机振动,是微信家长群的信息,一位家长推送了链接,标题醒目:原城最好的十所初中看过来。家长们的讨论像面条一样,越抻越长。赵晓筱爸爸紧跟着发了一条:“各位家长,有谁知道这十所学校里,哪所不用划片?”

  赵晓筱爸爸,赵……“赵”像一块磁铁,一下子吸出了过往的记忆,“赵——”对,没错,就是他,赵钧,大学同学,好像他现在挺有本事,是个作家,原城大大小小的中学,公立的、民办的、公参民的,他都去做过讲座,微信微博,晒了数不清的“与某某校长”合影。自家儿子的事儿,可以找找他。

  可自打毕业后,就没见过面。几年前搞毕业十周年聚会,麻平没去,主要是不想受刺激——这个发展多好啦,那个挣多少钱啦,这个爱人什么级别啦,那个爱人多漂亮啦,麻平觉得一个芝麻小学的芝麻老师,凑那份热闹干吗?干脆找个借口,躲得远远的。如今想来,后悔不已,白白浪费了攀关系的机会。当时麻平在聚会群里看见赵钧,确实和上大学时不一样了,有些发福,但也添了满满的自信。

  麻平点开赵钧朋友圈,发现他今天刚发了一条:“当额发的边际成为真理,你会怎样安排虚构?”还配了一张照片。“这个我得回复,过几天联系他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尴尬。”麻平盘算着,回什么好呢?她打一个字,删掉;左思右想,努出一句,又删掉了。

  “哇——”老二的哭声从卧室里传来。就这么定吧,“成功男人的标志”。麻平匆忙输进对话框,点击发送,放下手机,飞跑……


乙,白逢亮


  今儿个周末,白逢亮一早就去单位加班,校书稿,过“黑马”,忙了个底朝天,总算搞定校样,通知排版部小李,让她下午取稿改红。

  刚进家门,腰椎又不大对劲了,下半身如一座被电流穿击的石山,尖刺向内疯长,感觉有根吸管插在里面,管壁前端腻着石膏,硬撅撅的,稍稍一挺,能折断似的。白逢亮手托腰眼,上床躺下,想翻个身,怎么也动弹不得。伸手摁摸裤腰,脊椎处的硬块更突出了,感觉结了好几层壳。去年体检,大夫说脊椎的问题挺大,得多留意。这段时间更严重了。该死的稿子,滚蛋吧。

  方才一股闷气涌上来,就把手机砸在床上,手机借着弹力跳到床脚。现在想看它,还得使出吃奶的劲儿去够,身子无论如何是不能动的,想动也动不了,只能胳膊指头一块使力,挪一挪探一探,再挪一挪再探一探,才勉强够着。随手捞了只硬靠枕,垫在腰后,舒服。

  白逢亮想刷刷朋友圈,换换脑筋,没两下便刷到了赵钧。他今天加班校对书稿,作者就是赵钧。在白逢亮眼里,赵钧就是一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剐蹭来剐蹭去,挠得心里炸毛。而且他永远是刚被人啐在大马路上的那种,逮谁粘谁。他发了张大锛头,还衬了句什么“边际”呀“真理”呀“虚构”呀。“赵钧呀赵钧,全单位的好事都让你得了,吃饱了撑的吧,什么幺蛾子。嘚瑟吧你就。你是要给领导嘚瑟你聪明,还是要嘚瑟你有才学?拍得跟监狱探照灯似的,还了不得了。”白逢亮从牙缝里呲出一声冷笑。这条朋友圈气得他腰板又起了反应,直抽抽的。

  “他在逍遥自拍,我却颠颠儿地给他校稿,给他出书,成就他这个大作家。为啥领导要把他的破稿子给我?难道我是他的垫脚石,生来就是为了筑造他这作家大厦的?究竟他用了什么迷魂香,蛊惑了领导?……直话直说,无须拐弯抹角,我就是和他格格不入。”白逢亮回想起赵钧的做派,感觉他每根头发都咧着嘴向领导献媚,真是个塞满假面和伪装的真空世界。白逢亮从真空世界抽脱出来,毫不犹豫地甩了甩脑袋,“再说了,他写的是什么,说是小说,虚构得无厘头,要逻辑没逻辑,要故事没故事,一个字总结,就是‘差’,这个‘差’字放在十万倍放大镜下,都遮盖不住他小说的全部缺点。就为编他的书稿,损伤了我的——哎呦”,几道闪电直穿腰椎。

  赵钧浑身都是嘴,而且事先肯定是用特制礼盒包装好的,体面而无关痛痒,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会上,赵钧象征性地给领导提建议:“我们的多媒体出版还有些薄弱,需要认真谋划,要将优秀的文稿多渠道开发……”多媒体刚搞起来,可不薄弱吗?听起来言之凿凿,不就是想往领导心坎儿上送吗?哪还有优秀文稿,优秀的都让你这劣质货挤没了,白逢亮暗忖。“我为什么没当成作家,就是因为看你的烂稿子看多了,给断送了文学才华,倘若一开始就不受你这五大本文集的害,我说不定早成作家了。”

  领导那天把白逢亮叫到办公室,语气很是郑重:“老白,前几本赵老师的稿子,都是你责编的,你有经验,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这次还是你吧。文集的封面你给把关,设计得要独特些。这次咱们要好好推推赵老师的书,做成精装本。”过了一会儿还不放心,又把他叫过去,补充道:“尽快把书做出来,咱们赶在图书博览会上亮相。”白逢亮当时真想翻白眼,让一茬一茬的白竖成篱笆,把赵钧挡在意识之外。“做事情总得有个公平吧,刚把单位的优秀给了赵钧,又要给他出书,还是文集,还是精装,还要上博览会。出书吧,我也就不说了,评优秀的时候,就我和赵钧的票数最高,票数相同,为啥给赵钧?官方解释是,赵钧的影响力比我大,这叫什么理由?”

  唉——白逢亮长叹一口气,评优秀这事儿过去两个多月了,现在想起来他依旧寒流汩汩,心都湮在冰碴子里了。评上优秀,就可以发奖金呢。

  白逢亮向上拨朋友圈,赵钧的那条已经被顶了上去。他转念一想,还不能和赵钧搞僵,自己还给他做书呢,人情也得让他承一下吧。这家伙又和领导走得近,也没必要在面儿上得罪他。

  白逢亮拨通排版部小李的电话:“小李,下午你先不用去单位加班了,赵钧老师那稿子还有问题,我得再斟酌一下。”

  “白老师,那您什么时候可以改好?”

  “我腰椎老毛病又犯了,疼得厉害。等稍好一些,立马改。”

  “白老师,您多休息。我是怕耽误进度,不能进书博会。那先这样吧。”

  白逢亮心里嘀咕:“小姑娘家的,指挥起我来了!”他又找出赵钧的信息,大锛头,油光锃亮的,太碍眼了。评论什么好呢?他思索片刻,有了,就回“一片光明!”对,本来就是嘛,到书博会上放你的光明去吧。

  白逢亮把“一片光明!”灌进评论区。关机,痛痛快快睡个午觉。


丙,可可


  风扇里,叶片挽成绣球,极力与铁丝网罩拉开间隔,但爽冽的风不管不顾,还是穿过网眼,扑簌而来。可可窝在寝室标配的椅子里,靠背老粘皮肤,像是老鼠贴。这把椅子虽说没有转轮,但已有三年“工龄”了,瘪得只剩副骨架,她不敢久坐,怕翘臀变形,幸亏发小送了美臀坐垫。可可抬伸大长腿,叠搁在写字台上,脚心正对着风扇,吹送而来的凉气把脚丫勾勒得格外妩媚。涂了碎金的脚指甲,连成起伏的波浪线,摇曳生姿,像极了正午的海滩。

  手机购物车里塞得满满当当,都是可可精选过的,准备挑其中最中意的送给男友,做生日礼物。可挑来挑去,总拿不定主意。她记得发小在朋友圈炫过一条欧陆风格的皮带,也是送她那口子的,哪个牌子的忘了,还得找找去。可可念头一闪,索性划拉到朋友圈,浮出界面的首先是个脑门,“怎么会是他……”

  认识他,也很偶然。那时候,可可刚入文学社,听说社里举办讲座,便兴冲冲跟着去了。他主讲“小说哲学”,内容记不清了,只觉得他声音很特别,匀细深沉,吐出的每句话都能勾刺出花瓣,组接起来,竟是睡莲的模样。他的唇,像蝴蝶的翅膀在礼堂上空舞动,词语的音符从翅膀的斑点处滑落,砌成一座迷宫,推开宫殿的暗门,无边的大海缓缓涌向天际,一只海鸥俯向辽阔的水面。尚未从迷宫里探寻到宝藏,讲座就结束了。可可手托下颌,看着他被同学们围了上去,有的同学邀他合影,在按下快门的刹那,可可看到他浑身闪着文学的光芒,那硬朗的脸孔就是小说的弧线。

  文学社又组织了几次采风活动,也邀请了他。可可和他慢慢熟了。大二时,她写了几篇小文章,他帮她推荐发表在省城知名的文学杂志上。文学社几十号人,还没有谁的作品能登上如此高级别的刊物。他的忧郁,他的沉思,他玩世不恭般的笑…… 一切都那么迷人。终于有一天,可可下定决心,拿着那期有她文章的崭新杂志向他表白。他拒绝了。第二天,可可答应了现在的男友。

  可可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朋友圈,可思绪里总绕出一根根茸绪,撩拨她。她抬眼看去,“当额发的边际成为真理,你会怎样安排虚构?”下方的脑门照,眼神炽热,像是燃烧着整个世界。她看着照片,他当时拒绝她的无情都让这眼神融化了。他们两厢对视,嘎吱嘎吱,他的肖像从书桌的打印机里钻出,她放下腿,端坐,他的头发印在A4纸上,还有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脸,脖颈,上半身,一直到脚跟,都印在洁白的纸上。这张纸倚立着打印机的托板,微微震颤,他从纸上走下来,牵起她的手,说:“带你去那片海。”

  大海一望无垠,风轻柔地掀起刘海,沙粒在金色的指掌间滑行。他抬起胳膊指向远处的海鸥,臂膀的线条与海面的波涛叠合,伸向天的尽头。接着他手指伸长,好似想抓住海风中逃逸的一笔一画,拼缀海的文字。他上倾的臂膀牵动着胸脯微微移动,宽厚的胸肌看上去像她老家的梯田,刚毅紧致,在大海的呼呜声中增添了十足的分量。

  海鸥灰褐色的翅膀挑起几点晶莹的浪花,飞进风的怀抱。他放下胳膊,爽朗一笑,她跑过去,右手附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心跳声和她的心跳声汇成一片郁郁的杨树林。可可再看时,一棵棵杨树变成了古铜色的石柱,每根石柱一模一样。他消失在石柱林里。

  不知什么东西触碰到风扇的按钮,黏腻的风停滞下来,叶片呆立在铁丝罩衣里。手机屏上还粘着那条,可可落荒失措,划动手机,滑出他的世界。


丁,大金


  大金将手机插入支架,微调角度,试着空录一段,点开播放,木槿色的圆盘完美入镜,盘子卡在屏幕两端,盘底控制在屏幕下方三分之一处。

  “大家好,我是大金,今天挑战喝播。这是刚从超市买的无菌鸡蛋。”大金把覆着保鲜膜的整板鸡蛋托举进屏幕,影像模糊,晃几下,终于聚焦,停顿一两秒,继续。“希望大家支持大金。我以前没挑战过喝生鸡蛋液,如果挑战成功了,大家给点个红心哦。”保鲜膜裹着鸡蛋,大金翻转蛋托两圈,竟没找到膜的接口。她撕扯薄膜,任凭怎么扯拽,薄膜就是无动于衷。大金心下嘟哝,还是准备得不够充分,应该事先把膜撕掉,下次一定得提前备好。她走出屏幕,找了把剪刀。

  “现在开始。”大金从蛋托里取出第一颗鸡蛋,对着盘沿一磕,掰开壳,蛋清拖着蛋黄出溜进盘里,像初学者穿着白纱裙表演短道速滑,第二颗还没展示舞技,已经晕了,怼在第一颗身上。“一,二,三……家人们,看看你们能不能数清有多少颗。”到第六七颗的时候,她自己也理不清具体数目了,只看见蛋清和盘心胶着着,蛋黄成了一个个瘪嘴鸭。有片碎蛋壳掉了进去,还好它小,只有俩芝麻粒那么大,不妨事。一只只蛋黄闷头跳进木槿池,八厘米的进深,蛋清已经快攀到了盘口。“我们再放几颗,把盘子装满吧。”一颗挤了进去,一颗还凑着盘壁和蛋清之间的小缝儿往里钻,感觉整个盘子被撑大了几圈。“家人们,再盛不下了,就这么着吧,挑战开始。”大金双手托住盘身,缓缓抬离桌面,沉沉的,像举一头羔羊。她把盘子小心翼翼地挪到约莫下巴高度,一边慢慢往嘴跟前送,一边伸脖子向前探,够到了,腥味齁鼻。没有丝毫犹豫,黄清相间的蛋液被她吸卷而入,屏住呼吸,感觉一只只冰凉的蟾蜍滑进喉咙,咕咚咕咚,盘里剩下的越来越少,再挺挺就大功告成了,锁住了最后一滴。她对着镜头竖起空盘,说道,“木槿开花,全部喝完。家人们,大金挑战成功,给大金点个红心,让大金也上一下热门。谢谢家人们。”

  今天是大金做吃播的第1265天。她曾拥有的一切,都像吞进肚子里的蛋液,囫囵间消失了。她“被离婚”后,母亲也病倒了,脑瘤。母亲坚决放弃治疗,大金从她的眼神里猜到了隐情。只有放弃,母亲才能把仅有的积蓄留给她。大金坐在医院楼梯的拐角,三十多岁的她没学历,没工作,没手艺,就连唯一的女儿也没判给她……大金蜷缩着,双手掩面,真想把撒出去的时间全部卷折,塞回指缝,让自己缩进到十六岁,那时她会听妈妈的话,不早恋,不顶撞,不退学,好好用功,考一所理想的大学……

  母亲离去了,带着对大金后半生的牵念。大金把母亲用命保下来的积蓄存到女儿名下,离开匹县,到了市里,在饭馆洗碗。后来听说直播有赚头,便一头扎进了吃播生涯。为了流量,为了挣更多的钱,她可以挑战一切。上次有粉丝建议她挑战吃麻椒,她看着盘子里一串串绿森森的麻椒,还没上手,浓烈的味道就呛得她喘不上气。大金学电影里武林大侠的样子,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开始挑战。她把一大坨麻椒放到嘴里时,嘴唇、舌头、牙齿像是楔在膨胀螺丝里,跟着金属管一起浮肿,眼珠子直颤。粉丝心疼她,发弹幕说:“吃慢点。”于是她放慢速度嚼,嚼了没两下,麻拧拧的洪流噘破嗓子眼往肚肠里钻,她感觉食道和胃壁被火戳了无数个窟窿,顺着窟窿泛滥。再捉麻椒时,手都是抖的。大金故作镇定,又塞了一坨,“主播太厉害了!主播不麻吗?”所有的麻辣像修炼成精的妖孽再度袭来,她的两只眼睛被施了封印般,完全看不清弹幕。她不清楚自己连吃了多少口,再吃下去,恐怕心肝都要炸裂了。大金躲出屏幕,吐掉满口绿渣,呲着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嘴向粉丝们道了一句:“对不起,家人们,挑战失败。”匆匆关闭直播。这次挑战,让大金好几天缓不过神来,嘴唇如两块肿胀的木头。从那以后,她学着录制视频,再没有直播挑战过。

  大金剪去撕保鲜膜的那段,去除几处杂碎,修了一下肤色,把挑战喝生鸡蛋液的短视频推送到平台上。在昨天吃鸡冠油视频下方,她看到一条留言:“希望你以后别吃那些不能吃的东西了,对身体有极大伤害,我们不愿你那样做。为女儿,为自己,多多保重。加油,大金。”应该是老粉,知道大金还有个女儿。自打母亲病逝后,还没有人这样体贴过她。想到母亲和女儿,大金眼眶一下湿润了,刚喝完生鸡蛋液的反胃感立即被内疚驱散。

  收获了一批粉丝,有了他们的支持,大金转行直播带货。虽然最初讲得不太好,但也有粉丝信任。过了很久,大金发现一条铁律:录制正常吃东西的视频,没人看,更别说吸粉了;只要发挑战视频就会涨粉,流量暴增。商品运营也是根据流量定折扣的,为了媚粉,她只能不间断地发挑战视频。这一招很管用,虽然吐槽的居多:“看到你吃,我都想吐。”“不正常,有毛病。干点啥不好,非得干这。”“嘴皮子都生疔了,还这样吃。”“想出名想疯了,不要上她的当,千万别关注。”“给挨饿的山区孩子们留点吧,浪费。”“要钱不要命。”

  在一条“早点去投胎吧”的留言下面,有个叫“林芝草”的为大金辩护:“伤心啊,她是为了要大家关注她,圈粉,要卖货。”林芝草在她直播间下过单。蓦然间,大金感到她的回复,宛如自己卖的小米熬成了一碗热腾腾的粥,心里暖烘烘的。

  “15个鸡蛋,我数了两遍。”

  “你太无知了,生鸡蛋有毒。”

  “整天装,猪都比你强。”

  “这种视频看着就恶心,应该禁止上传。”

  “你这个吃播视频是假的吧,你要敢直播,我才信。”

  “你这种人,太埋汰。”

  ……

  大金早已被黑粉们咒出了包浆,他们说什么她都不在乎,但一提到“你这种人”大金就心跳加速,分明有一柄铁锹从这四个字里伸出尖斗,铲破了她深埋心底的疮疤。过去,前夫无数次当着女儿的面指骂她时,唾沫星子从来就没离开过“你这种人”,那种种凶残狠恶的表情,都可以集成一厚本纪念册。你这种人!你这种人!你这种人!她像是在默念着自己的残生,刚腾起的暖意也生冷到极点。“我这种人怎么了?我没多大本事,只想混口饭吃,想给妮子多挣点钱。难道我这种人,就不可以吗?”

  “上天给了你美丽,却没有给你说明书。”

  评论区底部静静地卧着这条留言,它混着生鸡蛋的硫黄味,拧成无数根细线,捅在她的喉咙深处,呕不出,也咽不下。

  大金尽力捋了捋脖子和胸口,过了好一会儿,一声长吁,残损的伤口才渐归平复。“我就是我,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我。我要活着,活着就能说明自己。”

  想到这儿,大金又振作起来,该是和商家谈货品谈折扣的时候了。

  朋友圈里,尽是她搜罗的供应商,推送的货品五花八门,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这张,脑门子亮锃锃的,“指不定是卖什么护肤用品的呢?”可仔细一瞧,还真不是。微信名字也生疏,赵钧?她不认识。揿开他的对话框,原来是个路人粉,去年在自己直播间买过两次螺蛳粉,转账记录还留着。不过他拍出来的照片倒挺有意思,用相面的话说,只露了个上庭,眼睛不大,头发稀落,都快退到后脑勺了。大金自从干上直播带货这一行,每天在镜头里要待够十四个钟头,有时候,连上选品和拍视频的时间,一天只能睡五六个小时,眼瞅着头发大把大把掉,干着急没办法。“可不能掉成他这样的,那还有谁看我直播呢?嗯,我可以扩大带货范围,比如既便宜又实惠的防脱洗发水,或者生发剂什么的。”

  返回朋友圈,照片头上顶了一行字,文绉绉的。“当额发的边际成为真理,你会怎样安排虚构?”大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他的头发确实掉得厉害,她思量着,得发一条能引起他注意的信息。学大主播经常用的口吻:“怎样才能守住发际线?”她边敲字,边琢磨该找哪个商家对接。


戊,幸福人生


  “哎呦!小钧怎么成这样啦?快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他?”老太的视线吃惊地离开屏幕,扭半个圆,瞥向老头。老头弓腰缩背偎在餐桌旁,胳膊支得老高,手提着报纸,花白头发,一半别在报纸里,另一半简直成了一捆老葱的根须,乱糟糟裸在外面。老太推了推耷拉在鼻尖的老花镜,暗想,这家伙又在偷看手机。越老越不像话,说过多少遍了,别老刷抖音,又让逮个正着。

  老太左手托住沙发扶手,暗暗使劲,右手护腰,才勉强起身,腿膝眼儿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嘎巴声。刚退休那会儿,她常去跳广场舞,损伤了膝盖,现在走路打弯,腿脚不得劲。不动弹还好,一动弹,膝盖跟浆糊褙住了一样,得一点一点往直了磨。那边,老头端着报纸,纹丝不动。报纸后头忽闪出嘁嘁喳喳的光,好似把老头吸绑了进去。老太伸脚,稳稳勾住拖鞋。

  以往老太也提醒过老头,他编谎抵赖,说报纸上有些字不认识,用手机是为了查字。紧接着一箩筐抱怨,说来说去,总归是不信任他,老管着他。“你这脾性,长得比地里的玉茭秆还高。玉茭秆还有个不长的时候,你一天到晚直矗矗地戳我,能戳破天了。”

  老头刚做完白内障手术,医生嘱咐不能用眼疲劳。

  老太悄没声儿地走到老头背后,推了推他。老头一激灵,随屁股底下的坐垫转过身,眼神甩脱镜片,斜向上瞭,“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怎么就一点效果也没有。一惊一乍的,我心脏受不了。你要先开口,不要先上手。真是的。我正看得起劲儿,让你硬给吓死了。”

  老太又杵了他一下,“呸呸呸,说什么呢,以后这个字不许再讲了。说个吓坏啦吓着啦,不就行了。”

  “嗨!就你迷信多。一个字嘛,能咋?”

  “让你别说就别说,还犟,一头老犟驴。”老太乜了他一眼,“你看啥呢,看得这么上心?”

  “看报纸啊,查个字,还能干啥?这一整天的——”

  “看看看,就知道看,你眼睛不疼啦,能看清东西啦?生病的时候要我照顾,好了就全忘了?”

  老头那好似已经将过去抹得干干净净、满脸不屑的呵叹声,又在老太心里窝起一团怨气。“每次跟他说啥,他都犟。再也不睬他了,随他眼瞎去。”老太抬脚往她的地盘挪,挪了没几步,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故意问他:“哪个字又不认识了?”老头摆摆手,“别打岔。”

  老太侧身望去,老头的脑袋埋得更低更深了,额头的皱纹都能蹭到屏幕上,像手机里长出来的。老太好奇,转回去一扫,几位女郎穿着清凉,舞姿劲爆。老太重重地咳嗽一声,老头一扒拉,立马换成了百度。

  老太本来就有怨气,这一激,发酵了,堵在胸口出不来。她半天没说话,真想把手机给他扔马桶。“做手术花了那么多钱,偷摸着刷抖音就不说了,一把年纪,还盯着年轻姑娘不放,什么德性,我都跟着害臊!绝不能惯他这毛病。”老太抢过手机,狠狠抽在老头的肩上,“太过分了啊,你。”

  趿拉拖鞋的巨响推挤着地板,耸出一道陡坡。

  她气冲冲剁进沙发,老头追过来,涎着脸想坐在她近旁。“你该滚哪儿就滚哪儿吧,去跟你手机里的小年轻过吧。”老太生气说道。

  “是我查字的时候蹦出来的,不是我专门点开的。你看看,你看看。”她拨开他假惺惺的胳膊。

  “老婆子,别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他顿了顿舌头,想到了什么似的,笑容谄上来,“快11点了,大斌一家子就要来了,我去做饭啊。从今往后,我和手机彻底划清界限,再也不看了,你说啥我听啥。”

  如果不是怕在儿媳妇面前丢人,老太一辈子也不想搭理他。看着老家伙在厨房忙乱的样子,她翻了满屋子白眼,才把心里的憋屈翻出去些。弯头划开手机,还是先前的画面。今天小钧咋啦,怎么发了半个脸?本想着让老家伙认认是不是小钧,现在他也没资格了。“应该——肯定——是小钧呀。赵钧,这大名儿还是我起的,那还有错?对对对,也可能不是小钧,是他发的别人的相片。”

  “家里裙带菜放哪儿了?”老头手上沾着面糊走过来,“哎,这不是小钧吗?他这是受啥委屈了?”

  她没吭声,心想:“连老家伙也是这反应,准没错,就是小钧。只拍了半张脸,要命的是,前顶心的头发去哪儿了?去年二斌结婚,他回来吃席的时候顶心上还黑乌乌的,咋半年多没见,就谢顶了,剩这两根?我姐还说小钧在省城过得多好多好,看来是死撑了个门脸。我姐呀,也是一辈子要强,自家娃儿比不上我家的,就编那么多瞎话。我家娃儿们在县城当教员的当教员,当大夫的当大夫,全都吃公粮,招人待见,我出门,一听人家说这是单老师单大夫的妈,脸上的光不比钻石的差。我姐可怜的,谝了一胡片,说什么小钧现在是作家,名气都大到北京城了。我真是心疼她呀。”

  “看娃儿的头发都快没了,在外面挣口饭真不容易,估计吃得也差,缺营养。”想着想着,她的老花镜里就飘过一堆一堆干馒头、方便面啥的,赶紧回了一条:“小钧,别亏了自己啊,多吃些黑豆、黑木耳、黑芝麻。”

  老太发完回复,又瞅着屏幕等了会儿,想看还有谁关心自家外甥,结果一条也没见,只有自己的回复孤零零趴在相片底下。我,一个老太太,发朋友圈,还有好多人给点赞呀回复呀,外甥连个点赞的人都没,要不是他亲二姨怜他,娃儿还不知道心里多憋屈呢。一想到憋屈,她眼里差点窝出泪来,鼻子发酸,“小钧毕业后,我就跟他说让他回县城寻个公家饭碗,他就是不肯。看看现在,才四十多,顶心都秃了。大城市真不是一般人待的地界。”

  老太看着小钧的留言——“当额发的边际成为真理,你会怎样安排虚构?”心想,“‘虚构’,主要是虚。这下我弄清楚了,不是我姐说假话,我姐跟我亲得啥似的,咋会骗我呢?肯定是小钧在外面混得不好,又不敢说实话,跟他妈讲的都是假的,虚的……对的,就是这么回事。我得赶紧把小钧的情况跟我姐唠唠。”


己,唐焰


  唐焰懒洋洋坐在飘窗垫上,聆听窗外的风,乍然间灵光一现,催促他奔向书房,展开笔记本,划拉了几句:


  无题


  布满白昼的夜晚

  焦虑的窗玻璃把守着

  墙壁安稳的裂痕

  一间经历了五个秋天的房子

  杵在云间

  风密谋着苍老,抢夺

  房间的嫩芽

  裂痕滴着眼泪,流向

  地心


  从起笔到落笔,情感的溪流通畅自如,直至久违的渊底。他合上本子,猛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没穿拖鞋,是赤脚跑过来的,枣红的木地板上踏出几个慌乱的足印。

  嘀嘀,嘀嘀,手机信息提示音轰鸣着,像从诗的破房间里驶出一列巨型坦克。刚刚拢合的诗意,全让这些中空管似的聒噪搅散了。算了,看看手机的虚无里发生了什么。

  两个得了肥胖症的大脑袋图案,永远都是一副勾人的眼神,肩上扛了只口袋,叼着数字“27”。如果让微信标识跳出屏幕,一定不成,负荷太重,至多晃悠几步。朱自清《背影》里的父亲就是这么晃晃悠悠走远的,他父亲也是,腊月二十七,父亲的忌日。父亲赶脚来城里他这个唯一的男仔家过年,路上就没了。听母亲说,他倒下的时候毫无征兆,脊背上那一尼龙袋红薯干、柿饼跟着就塌下来。父亲生前喜欢炫耀儿子写的诗,他那堆积着得意兴奋劲的五官,经时间的浸泡,能提取出来的仅仅是一片阑珊。唐焰想,如果父亲在世,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自己这番模样吧,整日窝在家里,锈渍和霉斑繁衍侵占了那个写诗本的空白,微信成了他的眼睛,全靠它带自己去丈量黑夜与白天。

  翻开朋友圈,花花绿绿的图文围起一堵堵短墙,勾不起唐焰丁点留恋的欲望。短墙一厢是赵钧。和他见过一面。当时省里举办某作品研讨会,轮到自己发言,唐焰压低话筒,直入主题:“我从这部作品里看到了……”讲完后,仰头靠定椅背,瞬间,唐焰仿佛看到大地蹒跚着离开太阳,一排排透着灯光的窗户紧闭,有谁知道这些努力穿过窗户的灯光里蕴藏着多少人生的秘密。神游回现实,再看会场,长条桌拼接成的矩阵里,已经稀稀拉拉,没几个人了。唐焰的目光不经意间和赵钧相遇,赵钧会心一笑,这笑容被唐焰迅速捕获,搭起了一座共情的桥梁。茶歇时,他们互加了微信,方便联系。

  赵钧发了一张额头照,配的文案也极富哲理:“当额发的边际成为真理,你会怎样安排虚构?”不愧是一位成名多年的作家,每个字里都闪耀着灵魂的微光。从照片的背景判断,拍摄现场应该是一家高档餐厅。赵钧的小说创作现在已经打开局面,影响力不断攀升。而自己的诗歌之路,却局促在这有形的边际里,无从展开。

  风依然剧烈地摇晃着玻璃,几缕阳光在手机屏前逗引着成群的灰尘。每粒不同形状的尘埃,都散发着傲慢和决绝,它们挑衅般的眼神,撺掇着唐焰的火气。唐焰抄起写诗本挥舞,想驱逐包裹在这冷眼下的尘埃,但还是败下阵来,败得一塌糊涂。

  半年前,公司裁员,唐焰失业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得租花圃养花卖花,无奈收益甚微。每天拖着疲累的身体一回家,耳朵里听到的只有钱,钱钱钱,接着就是各种挑刺和无故的摔摔打打。“谁让你乱放鞋?谁让你把这身黑皮衣放衣柜?谁让你……”终于又一次,唐焰小便后没有盖马桶盖,成了妻子离去的理由。妻子留下一通谩骂和让人心悸的关门声,拖着行李走了。花圃和感情一齐被书房的灯光送到窗外,玻璃切割了世界。

  一切回归宁静,偌大的屋子里回荡着“离婚”的怒吼。

  唐焰藏在角落,揩摸赵钧的额头,自己像极了这张照片里的模糊和不完整。“虚构”“真理”“发际线”,交织成一个紧蹙的平面。什么是虚构,什么又是真理?唐焰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它们在拔河,发际线就是那根绳子,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为了这赤裸裸的现实,唐焰回复:“现实主义的变迁!”  


庚,虔一


  “来来来,干杯,把这福根儿喝了,大家就散吧。”王主任端起酒盅,在餐桌玻璃转板的边沿处磕了一下。

  虔一攥着筷子的手突然怔住,怎么就没注意到王主任的酒盅见底了?周身像蹚过一道闪电,噌的站起来,提起酒瓶在耳边摇了摇,瓶子里窸窣作响。王主任这突如其来的“结束”化作一只簸箕,将虔一噙满热望的心簸了出去。“还有酒呢,王主任,再给您倒些吧。”虔一将白瓷瓶捧在胸前,像是举着圣洁的哈达。王主任还是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虔一有些慌,舌头打结,赶紧又晃了晃瓶子,找补了一句,“您看,王主任,这还多着呢,我再给您添些吧。”主任还是没动。

  虔一用脚后跟向后推了推椅子,两步跨到王主任身旁,紧盯着主任的脸,生怕在这两步宽的时间内,主任脸色突变,抬腿走人。战兢兢的瓶嘴刚逮住酒盅,就被王主任的手推了回去,“小武,今天可以啦,就到这儿吧。”

  虔一抢先跑到休息区提起王主任的包,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疑虑满脑子乱飞:“今天是不是没招待好王主任?这个订单还有戏吗?王主任怎么不让我提包了?……”虔一双手迅即捏住包的手柄两端,递过去,空出来的手柄中段,看起来真像并排的黑色拱门,心里直犯嘀咕,唉!他陪着王主任走出二楼包间,下楼。虔一的右胳膊和手指探向楼梯最下面的台阶,左手悬空护在王主任的后腰处,中间隔着薄薄的忐忑和喧杂。

  “您好,888包间,哪位先生买单?”一个急促的声音追上他们。王主任也停下步子,看看虔一,头扭向台阶上方。是包间的女服务生。虔一连忙举起右手用力甩了甩,想甩掉她莽撞的一问,眉头皱紧,瞪眼瞅着她。还好,她没有再说话。再看王主任平静的侧脸,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主要是订单,千万不能黄了。虔一感觉自己成了热锅里的黄豆,在不安中翻炒,真巴不得有时空倒回的能力,一开局就把账结了,而不是等着喝完酒再结。主任扭回头,“小武,这顿饭,我来吧。”说着便揣上衣口袋。“别别别,王主任。”虔一慌忙按住主任的手,一激灵,脱口而出,“王主任,我早已跟她们经理结过了,是那小姑娘不懂事,不知道。您放心。”

  出了酒店旋转门,外面的空气好似从烤箱里逃出来的,虔一额头挂着汗珠。车还没来。“王主任,我叫了个代驾,顺路正好送您。”“不用了,小武,我不回家,先去单位。”“去单位,也是一脚油的事儿。”虔一指着主任单位的方向,胳膊挥舞了半天,缓缓落下。

  主任的车来了。虔一上身微弓,笑在脸颊上绕了好几圈,有些眩晕。紧握王主任的手像是被传染了一样,上上下下撺捣个不停。

  黑色奥迪稳稳停在王主任近旁,虔一冲上前去,拉开后排车门。王主任没有理会,径直上了副驾驶座。他呆在车门把手处,理智迅疾滑过,掩饰住目光中的失意,深深的自责却在心里铺展出一片荒原。“哦,”司机调过脑袋朝虔一笑道,“王主任喜欢坐副驾驶座,别忘了。”这句话一下从记忆的暗礁背后跳将出来,在荒草中翻滚。

  车,拐了弯,消失在郁郁葱葱的隔离带里,颤出阵阵余音。他的右手还停在空中,守着告别的姿势。

  “武哥,你这手是不是逮住啥都要擦一遍,啥都能让你擦没了。我估计,再擦下去,连黑夜也擦破了。”回头看时,哥们儿老巩叼着根烟,站在他身后嘿嘿笑,手也没闲着,正比画着怎么擦。

  王主任中途离席,也带走了虔一势在必得的信心,脑子里和那半瓶没喝完的酒一样,七上八下的。他白了老巩一眼。老巩抿动嘴唇,翘起烟棒,一撇一扭之间,猩红的烟丝在夜幕上燎出几个肉泡。“你小子,不是人家主任在的时候就抽烟了吧?”虔一质问。

  “王主任不喜欢闻烟味。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刚点的。”老巩蹭了蹭虔一的肩膀,“来,你也抽一支。”

  “大家都知道”给虔一紧绷的心又上了几圈发条,会不会还有人跟自己竞争这单。虔一默默思忖,接过烟,掏出火机,使劲扳磨齿轮,齿轮呲呲呲地响,卷咂着空气,仍没卷出火焰。怎么一直不出火?仿佛得了暗示,虔一的隐忧开始放大,这下,60台空调的订单可能真要泡汤了。他将香烟撕成几截,团在掌心,揉成小球,抛向远处。

  这顿饭就是一只笊篱,到底能捞多少台,王主任说了算。“实在不行就让让步,一半,30台?15台也行。不能再降了。看在自己到处托人帮王主任母亲找可靠保姆的份上,他总不能完全放自己鸽子吧。这单太重要了,房贷还没着落呢。不管怎样,一定得有收成。15就15吧。”虔一闭上眼,合同上的“15”披着红章歪歪扭扭旋过来,他伸手去够……

  “今天你太厉害了,武哥,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酒量,”老巩和自己的话音捻搓在一起,“分酒器一壶一壶地喝,生猛,哎,豪华了多少次?”他注视着虔一,似乎想让虔一给个准数。虔一眨巴眨巴眼睛,一股浓烈的酒精味蹿上来,喉头和鼻孔顿时不听使唤,胃腔好似沙袋,无数拳头砸来,一股股温热奔腾,虔一迅猛向墙角跑去。再返回时,老巩,连同他身后的整个台阶都细软成那个数字:60。

  睁开眼,天已近午。老婆说昨晚是老巩送回家的。虔一拨浪了几下昏昏沉沉的脑袋,才清醒些。忙取过手机,翻看通话记录,没有王主任的未接来电。“60”还在他心底抓挠,如果签60台,那可是大获全胜。个、十、百、千、万,除去公司的利润,起码可以挣几万块。

  虔一接着翻朋友圈,想看看王主任的动态,侦察一下他在干吗,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还没等他翻到王主任,屏里先跃出一张怪里怪气的照片,再看配文:当什么什么,你会什么什么?

  “这谁呀?我都不认识,怎么有他的微信?什么时候加的?先点个赞。”虔一竖了三个大拇指,“看在我对陌生人都这么有爱的份儿上,王主任,你就行行好吧。60,60,60。”他双手合十。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5年第11期)


责任编辑:徐远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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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张   亮
编校|丁东亚
审核吴佳燕